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入情(三)
兩人在一起得水到渠成。或許是情根早已深種, 真正說開成為一對有情人反倒沒有任何風浪與波折。
平日裡他們該是什麼相處仍舊是什麼樣,並沒有太多變化。但漸漸地,府中的下人也都慢慢察覺到兩人關係的轉變, 兩人從未明說過, 可彼此眼中的情意在說開與沒說開之間是有差別的。
愛一個人,偽裝得再好, 身上總有破綻;但若是你愛的人也愛你,你恨不得昭告天下。
葉叔臉上笑開了花, 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他盼了這麼多年, 總算盼到他們城主真心喜歡想要攜手一生的姑娘了。老人家上了年紀, 絮絮叨叨和老關心小輩婚事的通病總是不能免俗。其他人不敢問葉孤城,但作為看著葉孤城長大的老管家,葉叔樂呵呵笑著旁敲側擊問過一次。
「城主, 一轉眼您也遇見您喜歡的姑娘啦,叔還記得您父親大婚時的場面呢。」
葉孤城神情平淡中透著柔和:「葉叔似乎意有所指。」
老管家哈哈一笑,拱了拱手:「看來也不必在您面前拐彎抹角的,我只是想早些能操辦上您和阿琬姑娘的婚禮。」
葉孤城抿了口溫水, 神情自若:「不急。」
葉叔道,「都說成家立業,城主已是揚名立萬, 世上變數諸多,難得有情人,城主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葉孤城點頭,他知道葉叔的意思, 心中也謝過他的好意。
「但人這一生如蜉蝣,何必拘泥於此。再說,再給她一些時間吧。」
和謝琬待在一起,葉孤城發現自己變得有些像她了。簡而言之,似乎行事與考慮上皆溫柔了不少。葉孤城並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壞事,溫柔於他,非鈍刀石,而是刀鞘。
南王世子在白雲城待了一段時間,大概足月時間後,南王那邊派人來接世子回去,說是王妃很是掛念世子,一遍和葉孤城這個世子的師父賠禮道歉。葉孤城冷冷淡淡,揮手讓世子回去。世子如蒙大赦,心裡存的那些江湖夢早在葉孤城這個真劍仙每日一絲不苟的練劍要求下破滅了。不過南王世子好歹心存禮節,拉著父王的屬下在城主府中住了一晚,沒幹出當天就跑到船上要求回家這種事。
當然,南王的屬下不忘記提醒葉孤城關於南王和他二人在早前不可告人的誓約。
葉孤城鄙夷冷笑一聲:「不勞提醒,葉某記得。」
南王世子離開了,城主府的生活愈發平靜寧和,但真正實則不然。
兩三天後的某天裡,葉孤城清晨起來照舊要去海邊練劍,出門時他碰見了謝琬。因著兩人關係更進一步,謝琬如今已是板上釘釘沒跑了的城主夫人,中間她的屋子換過一次,換到了與葉孤城同個院子。那次,葉孤城明著不說,但默許了葉叔的動作。
夏日天亮得很早,此時天才剛剛褪去一絲暗色,正是黎明前夕。謝琬醒得實在有些早,葉孤城記得她往常的作息,故而有些訝異。
而謝琬倚靠在欄杆上,腿上放著一把琴。
謝琬見葉孤城走近,眼睛亮了下,抱著琴起身溫聲說道:「你醒啦,要出門練劍了?」
謝琬抱琴出門,本是想要彈琴抒發一下心中的情緒,但指尖剛碰琴弦,她就恍然想起葉孤城應該還在睡,她若撥弦,定會擾了他的好夢。夏夜清風拂面,陣陣涼爽,謝琬一思量,索性不回屋就在外面等天亮。
反正她提前抹好了驅蚊藥。
葉孤城點頭,不由分說先拉過謝琬的手,覺得有些涼,便皺了皺眉。
他反問:「這麼早起?」
謝琬笑著搖頭:「沒有,根本沒睡。」
葉孤城頓了一下。直到手中的一隻手被他捂得溫熱了,他才放開拿起謝琬的另一隻手,什麼也沒說,這幅舉動倒先讓謝琬心裡柔軟極了。
「夏天涼一些也舒服。」謝琬輕聲道。
葉孤城卻不太同意:「此前那些傷都忘了?想必大夫的話也通通忘得一乾二淨了。」
等到抱琴的兩隻手都溫暖起來,葉孤城才放下她的手。
「阿琬,記得我說的麼,琴音即心音,彈琴即抒己。」
謝琬笑了一聲,撥了撥弦:「可阿城你都沒聽到我彈琴,莫非你就聽懂了?」
因是抱著的姿勢,琴聲出音並不通暢,略顯凝塞沉悶。
葉孤城凝視著謝琬,片刻後,轉而問道:「現在困嗎?」
謝琬搖頭。
「那好,陪我去海邊吧。看我練劍。」
他們到海邊時,太陽已從海面破曉而出。迎著金色的光芒,葉孤城開始練劍。衣袂飄揚,劍若飛星,勢攀山海,看葉孤城練劍,招招劍氣仿若迎面而來近在咫尺,謝琬唯有凝語驚嘆。到最後,甚至有些享受。
這樣的劍與使出這樣劍的人,恐怕一生都難得一見。
謝琬忍不住發出這樣純粹的感嘆。
此外,謝琬還有別的心緒。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懂葉孤城以及他的劍的,他那樣執著,那樣孤傲卻又狂熱,偏偏所有的情緒全都是因為他的孤獨。可在系統離開她後,謝琬卻漸漸懂得這份孤獨。
從前,無論置身哪一個世界,偶爾一兩下的感傷情緒湧上心頭,她還有統兒。但統兒如今離她而去了,即便葉孤城在她身邊,謝琬一時半會也很難從這份孤獨感傷裡走出來。她所能做的,只有人前盡力掩飾,不讓葉孤城為她擔心。
孤獨有千千萬萬種方式可以排解,但除非正面解開引起這份孤獨的心結,否則孤獨永遠也不會消除。
葉孤城的一生因劍而有意義,同樣因劍而孤獨,最後要解開這份孤獨,必然也繞不開劍。他命中注定有這一場對決,有生之年,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他亦樂意之至。
她既願意此生往後都陪著他,想要和他過一生,就必須學會接受。
愛的確不是一昧讓步,卻絕不是固守己見,以愛相挾。
葉孤城若不愛劍,怎麼還是那個葉孤城呢。
既然注定不可避免,那就讓他去吧。
謝琬心想。
七月,南王又遣人來了一趟。南王謀反已提上日程,依照約定,葉孤城該前往中原了。
這一次,依然是葉孤城,謝琬,廿五三人。
開船之前,葉孤城看見謝琬望著白雲城方向不語。葉孤城何等聰明,自是知道謝琬心中所想所憂所慮。他道:「再陪我去一次。」
謝琬短短應了聲。
葉孤城看著她,補道:「怎麼了,不開心?」
兩人相處久,葉孤城漸漸發現謝琬其實是內心十分眷戀家的人,或許因為沒有,所以心中分外渴望。葉孤城突然感到歉疚。他本來答應好,冬天再帶阿琬出遠門看雪的。
謝琬偏頭看他,而後微微搖頭:「我只是想要你贏。」
葉孤城替她把耳邊鬢髮挽到耳後,半晌後方道:「這麼說來,我會輸?」
他的確很聰明,三言兩語,就已明白。
謝琬沉默,但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葉孤城對謝琬輕輕勾了勾嘴角。
「我會贏的。」
七月,江湖上關於繡花大盜的傳聞大肆流傳,此人不但掠劫多方財寶,更主要的是,他繡了不少的瞎子。南王本要送給王妃的生辰賀禮十八斛明珠亦在其列,王府總管江重威被繡成了瞎子。南王十分震怒,恩威並施讓金九齡出馬抓住這個繡花大盜。
金九齡出發後的幾天,葉孤城他們抵達了羊城。
南王私下和葉孤城單獨談話時臉色陰沉:「那繡花大盜盜去明珠時,本王懷疑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王府寶庫的暗室裡放著不少軍械。」
葉孤城冷冷地喝下一杯茶:「王爺放心,葉某既來了,自會盡力。」
有葉孤城的保證,南王一下露出笑容。
葉孤城回來後,謝琬與他說道:「接下來呢,我們做什麼。」
葉孤城道:「等。」
「等?」
葉孤城彎唇,兩個人沒打算在王府中用晚飯,就和以前一樣,在羊城裡尋好吃的酒樓來。
「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