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淺移（一）

　　回白雲城的路上， 三個人沒有碰到什麼突生意外，江湖上時有近來的新鮮事傳進他們的耳朵裡，但總體上與他們並沒有什麼關係。

　　謝琬與葉孤城之間的關係被兩個人默契地暫緩了下來， 種了因， 但到底會結什麼樣的果都要等日後才知曉。兩人心裡都各有堅持和盤算。這一切在暗中進行地無聲無息，兩個人都是心緒內斂的人， 於是隨行的廿五從頭到尾都沒有察覺。

　　近來江湖上的大事頻生，西門吹雪殺了獨孤一鶴在前， 後又有陸小鳳揭露真相、珠光寶氣閣霍休陰謀敗露， 無論他們在哪一處酒樓歇腳， 只要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會有人討論這些話題。

　　上一次謝琬自顧不暇，雖也在當下這個時間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 但她沒有過多關注。如今再看，如摺子戲幕重新上演一遍，謝琬不禁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她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說得熱火朝天的人群中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坐在正對面的葉孤城身上。

　　葉孤城在外的飲食一貫吃得不怎麼多，唯有到繁華之地碰上做得合乎口味的酒樓時才會多動筷子，旁余時候甚至有些挑剔。這一會他也是動了幾筷子後就不怎麼吃了， 謝琬忽然覺得，以前葉孤城長居南海鮮少涉足中原說不定還有這樣的因素在裡頭。

　　葉孤城發現謝琬看她，遂也回看：「怎麼了。」

　　謝琬笑著搖頭：「沒，我在聽那些人說最近江湖上的大事， 聽得有些入神了。」

　　聞言，葉孤城瞥了謝琬一眼，知道她又是張口就來一句不經心的敷衍了。葉孤城並不知道謝琬此前的注意力放在了他挑剔的飲食習慣上。

　　「感興趣？」

　　還未等謝琬答上來，另有一個與剛才上菜不是同一個夥計的店小二端著盤子過來了。他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在聽到葉孤城和謝琬之間的對話後，做出了十分誇張又不屑的表情。

　　「客人們是在說那陸小鳳？要我看吶，那陸小鳳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謝琬聽了，不由感興趣地笑了：「為什麼這麼說？」

　　小二眼睛一轉，似乎很滿意有人捧他的場，他也不介意多說一些。

　　「那就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那陸大俠叫了個『小鳳』這樣恁女氣的名字，幾位客官可不知道他原先的名字那是更難聽呢。陸小鳳可是他後來自己給自己改的名字，原先他叫陸小雞……哎喲！」

　　對方正說著，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他的面前，已有一柄劍，劍尖離他不怎麼老實的手只有約莫一寸的距離，若不是千鈞一髮之際這把劍的劍尖被另兩根修長的手指牢牢夾住，這店小二摸著謝琬腰上玉珮的手就留不住了。

　　謝琬笑吟吟地鬆開了鉗著小二的手，把自己刻著琬字的玉珮從對方手裡拿回來。

　　葉孤城收回長劍，看著僅憑兩指夾住他劍的人：「陸小鳳。」

　　若世上還有誰能空手接住葉孤城的劍，那一定是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撫著他那兩撇鬍須：「是我。原來白雲城主知道我。」

　　說完，他回頭對那「小二」嘲笑說道：「猴精，看來這次是我贏了，而且我還順便救了你一次。」陸小鳳嘲弄地對司空摘星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他自己那差點被葉孤城的劍捅了個穿的手。

　　店小二，也就是司空摘星忿忿地在原地跺腳，罵罵咧咧說陸小鳳撞了狗屎運。話一出口，司空摘星就打了個寒顫，他後知後覺這個形容似乎是把位置上坐了的白雲城主給罵進去了。葉孤城身邊的侍衛都已經對他明著瞪眼了，葉孤城他本人雖未有表示，但司空摘星對他手裡的劍心有餘悸。

　　謝琬原本還微笑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葉孤城收回劍：「阿琬？」

　　謝琬僵著笑，溫柔裡透著一股這一次誓要把陸小鳳也捅一刀的咬牙切齒。謝琬在與葉孤城半攤牌後本做了最糟的打算，然葉孤城他卻很由著她，走了一圈燕北去了一趟武當，便自覺回白雲城，一路上沒有半點事端，謝琬本長舒了一口氣，哪料到最後被這四條眉毛的陸小鳳徹底攪了個渾。

　　一輩子裡每一個細微之處都有可能在之後對一個人產生莫大的影響。謝琬才因此不得不總是戰戰兢兢地做任務。如果謝琬沒記錯，葉孤城和陸小鳳這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幾個月後的南王府。

　　意外發生得太突然，讓謝琬半點防備都沒有，眼下卻又要立刻拿出解決對策。

　　這個世界當真過得分外心累。

　　不止任務目標麻煩，一整個世界的人都讓謝琬覺得是個活脫脫的移動麻煩。

　　陸小鳳隨著葉孤城的話，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謝琬身上。慣愛欣賞美人也慣會欣賞美人的風流浪子眼睛一亮。剛才陸小鳳和司空摘星打賭把目標選定謝琬的時候就已被她驚為天人的美貌所驚豔，但陸小鳳現在才知道，美人離近了看後會這樣美。

　　陸小鳳看到美麗姑娘就忍不住對對方笑得更甜一些，希望能在美人那裡有個好印象。可沒想到美人聽見他的名字不僅僅是臉色微變，四目相對後，甚至直接煞白了臉搖搖欲墜，拉著葉孤城的衣袖躲到他身後，模樣像是畏極了陸小鳳。

　　謝琬這番舉止，不僅當事人陸小鳳愣了，一眾在場的人都面露異色。

　　葉孤城低頭，表情裡流露出幾分關切和擔憂，沒握劍的左手附著謝琬緊緊拽著他衣袖凸起的關節指骨。

　　「阿琬莫怕，告訴我怎麼了？」一邊說著，葉孤城目光回落在陸小鳳身上。

　　陸小鳳瞬間就感受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直竄至腦門。這下陸小鳳覺得自己今天要是沒能解釋清楚，自己的下場估計會比司空摘星那猴精要慘得多。可問題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事，該怎麼向葉孤城解釋啊？？

　　陸小鳳苦哈哈地看著葉孤城身後的謝琬，這下也沒心思細想對方姑娘看過去是多麼美好溫柔了，一心只希望謝琬能給個讓他今天不要變成陸小雞的解釋。

　　哪料，阿琬姑娘接觸到他的目光後臉上蒼白更甚，捂著腦袋往葉孤城身後又退了一步。

　　「葉孤城，我頭疼……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葉孤城一愣，即刻反應過來，單手繞過謝琬身後扶住她肩膀。

　　「我帶你走。」

　　葉孤城這下心裡明白，謝琬一是不想讓他與陸小鳳在此刻碰上面，二來心裡頭存了整陸小鳳的意思。葉孤城安撫摸了摸謝琬的頭，再回頭對陸小鳳開口時話語裡已多了些冷意。

　　「陸小鳳是麼，我倒是很想知道下一次你這兩根手指能不能接住我一劍天外飛仙。」

　　陸小鳳只覺，完了，我命休矣。

　　城主半扶半抱著阿琬姑娘出去了，廿五緊隨其後，離開之前，廿五冷著張臉同樣狠狠地瞪了眼陸小鳳與司空摘星，陸小鳳接受到的冷氣尤為重。

　　這姓陸的也不知對阿琬姑娘做了什麼，竟讓她失了憶後再看到他都這樣慌張失色。要知道陸小鳳風流浪子的名聲可和他的靈犀一指一樣出名。

　　於是輪到司空摘星幸災樂禍笑著拍了兩下陸小鳳的肩膀：「嘿陸小雞，你和葉孤城的女人以前有什麼關係啊。」

　　陸小鳳直接臭著張臉拍掉了司空摘星的手。

　　他冤啊，他也想知道啊。

　　突然身上背負了個和白雲城主比試這麼個生死之約的陸小鳳心裡苦。

　　大金鵬國一事結束後，陸小鳳與花滿樓告別，一路繼續瀟灑。半路又遇上了他這損友司空摘星，司空摘星非要與陸小鳳比試一番。陸小鳳眼睛一轉：「那就比你最擅長的，偷東西。」

　　陸小鳳選人，司空摘星得偷盜對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還不能被對方發現。

　　陸小鳳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謝琬身上。他看出了與那位姑娘同桌吃飯的白衣劍客武功了得，有意刁難司空摘星，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是葉孤城，還給自己找了這麼大一個麻煩。

　　陸小鳳氣得給自己俊俏的臉蛋一巴掌：「你就是自找麻煩。」

　　陸小鳳哪知，之後江湖上就流傳了這樣一個傳聞：陸小鳳出手調戲了葉孤城的妻子，嚇得葉夫人花容失色，氣得葉孤城當場拔劍並立下決戰之約。

　　另一邊，葉孤城支開了廿五，無視廿五離開時藏不住的焦急臉色。葉孤城問一路上依偎著他、看起來「嚇壞」了的謝琬：「不想我見陸小鳳？」

　　謝琬從葉孤城懷裡退出來，溫柔笑容裡帶著些得逞的暢快。

　　「暫時不能。」

　　葉孤城眉頭輕蹙，看了謝琬足足一會，後道：「我倒想知道，你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謝琬淡笑不語。葉孤城也知道再問下去謝琬不會也不能回答他，想起那晚她漫不經心笑著說會死，葉孤城便深深壓下了眉頭。

　　「也不止是因為這個吧。陸小鳳惹你了？」

　　在葉孤城心裡，陸小鳳已經是他的朋友。他今天幫著謝琬「整」了一頓陸小鳳，葉孤城有些好奇陸小鳳之前是哪裡惹了謝琬生氣。

　　新仇舊怨讓謝琬笑得溫柔更甚了。

　　「他嘴巴大。」

　　之前還不是陸小鳳大嘴巴要在葉孤城面前多嘴上一句「謝姑娘喜歡你」的。謝琬覺得葉孤城會喜歡她，陸小鳳這句話「功不可沒」。

　　偶遇陸小鳳這件事被謝琬堪堪攔阻，只能說好在沒有了下文。謝琬現在也一心想要回白雲城去了。

　　但天不隨願，他們剛到了羊城，便有人聞訊挽留住了他們。

　　「葉城主。」

　　葉孤城騎在馬上，看著眼前上一次被南王派來的人，對方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不過這一次，他身前卻站了一位明顯比他更尊貴的人物。

　　年輕人擺出一張仰慕的臉：「父王聽聞城主借道，便盼望著能請城主到南王府中做客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