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淺移（二）

　　南王世子請的是葉孤城， 自然以葉孤城的意見為準。

　　葉孤城看了一眼謝琬，見她垂著眼安安靜靜，不像前頭幾次那樣生事端， 葉孤城心裡也琢磨過味來。葉孤城看不太上南王世子， 完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眼下白雲城主騎在馬上，見到對方也沒下馬， 然南王世子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成大事者能屈能伸，但葉孤城不覺得連氣節都要折損了去。

　　「勞世子躬親來迎， 那便走吧。」

　　南王世子笑容僵了一下。

　　世子與南王下屬有車馬代步， 世子邀請葉孤城移步他那架奢華寬敞的馬車未果後很快就歇了心思， 無他，世子對葉孤城這身氣勢有些下意識的畏懼。想到父王交代給自己的事，世子目光在對面三人中隱晦轉了一圈， 最後把看過去溫婉柔弱的謝琬作為話題的突破口。

　　「這位便是尊閫吧。果然一如傳聞，蕙質蘭心。」

　　謝琬反應過來：「我與葉孤城不是……」

　　葉孤城看了她一眼：「還不是。」

　　還這一字，意味深長。既澄清了江湖不實謠傳，又述明了兩人之間情意匪淺好事將近。素聞白雲城主一心沉醉於劍道， 心無旁騖，多年未曾迎娶妻妾。能讓葉孤城親口承認下的女子，想必在對方心中份量非同尋常， 世子一行皆是多看了謝琬一眼，心中看重了不少。

　　她要說的話被葉孤城這麼一說變成了無話可說，謝琬與葉孤城四目相對，臉上泛起一片薄紅， 半氣惱半羞澀。與謝琬的反應相比，葉城主可算是淡定至極了。

　　沒想到堂堂的白雲城劍仙耍起無賴來也可以這麼義正辭嚴面不改色。

　　南王下屬認定了謝琬是羞怯之色，連忙笑道：「自然自然。」

　　謝琬已有猜測，但仍舊清了清嗓子問道：「請問方才世子所說的傳聞是？」

　　要當著葉孤城本人的面提起這件事，世子和隨行來的南王屬下面面相覷，臉上有些顧忌，但他們見謝琬一行三人似乎真不知曉此事，也只好道：「江湖傳聞人云亦云，傳到最後難免失真。」

　　頂著謝琬好奇的目光，世子使了個顏色，當下屬的也只好認命由他來說了：「就在前些天，突然流傳起了一個傳聞，說是靈犀一指陸小鳳在荊楚一帶碰上了葉孤城攜夫人出門遊玩，一時言語輕薄了『葉夫人』，令城主拔劍與他決鬥。」

　　謝琬捂嘴清咳了兩聲，笑得有些意味不明：「……是麼。」

　　同時，內心裡又給陸小鳳記上了一筆。

　　葉孤城聽了也有些默然，他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

　　廿五更是氣得啐了一聲陸小鳳。可以料想到未來白雲城整座城主府不待見陸小鳳的風氣是從哪裡開始的了。

　　謝琬看著前頭騎馬的葉孤城，心裡突生了點惱他的意思。這種情緒自近來葉孤城與她表明心意後在兩人的相處中便偶有出現。

　　謝琬慣來軟硬不吃，若別人未經得她同意就說她將來會是自己的妻子，謝琬定會找辦法讓他後悔說這句話。可說這句話的是葉孤城。謝琬羞惱無奈皆有，偏偏就是生不出半點同葉孤城吵架的意思。

　　淡漠如仙的白雲城主談起男女之情，卻恁多了點霸道與不容置咄，謝琬不知怎的還就吃這一套。

　　阿琬姑娘咬著下唇，神情中流露出幾分暗惱。不過美人縱使生氣起來，也是美的。

　　到了南王府，南王親自招待了葉孤城三人。

　　「上次上元節後，本王又派人去了一趟白雲城，而後才知道城主已經來中原了。東南屬地與南海白雲城素有貿易來往，城主如今既路過羊城，說什麼也應該招待葉城主幾日。」

　　南王依舊笑得十分和氣，半點看不出他令人髮指的野心。謝琬在旁看了，倒覺得對方也很有意思。世上從就不缺少戴著面具生活的人。

　　南王目光落在謝琬身上時，與先前世子說了同樣的話，把謝琬認成了葉孤城的妻子，謝琬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條流言的威力。不過這一次葉孤城卻十分明確地正名了謝琬的身份：「這是我的一位友人。」

　　南王也是個十分通曉人情的人，當下便自然地改了口，微笑請葉孤城與謝琬一道上桌。

　　招待的對象是一城之主，席間擺上桌的皆是美味佳餚。白雲城雖是南海上一座小島，可海產豐富，百姓們靠出海打撈，生活照樣富饒，半點不比隔海的羊城差。

　　南王介紹完桌上羊城的特色菜，他想起件事來，哈哈一笑：「前年也是從南海收了成色極好的十八斛明珠，當時本王拿到手當真是喜愛不已。」

　　謝琬對這十八斛明珠有印象，猶記得金九齡扮作繡花大盜從南王府偷盜的寶物正是這十八斛明珠，據說還是王妃生辰時要被送與王妃的生辰禮物。沒想到這寶物就出自南海。

　　「飛仙島周圍海域盛產珍珠，白雲城最早就以此富裕起來。」葉孤城注意到謝琬的表情，解釋道。

　　謝琬心裡想了下那坐擁一整座白雲城的葉孤城，這身家當真是了不得啊……

　　吃完飯後，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南王安排的廂房住下，廿五還沒來得及開口和他們城主說上一句話，就眼見著葉孤城根本就沒在自己屋中久站，轉身出去敲響了阿琬姑娘的房門。

　　厲害了我的城主。

　　「怎麼了？」謝琬拉開門，見是剛才分開的葉孤城，以為他突然有緊急的事與自己說。

　　葉孤城跨過門檻到了屋內，同時伸手把門闔上，慢了一步的廿五瞪大眼看著關上的屋門。

　　葉孤城開門見山：「繡花大盜那件事你也參與其中了。」

　　起先葉孤城還未聯想到，只是他回到屋中後，謝琬一顰一笑在腦海中不自覺過了一遍，葉孤城便發現謝琬在聽南王提起那十八斛明珠時表情有細微變化。葉孤城把那十八斛明珠在腦中深想了幾遍，便記起了那無關緊要的繡花大盜金九齡。

　　謝琬一噎，笑得有些無奈：「沒有。」

　　當真是沒有。不過現在她在葉孤城那沒什麼信用了，一旦葉孤城聯想到從前不對味的地方，第一反應就是與她有關。

　　「只是之前我與你在南王府中見過一面。」

　　葉孤城蹙眉。南王府？

　　謝琬只好道出：「你剛到南王府那天，南王親自迎你，他當時身邊有兩人，其中一個是我易容的。」

　　葉孤城聽後沉默了一會，再之後語氣幽幽：「我倒沒想到。」關於易容這點，葉孤城倒是早已在看到楚留香被她心頭直插一刀的時候就知道了。

　　吱呀一聲，門自內打開。端正候在門外的廿五見葉孤城沒一會就出來了，控制不住嘴巴說了一句：「城主你這麼快就出來了……？」

　　葉孤城瞥了他一眼，直看得廿五強忍住打哆嗦的慾望。

　　「廿五，明早起來與我練劍。」

　　城主，使不得！

　　兩人閉門交談只一盞茶。葉孤城未將白天心中關於謝琬種種舉動目的的猜想說出來，謝琬也沒有問葉孤城自此會否還與南王聯手謀反，他們都給彼此留有餘地。

　　南王請葉孤城小住幾日，無論他真實目的是何，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直到某天午後，葉孤城才被南王府中的管事親自引去南王書房。葉孤城一路步履沉穩，但心中已清楚。上一次他亦被南王留下小住過幾日才返回白雲城，也正是今時今日，南王命管事請他去書房「小敘」片刻。

　　去萬梅山莊，去武當找木道人論劍，這些謝琬未曾阻止。但卻不願他真正見到西門吹雪，路上意外偶遇陸小鳳也非要整陸小鳳一頓心中氣才肯消。如此看來，她行事只有一番準則，而對待他，也是如此。

　　有的人不應該見，有的人應該見，有的人不應這時見。

　　難不成命裡連這些細枝末節也要掐得無比精準？

　　「葉城主，這兩日在王府中住得可好？」南王笑意融融，率先開口。

　　「王爺費心。」

　　南王請葉孤城品茶。葉孤城低頭看茶杯中香氣過於濃郁的茶水，略一蹙眉，並沒有真正飲入口。

　　「之前小王託人向城主轉述的事，城主可考慮好了？」

　　對方雖是自降身份稱自己為小王，可葉孤城覺得他那野心一點也不小。

　　葉孤城臉上帶了點譏諷冷意：「我若不願呢。」

　　「本王奉勸城主想清楚些。」南王放下茶杯，「葉城主乃當世武功超絕的幾位之一，一劍飛仙令武當木道人也為之歎服。但白雲城一城百姓，怕是做不到城主這樣。」

　　「何況，城主帶在身邊的那位姑娘，想必城主也愛護得緊吧。」

　　葉孤城眼睛一眯，眼中的寒意驟然升起。

　　「你威脅我？」

　　南王哈哈一笑：「本王怎會威脅城主。」

　　「城主若與本王聯手，只會是雙贏，你我二人皆能各取所需。我所要的不過是一個位置，而城主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屆時榮華富貴，還不是由城主任選？」

　　葉孤城並不覺得南王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但葉孤城想起前世他還未比的那場劍，他沉默了。

　　這是葉孤城畢生都渴望的一次對決，而西門吹雪也是葉孤城畢生所渴求的一個對手。

　　也只有西門吹雪才配做他的對手。

　　兩個人都是無情的劍，都對劍無比執著。

　　葉孤城更沉默了。

　　謝琬的一笑一語浮現於腦海中，葉孤城很難說，現在自己走的是無情的劍道。

　　葉孤城走回院子，看到謝琬與廿五兩個人坐在一起喝酒。也不知道是誰先拉著對方喝酒，桌上已經小幾瓶。這一點上，南王倒是大方得很，給的都是上等的美酒。

　　廿五明顯喝不過謝琬，整張臉都喝紅了，坐在他對面的人還一臉清醒嘴角含笑。

　　聽到葉孤城的腳步聲，謝琬站起來，對著他便是先搶佔理地埋怨一遍。

　　「我聽廿五說了，你把我那半壇桃花醉給丟了。葉孤城你怎麼能這樣。」

　　葉孤城摁著人肩膀讓她重新坐下。他端詳了下謝琬的表情，謝琬並沒有醉。

　　「阿琬。」

　　謝琬彷彿含著水光的眼眸乜了他一眼，不知是瞪人，還是撩人。

　　「我知道你不喝酒，你可以還給我嘛。」

　　謝琬沒有喝醉。可喝了酒的人說起話來總會少了點顧忌，而謝琬潛意識裡也知道，面前這個男人對她這段時間可謂百依百順寵極了，慣得她開始有膽子恃寵而驕。

　　這時，廿五才大著舌頭喊道：「城，城主！」

　　葉孤城瞥了廿五一眼，覺得這酒量實在丟人。這一眼，也決定了廿五侍衛第二天繼續陪葉城主練劍。

　　回過頭來，謝琬還在笑吟吟地望著自己。葉孤城發覺自己的雙手還落在她肩膀上，暮春時節，身上衣物添添減減，她比二月那時候總算養了些肉了。

　　「那壇已經扔了。」

　　謝琬聞言，惱他不知暴殄天物，便輕飄飄瞪了葉孤城一眼。

　　「下次，我讓葉叔給你拿府中酒窖的足年陳酒。」

　　我陪你喝。

　　白衣劍仙聲音清冽低沉，像壇留甘極久的美酒，謝琬本不會醉，可她突然覺得自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