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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一刀》第55章
第55章 入情(二)

  等葉孤城帶她去了書房, 從抽屜裡拿出只剩刀柄的匕首後,謝琬知道自己今天是非要說清楚不可了。

  謝琬接過半截刀柄,「它怎麼斷了……」

  葉孤城道:「從你傷口拔出後, 我把這把匕首收了起來, 但幾天之後,它的刃尖消失了。」匕首不會無緣無故消失, 再聯想到此前種種,葉孤城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謝琬摩挲著刀柄, 她雖不知真正的答案, 但想來這把匕首是統兒給她的主神之物, 如今主神力量衰弱,系統從她身邊離開,這柄曾經捅過數個跳動著的心臟的匕首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她的目光裡有懷念和感思, 看得葉孤城心頭伴著夏日驕陽生了一股無名火。性子再淡漠的人,骨頭血肉裡凡人的脾氣一樣也不缺。

  「沒了它,你回不去了,可會難過?」

  謝琬聽出他壓在嗓音裡似有若無的冷意, 立刻想起來自己今天的本意。正要說話,葉孤城卻逼近,反拿謝琬手中的匕首末端挑起她的下巴, 冰涼的紋路磕著謝琬,讓她愣了下。

  葉孤城又問一遍:「可會難過。」

  這次沒有了上一句的疑問,卻愈發讓人覺得他心情不好。也是,他怎麼也該生氣的, 現在這是餘怒未消。白雲城主不至於用一碗糖水就哄住了,謝琬也沒想過一碗糖水能讓葉孤城徹底消氣。無論深情容忍還是溫柔討好,擱在兩個人之間的事卻依舊是要說明白的。

  只是葉孤城看她的眼神,讓謝琬頗為不自在。

  他離得極近,拿匕柄挑起她下巴的時候,高挺鼻樑呼出的淺淺溫熱鼻息隨之灑在謝琬的鬢髮與耳垂。他的冷若冰霜裡偏生摻雜了這麼一絲暖意,當真叫人欲罷不能。謝琬突然覺得由葉孤城拿著的匕首重新擁有了鋒銳無比的匕刃,她心間發顫。還沒徹底好的心頭傷口在雀躍的心臟牽扯下也開始生了疼。

  「說話。」匕柄從謝琬的下巴移開,溫熱的指尖取而代之。修長分明的手卻不像外表那樣美,指腹掌心皆有練劍的繭子,被摩挲著,謝琬覺得有些粗糙,脊背也生出隱蔽的顫意。

  氣氛漸生旖旎,謝琬悄悄憋了口氣清醒過來。

  「我沒有想回去。」

  「嗯。」葉孤城應了聲,手卻沒有從謝琬下巴上挪開,顯然不信。但謝琬隨後還有話,葉孤城分出兩分心神來聽。

  人清醒過來,思緒也就跟著回籠,謝琬強迫自己忽略他們此刻曖昧的姿勢。

  「你想要知道的,我告訴你。」謝琬仰起頭,盯著葉孤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就從你為何要捅自己一刀說起吧。」葉孤城鬆開了捏著謝琬下巴的手,退開幾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旖旎消散,一室空餘寂靜。葉孤城任謝琬沉默著,並不催促她立刻開口。

  片刻後,謝琬說道:「我捅自己一刀,是因為,我不能離開這裡了。」

  謝琬猶記得先前天道對她的嚴苛和無情,既要回答葉孤城,一邊斟酌措辭,一邊謹慎地觀察著情況。

  「原先我與你說的那些話句句屬實,沒有半句騙你。來到白雲城,伺機接近你也確實是出於某種目的。先前你問過我,世間可有神祇,我答『有』,我稱他為主神。」

  乍聽來,葉孤城認定了之前自己的猜想。早到盤古開天三皇五帝,神州大地的神鬼之說從未斷過,世人雖從未親眼得見,但對此早有相當完整的概念觀架構,葉孤城如今聽謝琬親口承認神明的存在,心中震驚早就翻篇過去了。不知怎的,葉孤城思緒一繞,想到了戲文裡的那些仙凡相戀。

  大多都是苦果,但白雲城主偏生就和戲文較了真。

  不過葉孤城仍記得上次他主動挑明的時候謝琬臉上俱是驚駭,並不願多提及,只因天機不可洩露。但如今謝琬卻大有坦蕩與他徹底說明白的架勢,若世上真有神祇,葉孤城恐神明降下懲罰於謝琬。

  「不要緊?」想到這,葉孤城反而不復強硬,擔憂地問了句。

  若真是止步於真相前,葉孤城縱心有不甘,但也不願謝琬有哪怕萬分之一危險的。

  謝琬搖頭:「若我猜測不錯的話,如今說這些應該是沒事了。」

  謝琬謹慎,卻不是膽小怕事。她看向葉孤城,眼睛裡暖意融融,他依舊能分神先關心她,謝琬心裡如同注入了一罐蜜,彷彿她才是吃了那碗被評價「甜了些」的糖水的人。

  這番打岔,倒讓兩人之間更親近了些。謝琬重新組織言語的時候,心中捎著這份甜,把這一段驚世駭俗的經歷平鋪直敘緩緩道來。

  「因果宿命一說,確實成立。而世上每一個人的命運最終都會聚化成為天道。天道無形,卻瞭解世間每一個有形的生靈,人們口中那些具體的神明我雖未親眼見到,但他們的職能歸因起來也就是天道。但主神卻是不同於天道的存在,它有自我的意識,負責監管和維護這千萬個的小千世界,與天道相互制衡。主神讓我這樣的人去往各個世界,找到那些氣運之人以防他們偏離自己原本既定的命運導致世界最終走向不可控的地步甚至泯滅消亡。」

  「你來到我身邊也是因為,我是所謂的氣運之人?」

  謝琬頓了兩下,還是回答:「是。」

  葉孤城心中喟嘆,原來他們之間的相遇竟都是緣於這個原因。男人心中一時不知該是何種心情。謝琬所敘述的,平生若無親眼所見,怕是再怎麼想像也無實感。一介凡夫俗子在神祇面前實在渺小微不足道,其間橫亙的間隔也不是山高水長足以形容的。

  「那麼,上一輩子,那些存在過卻最後消失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謝琬笑嘆了口氣,道:「其實主神一直以這種方式壓制著天道,使天道的力量化為己用,久而久之,天道與主神失衡,天道哪怕無形無識,也會心生不滿,便使幾個世界之間融合,好伺機反殺主神。當時世界融合在一起,緊急之下,我受命將那些能夠影響天道的氣運之人送回原本的世界。你看到我捅楚留香,實際上只是送他回去。」

  葉孤城挑眉,「那在燕北那次也是同樣?」

  謝琬一怔,隨後道了一聲果然如此:「原來你真的還記得。」之後便對葉孤城解釋了一番他記憶模糊是因為天道干預的結果,但也由於他本身對天道來說同樣特殊,才導致了他仍能發覺自身的違和之處。

  葉孤城聽後蹙眉,他本就不是會受他人掌控的人,但天道修改他的記憶易如反掌,他自然心生不悅。

  「如今主神式微,我這樣的人再留下來,只會讓天道更從主神那咬下一塊肉來。從今往後,我與主神斷離關係,既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能留在這個世界了。」

  她說得平淡,但葉孤城聽出了其中的意難平。

  跌落凡塵,從此要經歷生老病死,她該不情願的。

  儘管心裡想過將謝琬強留下來,但此刻葉孤城卻為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素來冷淡,不會哄人開心,此刻連好聽的安慰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一句「你別難過」太過輕巧,葉孤城也不覺得謝琬聽後就真的不難過了。

  「我知道了。從今往後,這個話題我不再問你,你也莫要再和他人提起。」

  如今天道雖承認了謝琬的存在,可大道無情,葉孤城不希望謝琬因失言而被天道降下誅心之罰。

  謝琬神情柔軟下來:「嗯。」

  葉孤城當真不再提及這個話題,安靜的書房裡,他忽然長睫微顫,復抬頭看向謝琬時,眼神裡多了一絲閃動。

  「當日背後那道傷可還疼。」

  如今舊事重提,葉孤城不是不知道謝琬背後那道劍傷早就好了,但揭開誤會之後,他只要想到自己曾經親手狠狠刺了她一劍,葉孤城心中滿滿愧疚和疼惜。

  只有把你放在心上萬分疼寵的人才會在意你早就好了的舊傷。謝琬笑了,露出淺淺梨渦。

  「不疼的。」

  當天廿五輪值的時候跑到廚房喝了一碗糖水,回頭就發現他們城主和阿琬姑娘重歸於好了。啊,這可真是件大好事呢。不光廿五這麼覺得,全城主府上下都這麼覺得,畢竟誰也不想城主每天都冷著一張臉。南王世子險些喜極而涕,他一下子從每日揮劍一千次降到了五百次。

  時間在這座世外海島上不緊不慢地流逝,白雲城一片祥和。

  天氣愈發熱了,謝琬傷勢逐漸好了起來的同時,她開始沉迷跟廚房學做糕點。做菜是還未有機會學,但糕點小食倒是學得有模有樣。謝琬從這中間體會出樂趣後,幾乎每一天都變著花樣給葉孤城做消暑的點心。若是得對方淡淡一句不錯或者是一個點頭,謝琬當天就能維持一天的好心情。

  她總算懂得甜兒以前為什麼那樣喜歡給他們做飯菜了。

  只是次數一多,白雲城主難免頗有微詞。

  因著謝姑娘開始成天往廚房跑,兩個人聊天的時候葉孤城也不免會聽謝琬和他多次提及廚房裡的那些廚子廚娘,葉孤城心裡算著,這比她一天裡叫自己名字的次數還有多。

  是的,城主他好生吃味。

  而且讓葉孤城更為介懷的是,阿琬給他做的點心,他卻總不是最先嘗到的那一個。

  廚房的下人們有機會嘗,葉叔有機會嘗,她身邊的兩個侍女有機會嘗,就連輪值休息的廿五也有機會先嘗。

  但葉孤城也知道自己和謝琬提起這個莫名得沒有氣量,硬生生憋下了這股氣。

  兩人近來的相處破冰轉暖,但最為關鍵的一句點明的話卻被彼此默契得咽在心中,也不是較勁看誰先願意在感情上認輸,只是覺得缺了那一點一鼓作氣和適當的時機。

  這一拖,葉孤城也不免覺得有些暗惱。

  偏偏廿五還不自知的火上澆油:「也不知道阿琬姑娘今天會做些什麼好吃的。」廿五是葉孤城的親近侍衛,謝琬若是給葉孤城做了好吃的,自然也會給葉孤城身邊的廿五捎帶上一份。她總是細緻得為每一個人都考慮到了。

  書房裡的葉孤城聽出廿五的期待,臉色一黑,直接讓廿五滾去和其他侍衛一起巡邏。

  廿五苦著一張臉,看著外面毒辣的太陽,卻不敢說不是。

  他這是哪裡又惹城主不快了啊。

  謝琬來的時候看到廿五不在書房門口還有些驚訝,哪知葉孤城卻道:「不必管他。」

  謝琬一聽,就知道廿五又是遲鈍地惹了葉城主不舒坦了。

  有時候她覺得葉孤城這樣有人氣的樣子令她忍不住心裡發笑,但相處時卻更舒坦了。他有不為人知的溫柔與脾氣,她能一一得見,真好。

  「今天做了馬蹄糕,特地沒做那麼甜,你嘗嘗。夏天吃這個正好清熱解暑,不過吃了這個招蚊蟲,你記得多抹些驅蚊的藥。」

  「我不招蚊子。」葉孤城捏了一塊到嘴裡。

  謝琬一聽,頓時一臉羨慕:「真好。」

  她挺喜歡吃馬蹄糕的,可惜她本來就招蚊子,不敢多吃。

  「好吃嗎?」謝琬笑意晏晏問道。

  這句話成了每天她最常問葉孤城的話。

  葉孤城點頭,半晌後,終是忍不住說道:「……每天做這些辛苦了。」

  謝琬詫異:「不辛苦呀。」

  口中的馬蹄糕帶著淡淡清甜,入口冰涼,又韌又軟,嚼而不斷。初學能做成這樣,想來是下了一番功夫的。葉孤城沒有親自看過她在廚房裡忙碌的場景,但只要想到這是她專門為自己做的,葉孤城便覺得由喉頭下至心頭,一路生甜。

  「以後做好,我想第一個嘗嘗。」

  聞言,謝琬反應過來,不由失笑:「可是總要先找別人試試,萬一做得不好吃怎麼辦。」

  眼波盈盈,顧盼生輝,讓人甘願栽了這溫柔冢。

  謝琬忽然被葉孤城拉了一把,一時不察,跌坐在他懷中。葉孤城微微側頭,吻了吻謝琬。

  這一吻帶著馬蹄糕的甜味,雙唇輕輕摩挲,克制而溫柔,直到唇間溫得熱了,葉孤城才松開謝琬。

  「甜嗎。」葉孤城道。

  謝琬發了會呆才回答:「嗯,是有點甜。」

  她仍有心思想,這樣既嘗了想吃的味道,又不至於被蚊蟲咬得淒慘。

  ……她賺了。

  葉孤城見她發呆,蹙著眉頭低聲道:「阿琬,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若他沒有挑明,兩個人就這樣一直耗下去?

  謝琬沒從葉孤城腿上起來,兩人維持著親暱的姿勢。聞言,謝琬噗嗤一聲笑出來,看著葉孤城的眼中帶著幾分明顯的揶揄笑意,整張溫柔的臉一下生動了起來。

  「你真錯怪我了。我以為,女為悅己者容、洗手作羹湯,這兩者就是最直白的暗示了。」

  謝琬湊近,主動親了一下葉孤城。

  倘若沒把你放在心上,又怎會為你做這麼多還在乎你是否生氣。

  葉孤城怔了一下,隨後垂眼笑了,放在謝琬腰間護著她的手不由收緊把人抱得更緊些。

  「我當你應了,阿琬。」

  「是我欠你一個回答,讓你久等了。」

  葉孤城望著她:「南海無雪,等冬天我們就去北方。」

  「好,但過年前要回來。」

  謝琬想,她真遲鈍。

  當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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