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謊言與真相

　　回到商家， 商有玉跟商無岐說起了早上跟唐柔兒碰面的事情。當然，出於某種不知名的考慮，商有玉沒有把遇見羅恆的事情告訴商無岐。

　　他有種預感， 如果說出羅恆， 事情一定會變得更複雜。說不定以後商無岐都不許衛銘跟他單獨出去了！

　　商無岐笑微微地從頭聽到尾，也不發表什麼意見， 只悠哉悠哉地修剪他的鳶尾花。

　　深秋的庭院陽光明麗，衛銘跟商有玉， 高興三人坐在太陽傘下， 一邊喝下午茶， 一邊看商無岐像個園丁一樣戴著手套拿著花剪，輾轉在各簇花葉籬笆之間。

　　老半天不見商無岐開口參與討論，商二哥悄悄跟衛銘嘀咕道：「這老三可真能熬死人！」

　　衛銘不認同道：「哥哥是在思考。」憑借以往商無岐幫他解決問題的效率來看， 衛銘覺得商無岐可以稱得上快速反應部隊了。他沒回答肯定是因為很重視這件事，在深思熟慮。

　　衛銘不知道快速反應只是針對他而已，對其他來求助的人，商無岐一向都是慢慢來。

　　高興則保持著微笑冷眼旁觀。自從那天說了商無岐一句不是， 被衛銘呵斥了之後，他現在學聰明瞭。知道有些話，他是不能自己說的。那就只好讓別人去說了。

　　商二哥先還耐著性子等著， 終於還是坐不住了。急吼吼地一跺腳道：「這事到底該怎麼整，你小子倒是吱一聲啊！」

　　商無岐把花剪遞給僕人，走過來坐到衛銘身邊：「二哥好像說漏了什麼吧。」

　　商有玉與衛銘互看一眼。

　　商有玉環顧左右道：「沒啊，都說了！」

　　商無岐看向衛銘。

　　衛銘一直在低頭研究桌面的點心籠子， 嘴巴閉得緊緊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商二哥說不能告訴商無岐羅恆的事情，但他跟商二哥約好了不說就不說。

　　商無岐心裡嘆了口氣。

　　他懶洋洋地往後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同時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商有玉的謊言：「首先，按照你描述的，中間還缺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其次，你們兩個的演技真的都不是很好。那麼，二哥究竟帶著銘兒跑哪去了？」

　　衛銘兩手抓著一個燒餅慢慢啃，借此擋住自己的臉。

　　商二哥搓著手臂做驚悚狀，挨近衛銘小聲道：「好可怕！」

　　衛銘在燒餅後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噤聲，不要影響自己隱身。

　　高興看了商家兩兄弟的各異神情，笑著對衛銘說道：「班長，你不是說要帶我出去走走嗎？要不咱現在就去吧！」說著就拉著衛銘一起站起身。

　　衛銘不明所以。

　　商有玉對衛銘說道：「銘兒，你帶你朋友上去玩，二哥跟三哥有話要說。」當面被揭穿，又是在心愛的小天使面前，商二哥其實有點惱羞成怒了。

　　商無岐淡笑不語。

　　衛銘點頭道：「好，那我們先走了。」

　　衛銘自己平時就是個宅宅，帶朋友出去玩這種事情最後就演變成：看著朋友玩——朋友帶他玩——繼續看著朋友玩。

　　從小賣部買了兩瓶汽水剛出來，通訊器就響了。衛銘低頭一看，竟然是子車季臣。

　　被他那樣拒絕後，子車季臣居然還會主動聯繫他？

　　難道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

　　衛銘抬頭看了眼前邊駕馭著摩托過山車在空中車道飛馳的高興，自己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點開通訊器。

　　「衛銘，是我。」電磁波的阻隔似乎讓年輕將軍的聲音變得更喑啞了，「你……還好嗎？」

　　衛銘冷淡道：「請將軍有話直說。」大有沒重要的事就切斷通訊的意思。

　　通訊器那頭沈默了一下。

　　「我現在要說的這件事，希望你不要急著下定論，等我把話說完。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也可以自己私底下去求證，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選擇的是個怎麼樣的人——是有關商無岐的事情……」

　　……

　　「謝謝將軍費盡心機蒐集了這麼多‘真相’，我的事情就不勞將軍費心了。」衛銘說完，直接切斷通訊。

　　通訊器另一端，子車季臣怔怔地盯著通訊器半晌，猛地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做這種事只會讓衛銘看輕他而已！

　　給他發匿名郵件的人，絕對不懷好意！

　　不過對方究竟想惡化他跟衛銘，商無岐之間的關係，還是想挑撥子車家族跟商家的關係？

　　一遇上跟衛銘有關的事情，他就腦子發熱！悔之莫及啊！

　　高興從遊樂場出來，就見衛銘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怔怔地發著呆，手裡還握著通訊器。

　　高興是最會察言觀色的。他笑嘻嘻地跑到衛銘身邊：「班長，我玩夠了，咱們回去吧。」

　　「好。」衛銘點點頭站起身，還是不在狀態的模樣。

　　高興彎腰去拿那兩瓶汽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翹。

　　直到回到商家，衛銘還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在走廊過道跟高興分道揚鑣後，他獨自在窗台邊站了片刻，才轉身上樓去找商無岐。

　　書房裡，商無岐跟商有玉正在談話。

　　衛銘剛走到門口，伸手要去敲門，就聽見商有玉氣怒的聲音。

　　商有玉是個大嗓門，聲音隔著門板也能聽得清。

　　「你又在查銘兒身邊的人？查查查，你怎麼疑心病就這麼重啊！這個叫‘高興’的之前不是查過了嗎！」

　　「二哥，這事不是你該管的，別忘了，你剛才還瞞著我羅家那個花花公子的事情。」

　　「我——！你瞞著銘兒那麼多事，怎麼就不能讓別人也瞞你一次？你也不想想萬一讓銘兒知道了，他得多傷心……！」

　　「三哥瞞了我什麼？」

　　門「吱呀」一聲打開。

　　「銘兒？！」

　　看到站在門口的衛銘，商無岐跟商有玉同時從沙發上站起身。

　　見衛銘臉上薄怒一閃而過，商無岐狠狠地瞪了商有玉一眼。商有玉也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聽到了？二哥剛才只是開玩笑呢哈哈哈。」商有玉乾笑了兩聲，有點笑不下去了。他發現衛銘跟商無岐都沈默地看著彼此。情況好像有點不妙。

　　衛銘對商有玉道：「二哥，我有事問三哥。」

　　「哦，那我先走了啊。」商有玉立刻開溜。

　　書房裡一下就剩下衛銘跟商無岐兩個人。

　　商無岐率先開了口。

　　「銘兒，怎麼站在門口，過來說話。」

　　一個站在書房沙發中間，一個站在書房門口，這段距離似乎有點遠了。

　　衛銘搖頭，臉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哥哥，我跟你是不是一直就是隔著這段距離說話的？」

　　商無岐握著手杖的手指猛地收緊。

　　「銘兒，你怎麼了？」商無岐勉強笑問道。

　　「二哥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只要你說不是，我就相信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衛銘手不知不覺攥緊成拳。

　　商無岐垂下眼瞼。他滿可以信口開河胡謅掩飾，像對著其他人那樣。但是衛銘的眼睛太乾淨了，那宛如鏡面的黑瞳里充滿了熱切的期待，讓他不敢直視。

　　衛銘看到他這表現還有什麼不明白？

　　「子車季臣跟我說，我看到的哥哥並不是真實的哥哥，真正的哥哥是個心機深沈的人。老國王的病重，新國王的登基，還有我的婚約，都是哥哥一手策劃出的局面。哥哥的內心充滿了謊言，算計，對我從沒有一句真話，是嗎？」

　　商無岐神情大慟：「銘兒！」

　　子車季臣這些話，真真假假地混雜在一起，真是陰險！

　　「我不相信子車季臣的話。因為他不懷好意。」衛銘認認真真地看著商無岐；「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沒有關係。權謀，政治，利益，這些我都不懂，我也不在意。哥哥對我的好，師父對我的好，是真是假，我也都知道。如果我生氣，唯一的可能不是哥哥不是個善良的人，而是哥哥答應過我，會對我坦率，卻沒有做到！」

　　商無岐此刻內心後悔至極。可是他發現自己居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了。他的確隱瞞了衛銘太多的事情。這些事若由他親自跟衛銘說，也許現在情況會截然不同。偏偏是由情敵的嘴裡添油加醋地說出來。

　　商無岐想走近衛銘，卻被衛銘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不想總是麻煩哥哥。」

　　「不麻煩！」商無岐急道。

　　「無論是撫養權的事，訂婚的事，訓練的事，甚至是哥哥的腿疾，都是為了我。什麼事都一個人承擔，什麼事都會提前佈置好，哥哥這麼照顧我，我卻什麼也沒法替你做！……我希望跟哥哥是平等的，能夠同甘，也能共苦，我是不是奢望的太多了？」

　　「不是。」商無岐緊緊地盯住衛銘。只覺喉嚨乾澀，心臟縮成一團的難受。

　　衛銘說到此處，也是深深地一閉眼睛。商無岐對他好，他都知道。但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一直執著著商無岐的這份平等與真誠。

　　「哥哥，你好好想想我的話。其他事情你不想跟我說也沒關係，但關係到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真誠一些。哥哥想清楚了，再給我答復吧。還有，我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們解除婚約吧。」

　　商無岐錯愕地睜大眼睛。

　　他的銘兒剛才最後說了什麼？

　　他要跟他解除婚約……？！

　　為什麼還是這樣的結局……

　　不，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衛銘說完這句話，疲憊地閉了閉眼睛，轉身離開了書房。

　　上次掉馬甲時他答應過他，絕對不會欺騙他的！

　　換做任何人欺騙他，他都不至於這麼失望！

　　商無岐慢慢跌坐回沙發上，把額頭抵在手杖扶手。橘色燈光在他身後留下一道沈重的陰影。

　　我的確說了那麼多謊話，但是，唯有一顆愛護你的心，從沒有摻雜過一絲虛假。

　　——

　　想要順利畢業，需要通過三項考核，包括體能考核，機甲考核和社會實踐。只有這三項都通過了之後才能順利拿到中尉勳章，進入帝國正規軍隊。

　　衛銘隔天就跟高興和李幼斌回校，為接下來的三項考核做準備。

　　他沒有再登陸外網找人陪練。

　　商無岐知道原因。

　　可羅恆不知道啊。

　　幾天不見衛銘登錄對戰平台，羅恆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發現自己最近想衛銘想得有點多了，比想他那些機械裝備還多。見了就開心，不見就想念，總覺著少年渾身都有意思，無一處不美好——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羅恆想著，忍不住拿起通訊器。

　　他通訊器屏幕上的鎖屏界面，赫然就是少年在陽光下打盹的照片。

　　那時衛銘還在聖帝安讀書，課間休息時，羅雲躲在對面教室偷拍，後來他用300大洋買斷底片。

　　照片里的少年趴在窗邊課桌上呼呼睡著，神情顯得無比乖順稚氣。柔軟的頭髮垂落在白皙的手臂上，被手臂擠壓得肉肉的臉在午後的金燦燦陽光中粉紅粉白，宛如桃花瓣一般艷麗。

　　真奇怪啊。羅恆不由地撫了撫心口。只覺心臟酥酥麻麻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難道是那股少年襲擊他電流，從意識雲海偷偷竄到他心臟里去了……？

　　這幾天，商有玉沒少通過通訊器開導衛銘。不過商二哥說了半天，好像壓根沒弄明白兩個弟弟的癥結所在。

　　商有玉苦口婆心地開解衛銘道：「銘兒，你跟無岐他鬧矛盾，具體的二哥也不知道。但你要跟他解除婚約——乾嘛要解除呢？難道你不喜歡跟二哥生活在一起嗎？」

　　衛銘道：「不是。這件事跟二哥沒有關係。」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呢！這婚約若解除了，跟二哥我關係大著呢！哎，二哥希望你能完整地瞭解那小子都在背後做了些什麼，再做出判斷。那小子自己選擇的路，二哥跟大姐都不可憐他！二哥只是不希望你留下遺憾！」

　　——哪能不可憐商無岐呢？那可是自己的親弟！不過在這裡，商二哥玩了一個小心機。他要給衛銘造成一種商無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錯覺，以此激發衛銘對商無岐的憐憫之心。畢竟他也希望小天使能夠成為商家的一份子。他可是連小小天使的嬰兒房都偷偷佈置好了！

　　衛銘道：「好，等考核通過，我會跟三哥好好談談。」

　　衛銘又問起商有玉跟唐家小姐那事怎麼樣了。

　　唐小姐的事情已經順利解決了。為此商有玉還被商聽秋臭罵了一頓。商有玉那個悲憤委屈啊，然而家裡沒人同情他。

　　恰巧李幼斌跟高興都在旁邊，李幼斌聽商有玉高呼婚姻必須自由自主，強烈抵制買辦婚姻和政治聯姻，頓時對商有玉大生知己之感。

　　「是啊是啊，小爺也是這麼想的！那群人居然說我想太多！享受了權利就得肩負起責任，我去他妹啊！」

　　視頻里的商有玉也激動道：「就是啊！為家族為帝國出生入死是應該的，憑什麼婚姻也要拿出來做貢獻啊！什麼不聽長輩的話去結婚就是不孝，真是氣死我了！」

　　「英雄所見略同啊！」商有玉跟李幼斌兩人心中同時低呼道。

　　此二人心裡都頓生惺惺相惜之感。

　　高興坐在一邊笑眯眯地聽著。明白商有玉跟李幼斌恐怕不是冤家不聚頭。不過，聽說那位皇孫殿下好像還在鍥而不捨地追求著李幼斌呢，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高興再看衛銘。就見自家班長坐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為自己哥哥終於能夠跟自己朋友擺脫嫌隙，融洽相處而開心。果真什麼都沒發現。

　　這麼單純的班長，他一定要好好保護著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