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人間（一）

　　月上中天， 陸小鳳拿著蛇王給他的王府地圖，繞開層層把守的侍衛，但最後， 他卻躲不過這把絕世無雙的利劍。陸小鳳的心猛然一沉， 這一道劍光快如擎電，清冽冷霜， 所有描述仙人的詞語放在這裡都不為過。但陸小鳳到底是陸小鳳，葉孤城這一劍含劍意卻不含殺意， 他那兩根靈活的手指在千鈞一髮之際夾住了葉孤城的劍。

　　陸小鳳是真在七月份悶熱的夏夜裡滲出一身冷汗， 見葉孤城收了劍， 他才苦哈哈地站直身體拭了一把額頭。雖說這是第二次了，但陸小鳳真不覺得自己能兩次對上葉孤城的一劍飛仙還僥倖活著是件值得誇耀的事。

　　他最希望的是不要和葉孤城動手啊。

　　「葉城主，別來無恙呀。」

　　「四個月前， 在荊楚，我說過下次你可否接得住我這一劍飛仙。」

　　陸小鳳這一聽，臉上的笑容更抽搐了。這幾個月來，他走到哪都能聽到他調戲了葉孤城妻子的這種傳聞， 傳聞傳得是繪聲繪色，連什麼葉孤城臉上暴怒一劍而起就是刺向陸小鳳的細節都能說得清清楚楚，可天知道陸小鳳他多冤枉啊， 莫說他的那些紅顏知己們見著他都拿粉拳使勁砸他，就連他的那些好朋友一見面也總會旁敲側擊。

　　「我像是那種人嘛？！」陸小鳳可勁摸著自己的兩撇鬍須氣惱不已。

　　大家見他惱了，紛紛笑著和他說幾句好話。

　　「怎麼會怎麼會。」

　　絕口不提什麼陸小鳳與朱亭家那位貌美如花的老闆娘那點捕風捉影的傳聞。

　　現在，陸小鳳乾笑：「如今我已經見識到『一劍破七星』的天外飛仙了。」

　　陸小鳳特地和稀泥， 畢竟當時白雲城主的意思定是要與他徹徹底底的決鬥一番，見識過葉孤城劍的人，即便是陸小鳳也不願意與他交手的，若是把才纔葉孤城那一劍算作是他此前口頭的內容，那也算是一筆勾銷了。

　　葉孤城勾了勾嘴角，這個舉動在陸小鳳看來有些像冷笑。

　　「的確。陸小鳳確實是陸小鳳。」

　　陸小鳳怎麼也想不到在他印象裡不會作弄人也不屑作弄人的白雲城主和一個姑娘學壞了，把這只送上門的小鳳凰耍了一次。

　　陸小鳳正正臉色，態度恭敬地和葉孤城道歉：「上一次是陸小鳳魯莽了，還請城主原諒。」

　　葉孤城從未想過為難陸小鳳，況且上一次阿琬本身就是裝的，這件事就這樣揭過了。

　　歷史的輪軸沿著相同的方向前進。

　　葉孤城與陸小鳳說：「你既已看過我的劍，也看過西門吹雪的劍，那麼我二人比之如何？」之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葉孤城不求真從陸小鳳口中得到答案，他也知道陸小鳳不可能給他一個答案。

　　葉孤城離開了。

　　等人走後，之前同花滿樓一起出來的金九齡帶著戲謔的口吻笑陸小鳳：「我和花滿樓知道你一定會來，恰巧白雲城主他也在這，我看他今夜是主動等你。看來傳聞還是有幾分真的，他那一劍天外飛仙是因為你調戲了他美若天仙的妻子。」

　　陸小鳳乜了他一眼：「沒想到金九齡你也偏信這種江湖傳聞。」

　　金九齡笑而不語。

　　陸小鳳往喉嚨裡灌了一口酒：「當時情況卻是我和司空摘星打了個賭，最後在葉孤城的劍下險險保住他那一條小猴命。你這句話裡只有一處說對了。」

　　「哦？是什麼？」

　　「我陸小鳳什麼本事沒有，看女人的本事還是有幾分的。」陸小鳳笑得狡黠，「那位姑娘不是葉孤城的妻子，但卻是真的好看。」

　　金九齡是現任的王府總管，他自是見過而今兩人口中所談及的對象的。雖只有寥寥數面，金九齡卻無比贊同陸小鳳的話，金九齡也喜歡美人，同樣也懂得欣賞美人。

　　他笑了，帶著點男人間一看就懂的風流：「那我也和你說一句，那位謝姑娘雖還不是葉孤城的妻子，但很快就是了。」

　　金九齡會這麼說，是他把白雲城主看謝琬的眼神看得透徹。那是男人看自己心愛的女人時的眼神。

　　再說了，這樣一個漂亮的姑娘，就算是葉孤城也總有幾分男人的心底裡的想法，恨不得早些把人娶回家吧。

　　陸小鳳哦了一聲：「原來她姓謝。」

　　應完金九齡，陸小鳳摸了摸下巴。他仍有些在意當時謝琬初看到他時的表現，彷彿他們曾經見過似的。若真的見過，陸小鳳相信他一定會有印象。可偏偏沒有。陸小鳳實在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此刻，這個疑惑令他抓心撓肝。他眼睛一轉：「說起來，方才葉孤城在這裡，可我卻沒看到那位謝姑娘。」

　　金九齡笑道：「你再說，我倒真覺得你對人家姑娘有意思了。」

　　旁聽了好一陣的花滿樓失笑不已，說道：「對方姑娘又怎會專門三更半夜等你這樣一個陌生男人。」

　　「是。」陸小鳳跟著笑，「想不到，葉孤城也是個有情人。」

　　說到有情人，陸小鳳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薛冰，他霍得站起身，和另外兩人匆匆告辭。

　　夜深，連打更人的聲音都漸漸遠去了。未點燈的昏暗屋內，憑藉著月光，來人看清昏倒在地上的薛冰。一步，兩步，靠近得無聲無息。然而，薛冰卻在此時悠悠轉醒。

　　她緊緊皺眉摀住額頭，表情裡還帶著剛醒的茫然和中迷藥之後的遲鈍，但當她看到自己被捆住的雙手以及已離自己很近的金九齡的時候，她猛然清醒了。薛冰掙紮了兩下，沒有掙開繩，只好和金九齡求助。

　　「金捕頭，你怎麼來了，不過太好了，我被人弄昏了帶到這個鬼地方，您先幫我解開繩子吧。」

　　金九齡卻倏然臉色一變。

　　「你不是薛冰！你是誰？」

　　薛冰被他這一聲擰眉低斥嚇到了，反應過來後十分惱怒：「你憑什麼懷疑我！」

　　金九齡的目光冷冷地看著地上的人：「薛冰根本從未見過我。」

　　「薛冰」臉上的憤然怒色隨著金九齡的話轉而化之為盈盈笑意，她手腕左右扭了扭，雙手便輕輕鬆鬆掙脫開了繩結，隨後從容站起來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服。

　　「和金捕頭開個玩笑。金捕頭心思縝密，不愧為六扇門十多年來的第一把手。」

　　語畢，她揭下自己臉上精湛的易容。

　　金九齡睜大眼睛，片刻後以一種難以捉摸的語氣沉聲說道：「謝姑娘？」

　　謝琬微微笑道：「是我。」

　　「剛才在外頭與喝悶酒的薛姑娘巧合碰到了一起，聽說她被某人傷透了心，我最看不慣這種事了，便想著幫薛姑娘教訓教訓人。只是沒想到竟然有人要暗害薛姑娘，把易容成她的我擄到這無人的小屋來，而我又在這裡碰到了金捕頭你。」

　　「金捕頭，你不覺得很巧嗎？」

　　事到如今，金九齡知道自己不能留下這個女人了。他嘆息道：「謝姑娘，很抱歉。」

　　他亮起了手中的兵器。

　　謝琬說道：「看來我壞了金捕頭的好事。只不過金捕頭你在這裡對我下殺手，就不怕葉孤城發現嗎，我一夜未歸，他定會出來尋我。」

　　金九齡不接話。

　　「還是說，比起惹上葉孤城，你有其他更為害怕的理由？怕別人發現你是繡花大盜？想必王爺給你的壓力不小。」

　　金九齡頓時惱羞成怒，但很顯然，謝琬正是說中了。

　　「你果然知道！你與葉孤城都和南王他們是一夥的！」

　　「金捕頭，比起我知道什麼，應該是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吧。」

　　金九齡知道無需再多言。

　　刀刃已出，謝琬亦飛身直迎。金九齡找找狠辣，謝琬三言兩語將他逼入窘境，使得他不再偽裝，他真正的武功確實與他平日裡的正派身份截然不相符。謝琬手中並無兵器，與金九齡對決中更多處於守勢。

　　謝琬站定，話語輕柔：「謝琬只精的辨毒易容這些功夫，論武功，或許真不及金捕頭。但金捕頭以為我為何能如此鎮定自若？」

　　「你不妨看看身後屋外是誰。」

　　金九齡此刻覺得謝琬臉上這抹笑容實在惱人得很。但她說完後，金九齡的脊背就忽得僵住了。因為不用回頭，僅憑這股凜凜的劍意，他就知道屋外來的是誰。

　　葉孤城來了。

　　很顯然，這是一場針對他而專門下的局。金九齡不知該不該笑，他也能讓葉孤城這樣的人物親自設計。

　　高手之間最忌未戰先怯，金九齡知道他只能迎頭而上。

　　金九齡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是六扇門十幾年來最負盛名的名捕，但比起葉孤城一招天外飛仙，還是輸了。而葉孤城的劍下，對敵人從不留活口。

　　長劍回鞘，葉孤城開口對廿五說道：「廿五，你先回去把消息告訴南王。」

　　廿五應是。

　　葉孤城目光落在謝琬身上是便得柔軟了，他放柔話音，對謝琬伸出手：「好了，還不過來？」

　　謝琬笑吟吟地越過地上的屍體到他那邊去。

　　已是下半夜，街上靜謐無聲，葉孤城緩緩走著。劍收入鞘後，他一身劍意有了收斂之處，此刻只是寧和月色下的一個世公子。

　　「今天怎麼如此莽撞，事先都未和我說，只叫廿五匆匆尋我。」葉孤城淡淡訓道。

　　萬一他趕不及或是找不到她該怎麼辦。

　　謝琬笑得雙目微彎：「因為知道你一定會來呀。」

　　不知世上有沒有相同的月色，可走在回王府的路上，謝琬倏然想到，同樣是她被金九齡擄走的那次，最後來的依然是葉孤城。那一次她更多是驚訝，如今竟然會撒起嬌來。人果然是在不知不覺中改變的啊。

　　但歲月遷移裡，她仍會記得他第一次抱著她走過月色長街時寬厚的肩膀和溫暖的胸膛。

　　江湖是非紛爭不息，既涉足其中，修煉武功同時也應該修煉心性，斷斷沒有每次都寄希望於他人的道理。但謝琬還是很開心。

　　她所求不多。

　　葉孤城發現自己的手被另一個人微涼一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自己小上一些，握著剛好，葉孤城嘴角含笑，握得更緊了些。

　　背影雙雙。

　　「方才不是訓你。阿琬，你肯多依靠我些，我很歡喜。」

　　「哦？那我賴著你呢？」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