第6章 第六章
大澤上空的那團黑氣越來越濃重,是蚩尤馬上就要徹底甦醒的徵兆。
全四海八荒的人忽然都改了口。
說鳳族竟與惡徒蚩尤暗中勾結,無視黃帝天恩,暗中破壞了大澤的平衡,企圖將蚩尤從沉睡之中喚醒,輔佐蚩尤將黑暗的統治徹底席捲九州四海。
親自帶著族中剩下的三分之二軍隊的奕言在趕去鳳族的半路上聽說了這碼事,第一句話就是:「放他娘的狗屁!」
這麼說無非就是排擠出一個部族,讓他們背上這口黑鍋,到時候再逼他們獻祭靈魂,做蚩尤的新籠子!
那還了得,那隻小鳳凰不得受牽連?他才活了多久?
心中這麼想著,奕言竟是催促起了趕路的進程,一刻都不想耽擱,生怕晚了一步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結果,竟是真的來不及了。
那團陰邪的黑氣忽然成倍的擴大,瞬間就遮擋住了整片天空,原本就有些灰濛濛的天空這下變成了濃郁而化不開的黑色。
剛剛踏入鳳族領地的奕言暗叫一聲糟糕,忙帶隊就往洗心閣衝去。
散發著邪氣的黑雲還在不斷地擴大,所至之處,生靈無不凋零枯萎。
奕言一腳就踹開了洗心閣的大門,還沒來得及說話,整個人就愣住了,似是在極力消化著眼前看到的一切,這番景象著實讓人難以捉摸:凌羽一手拿著沾了血的白玉笛子,一手掐著凌珺的脖頸,臉色卻是格外地詭異。
不猙獰,不恐怖,是祥和。
像是那種剛剛受了洗魂禮那般的祥和。
而奕言眼中的那只騷鳳凰——鳳族族長翩然站在一側,臉色凝重,嘴唇緊緊地抿著,一言不發地望著凌羽。
凌珺被凌羽掐得臉色青紫,額角的青筋悉數爆出,嘴巴大張艱難呼吸著,卻是出氣多,進氣少了。即使這樣,凌珺還艱難地雙手搭在凌羽的手上,企圖掰開鉗制著他脖子的那隻手,細白的手與充血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白髮紛紛垂落在他的身側,聽得啪嗒一聲響,那個銀製鎖扣不知怎麼,竟從他發間脫落,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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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族族長竟然只是淡淡地站在一側,目光虛虛地看著姐弟兩個自相殘殺,僅是倒握著青蓮劍劍柄,背在了身後,一言不發。
奕言回過神來,滿臉肅容,聲音裡透著些許威迫的意味:「凌羽,你不想要你這個弟弟了?」
凌羽艷烈的火紅裙擺曳了地,沾了些血漬,此時已經凝結成了一個黑紅色的血殼,乾巴巴地附在了上面。
只見她整張臉像是脫節了一樣,眼睛那裡是從容又淡定的神色,但嘴角卻掛著一絲十分詭異的微笑,乍一眼望去,竟讓人生出了幾分驚悚之感。
龍吟槍幻化成形,被奕言虛握在了手裡,像是扔標槍似的,直搗黃龍,直衝凌羽命門而去。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看清她的身法,更是沒有看清她是如何躲過那來勢洶洶的一槍的,等反應過來時,凌珺跌坐在了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而她雙腳微微開立,僅僅與原來的站姿錯開了一小步。
見凌珺沒有大礙,奕言才鬆了口氣,召回龍吟槍,氣勢磅礡地沖鳳族族長一指,剛要按套路對他譴責一番,鳳族族長卻是輕輕彈了彈劍刃,聽著那一聲聲清脆悅耳的響,開了口:「我們全被騙了。」
凌羽手持沾了血的白玉笛子,依舊是詭異地微笑著。
奕言眉頭一跳,預感到有什麼大事要從那騷鳳凰嘴裡說了出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我咎由自取。」
凌珺緩了過來,原本憋得漲紫的臉頰有了好轉,但聲帶好像是受損了一樣,說不出一句話來,眸光卻是牢牢地鎖住了凌羽。
戒備而又疑惑。
鳳族族長無視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或憤怒或不解或嘲諷,淡淡說著:「我的女兒,凌羽,很早以前就死了。」
轟!
彷彿一道九天玄雷遙遙從高空劈下,讓所有人徹底死機當場。
凌珺不敢置信地望了望他的「姐姐」,又望了望他爹,光是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奕言抿著唇,一臉凝重肅穆的樣子,也難怪,他早就有所察覺,這個姐姐對待弟弟的方式,實在是不對勁。她所有對凌珺關懷的方式,都太流於表面,像是故意表演給誰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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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羽很久以前就死了。
久到那時候凌珺還沒有出生。
只不過這個死,與一般意義上的死並不完全相同。
她的魂魄還被鳳族族長溫養在了息魂瓶裡,沉睡百年。
那時候,凌羽還是只小鳳凰。
小孩子自然是多了幾分調皮,對著新奇的事物有著極高程度的熱情。
那日,她與小洛神宓妃一同在大澤之濱玩耍,大澤是什麼地方?滋養萬物,靈氣逼人,草木萬物都茁壯成長,鮮靈得恨不得都能掐出水來。
大澤還是什麼地方?
囚禁著罪徒蚩尤的地方。
也說來也真是巧,封蚩尤的那道法印好死不死地就被逗著玩兒似的鬥法的兩個小女孩給毀了。
看著巨大的黑紅色的法陣在整個大澤的水面上突然出現,像是被烈火點燃一般,整個碧藍澄淨的天空被那詭異魔幻的色彩染得好似昏暗無邊的修羅地獄,二人也是知道自己闖了禍,宓妃澄藍的眸子裡泛著水光,整個人瑟瑟地躲在了凌羽的後面。
凌羽自然也是怕的,火紅的眼眸裡落進了黑紅的光,倒是變得有些烏黑了。
她向來端莊自持,又被父親告知自己即將有一個弟弟,心裡自然是懂得多了些擔當,臉上像是一口古井,毫無波瀾,只是牢牢地將小洛神護在了身後,淺淺說著:「別怕。」
幸好那時蚩尤還十分虛弱,僅僅是趁亂逃出了一縷殘魂,偷偷附在了凌羽身上。
隨後,那滔天的暗紅色火焰瞬間熄滅,僅僅在水面上留下一縷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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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羽剛回到了洗心閣,鳳族族長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凌羽的這副身體殼子裡頭,有了一縷飄渺的殘魂。
邪佞,貪婪。
但他向來以慈悲為懷,幻想著趁蚩尤現在實力還弱,企圖將他感化,讓他放棄心中的陰邪思想,棄暗投明,四海八荒的災難治理,猶如治水,不能一味地去堵,應該疏通導散,同理,對待蚩尤,更應該從根源上改變他,而不是通過囚禁他,一日一日地積累他心中的惡念。
事實證明,這就是鳳族族長在異想天開。
得了鳳族公主身體的溫養,那蚩尤更是無法無天,竟有了佔領這個軀殼的想法。
小公主哪是那個大魔頭的對手,等到鳳族族長發現的時候,凌羽的魂靈已經徹底被蚩尤壓了過去,失去了驅使這架軀殼的權利。
無奈之下,鳳族族長只能抽出凌羽的魂靈,養在了息魂瓶裡。
身體被奪,除非奪走身體的那個人自願放棄,不然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討回來。
鳳族族長微微垂下了他高傲的頭顱:「是我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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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樣,被聖父光環籠罩的鳳族族長竟還想著感化那蚩尤。
蚩尤那縷殘魂不知是真心感激還是假意順從,竟真的安安分分地以凌羽的身份生活著。
鳳族族長聲音更加低沉:「我們所有人,都被他騙了。」
狡猾奸邪的惡徒使用了他慣用的伎倆,終於拖到了這一天的無可挽回。
四海八荒的災難,終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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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族族長的話音剛剛落下,凌珺倏地抬起了頭,一雙紅腫的鳳眼有些空洞地望向站在一旁詭異笑著的凌羽:「姐……姐姐?」
凌羽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安寧地笑著,不說話,表情也絲毫未變。
凌珺雙腿已經沒了力氣,卻也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試探性地朝凌羽那邊走過去,表情仍舊是像小時候一樣,窩在姐姐溫暖懷裡,一臉眷戀幸福。
奕言咬牙切齒,龍吟槍轉了個方向,橫著攔在了凌珺身前,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你瘋了?她根本不是你姐姐!」
凌珺前行著的路被□□攔住,朝旁邊側了側身,企圖繞過閃爍著冷酷寒芒的槍尖,然而,他動,奕言也跟著動,寸步不讓,鐵了心似的不讓他過去。
凌珺那雙好看的眼睛像是容納了漆黑的深淵,死死凝視著看向他的凌羽,像是想了許久的詞彙,萬千情緒卻只凝成了一句略有些哽咽帶著顫音的話語:「你一直都是騙我的?」
「都是,騙我的?」
「你說你最喜歡我,你說只要我親親你你就特別開心,你說你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弟弟,你說你最見不得別人欺負我……」
凌珺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沙啞難聽,
「都是……騙我的?」
「凌羽」似是再也看不下去這場鬧劇,淡淡地瞥了一眼凌珺,好像在嫌棄他的聒噪,舉起左手,伸出食指點著臉頰,微微側頭,嘴唇微動,像是說了四個字,並沒有出聲。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在等著凌羽說出聲音的時候,奕言突然閃身將情緒接近崩潰的凌珺護在了自己懷裡頭,扭頭對著身後還愣怔著的眾人大吼:「小心!」
話音剛落,只見凌羽的嘴角上翹,眼中閃過一抹血紅的厲光。
濃重腥稠的黑色霧氣突然像無邊的海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邪極凶極,將毫無防備的眾人包了個緊,那黑色霧氣帶著世間最邪惡最黑暗的力量,所至之處,皆是腐朽蒼涼滿目瘡痍。
蚩尤,甦醒過來了。
奕言也清楚地看見了凌羽的口型,
「時、間、到、了。」
那一瞬間,整個閣內失去了時間與空間的定義,那粘稠腥臭的黑霧瘋狂吸食著所有人的靈力,轉化為自己所需,那些個奕言帶來的靈力稍差的將士立馬就倒在了地上,再也動彈不了了。
聲音,觸覺都不復存在。
所有人都在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與那團黑色霧氣抗爭,堪能保住自己性命,狼狽卻又毫無辦法。
外邊的天空也如末日一般,是血色的猩紅。
遠方傳來古老而又厚重綿長的低吼聲,像是遠古的巨獸突然甦醒,震得天地均是一顫。
凌珺哪承受得了這種來自遠古的強大力量,自然是頭暈目眩,喉頭一陣腥甜,正快要失去意識腦海裡一陣混沌之際,聽得身後人有力低沉而又緩慢的聲音:「凌珺,活下去。」
那道聲音像是一股冰涼溫潤的清流,緩緩從他腦內奔淌而過,一剎那,他的靈台就一陣清明。
凌珺感受到自己的腰間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牢牢環住,倏然轉頭,卻感覺到了一股滾燙粘稠的液體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血,是血。
突然,一道刺目耀眼的火紅光華毫無預兆地刺中了所有人的眼。
紅與黑交匯,卻絲毫無法融合,那道火紅光芒瞬間切割開了所有黑濛濛的霧氣,所有的紅光凝結,竟成了一隻巨大鳳鳥的形狀。
燦金的九條尾羽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鎏金的翎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流光溢彩,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這並不是實體,只是一個虛浮的影子,卻也都仰起了頭,牢牢注視著它。鳳鳥巨大的雙翅輕緩拍打,盤旋的速度卻是一點都不慢,烈焰將黑霧驅散,洗心閣裡亮如白晝。
屋內還有著呼吸的,只有奕言、凌珺、鳳族族長和那個罪魁禍首「凌羽」了。
但那三人的狀態都非常差勁,鳳族族長艱難地以劍撐地,一襲雪白衣袍上儘是髒污,臉色駭人,身體搖晃,眼看就要栽倒。凌珺稍好一些,有了奕言的保護,僅僅是臉色有些發白,但承受了兩人份的侵蝕傷害的奕言卻是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了。
昔日銀亮威武的甲冑變得破敗不已,精鐵也都被腐蝕,現出了難看的黑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碎裂,映上了斑駁的血跡。
更慘的是他的臉,血幾乎將整張臉都覆蓋住了,七竅卻還在不停地往外淌著血。
察覺到腰間的手漸漸失力,眼看著就要滑落下去,凌珺迅速扶住那雙手盤在自己腰間,轉頭,淒然道:「奕言,奕言,你怎麼樣!」
奕言宛如一座巋然不動的大山,堅實厚重。
良久,聽得奕言極緩的聲音傳來:「我沒事。」
說話間,唇角還淌出了一條泛著血沫子的鮮血。
凌珺將自己的手探在了奕言胸前,想要給他輸送些靈力,卻突然聽得高空盤旋的鳳鳥開了口:「如果你想害死他,那你就繼續。」
清亮的聲線,冷寒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無端給人一種它凌駕於萬人之上的遙遠的距離感。
好聽的女聲。
凌珺猛然轉頭,一臉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只盤旋不停歇的鳳鳥。
燦金的喙輕輕張合,依舊不帶任何感情:「凌珺?」
凌珺手指蜷起,牢牢抓住了奕言,身體卻是劇烈地抖了起來。
而站在一旁的凌羽見那隻鳳鳥已經將自己釋放的黑霧驅散,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意,突然施法,飛身向外撤去,看樣子是想去找自己已經甦醒的原身。
這時,奕言強撐站了起來,憤然一抹臉上已經有些凝固的鮮血,光澤黯淡的龍吟槍突然感受到了主人的力量,像是被剝了一層殼一般,槍身瞬間光芒四射。
氣勢磅礡,聲音恢弘:「我來。」
高傲的鳳鳥睨了奕言一眼,聲音冷清:「送死。」
凌珺緊緊拽著奕言的衣角不肯放手。
奕言溫柔撫摸著凌珺的腦袋,眼睛卻是望向了那鳳鳥,語氣調侃:「你就是凌羽?」
鳳鳥全身燃燒著火焰,尾羽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原地瞬間就留下一道明亮的火星,但很快就歸於湮滅。
奕言嘲著:「保護好你弟弟。」
說完,強硬地掰下了凌珺攥著他衣角的手,頭也不回地就衝了出去。
一同跟出去的,還有鳳族的族長。
作者有話要說: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