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遺忘的過去
衛銘推開門, 在燈光低迷的房間梭巡一圈,就看到窗簾前面,商無岐保持著一種頹然消沈的姿態坐在椅子上, 兩手被捆綁在椅背後邊。像個被審訊的軍事間諜似的。
商無岐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 凌亂地遮蓋住眼睛,往日總是燙得熨帖筆挺的藏藍色軍裝被扯開一角, 露出裡邊雪白的絲綢內襯。他低著頭,嘴裡發出野獸般「嗬嗬」的喘息聲。
「哥哥?」
衛銘走近前, 輕聲喚他。
商無岐一動不動, 好像一隻喪失人類意識的野獸一般。
衛銘小心地伸手捧住他的臉, 他便溫馴地順著衛銘的力道抬起臉,露出劉海下一對紅色光芒閃爍攝人的森冷眼眸。
紅色的眸子中倒映著衛銘的身影,渙散的視線慢慢凝聚。驀地瞳孔一縮, 他微微仰頭,朝衛銘露出一個邪肆的笑容。
……「什麼,那小子帶著銘兒跑了?!」商有玉一下站起身,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是讓你們好好看著嗎!那混小子腿腳不好, 怎麼跑,從哪裡跑?!」
「我們也不知道!就聽到房間里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我們衝進去一看, 就看到繩子已經斷了,窗戶被打破,屋裡什麼人都沒有……!」
「還不快去找!」
今夜的商家注定雞飛狗跳,徹夜無眠。
事實上, 衛銘也有些傻眼了。
他沒料到商無岐會忽然力大無窮地掙斷繩子,把他整個抱起來就往書櫃走去。他沒有聲張,他想看看商無岐究竟想做什麼。等商無岐一腳踹開書櫃,把他抱進書櫃後的暗室中,他再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機關在他身後重新鎖上。
暗室里是一條漆黑的窄道,不知道窄道的盡頭是什麼。因為商無岐把他抱進去後,便盤坐下來悶聲不響地把他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頭枕在他肩膀上,像睡過去了一樣,任憑他怎麼呼喚都沒反應。
衛銘也不慌亂。他這時候還在想著給商無岐做精神疏導。
精神疏導需要一個安靜不受干擾的環境。這裡是窄了點暗了點,倒也湊合。
衛銘伸手握住商無岐一隻手,將額頭跟對方的額頭相抵,緩緩放出精神觸角。
商無岐的意識雲像大盤墨汁傾倒入水中攪出的一團混濁黑水,果然紊亂到極致。衛銘想不通他究竟遭遇什麼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在經歷最初的試探性接觸後,那意識雲並沒有很抵觸「外來者」的靠近,衛銘有驚無險地順利進入了商無岐的內心世界。
衛銘曾經也為子車季臣做過精神疏導。子車季臣是個殺伐決斷的鐵血將領,他的精神世界就像他的內心一樣,充滿著火與血,征伐與殺戮。
然而出乎衛銘意料的是,商無岐的內心卻十分安寧靜謐——可方才那些醫療嚮導又是怎麼回事,他們可都遭受到商無岐的暴戾抵制!難道是因為商無岐認出他了?靈魂感應到熟悉的氣息所以沒有抵觸情緒?
衛銘舉目望去 ,天空一碧如洗,地上青草茵茵,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將草屑成群結隊地吹送到四面八方去。
可是商無岐呢?
衛銘一個人站在空曠渺遠的天地間轉身四顧。
天沒有邊際,地也沒有邊際。
整個世界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商無岐的蹤影!
商無岐躲起來了!
衛銘有些啞然。
在子車季臣的精神領域,子車季臣就是自己的王者,他一進入子車季臣的精神世界,一眼就可以看到對方。但商無岐這樣的,他還從未聽說!居然跟他玩躲貓貓?
這叫什麼情況!
這天地寬廣的衛銘簡直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就在這時,從遙遠的前方傳來一陣大提琴演奏聲。聲音飄飄渺渺,若隱若現。像是一種指引。
衛銘順著琴聲一路往前走去,不久,前方傳來流水潺潺的聲音,一座小庭院赫然映入眼簾。
陽光下的庭院雅致安寧,院子前還種了一棵果實累累的荔枝樹。看著是戶殷實溫馨的農家。大提琴聲就是從庭院裡傳出來的。
衛銘怔怔地看著這一切,一時失神無言。
這一切給他無比熟悉的感覺,他好像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嘿,哥哥,你在乾嘛呀!」
頭頂上突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衛銘猛地抬頭望去,就見荔枝樹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生的粉雕玉琢,十分漂亮。他這話問的不是衛銘,他是朝庭院裡的人喊的。
衛銘心頭大震。這小男孩怎麼長的這麼像他?!
庭院的門開了,一個年長些的男孩從屋裡走出來。他像個小大人一樣皺起眉頭,走到荔枝樹下朝樹上的小男孩喊道:「你又爬樹上去,摔著怎麼辦!快下來!」說著便張開雙臂。
小男孩噘嘴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大男孩笑了笑,柔聲哄道:「好了,哥哥剛買了一個琴,你想不想一起玩啊?很大的,你肯定沒玩過。」
小男孩這才把臉轉過來:「好吧,我是看你無聊才陪你玩的哦!才不是因為我無聊呢!」其實是他自己無事可做,無處可去。
衛銘站在一旁,就看到小男孩閉上眼睛,從樹上一躍而下。樹下的大男孩一下就接了個滿懷。兩個人抱在一起咯咯笑。
跳的乾脆,接的更是穩當。彼此竟然連一絲懷疑猶豫都沒有。
衛銘心中的熟悉感更深了,但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一旦深入去想,腦仁就一脹一脹的發疼。只能放棄。
好像都沒發現衛銘的存在一樣,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手牽著手,並肩就往庭院走去。
衛銘正要跟上,眼前場景忽然一變。
腳下的青草地變成了荒寂的山石黑壤。衛銘抬頭,就看到小男孩捂著右臉蹲坐在一塊懸崖峭壁上,渾身被墓草勾刺划出縱橫交錯的血痕,十分狼狽。大男孩就站在峭壁下方,滿臉焦急地衝他喊:「快跳下來,我接住你!」小男孩仰起一張哭的滿是涕淚的臉:「哥哥,我害怕!」
衛銘猛地看向小男孩身後,那裡蟄伏著一隻渾身長滿腐臭肉瘤,肚皮渾圓,兩頰一鼓一鼓,正朝外擴散綠色毒霧的深綠色巨大蟾蜍。
「不要怕,你是很勇敢的男孩子!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大男孩在下邊不斷鼓勵道。
小男孩有些畏葸地目測了腳下高度,再看一看守在墓葬入口,虎視眈眈的大蟾蜍。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往下一跳。
峭壁的高度有點高了,遠比庭院裡那顆荔枝樹高出一截。大男孩受不住衝力,一屁股坐到地上,但到底還是平安接住了。
「沒事吧?」大男孩把小男孩攙起來。
「臉疼!」小男孩松開一直捂著的右臉,那裡剛才被大蟾蜍的毒氣噴射到了,不過半息功夫竟在臉上凝出一片青色鱗片。
大男孩強做鎮定地安慰道:「沒事,哥哥認識很厲害的醫生,一定能治好你的!你先忍著,咱們要趕緊回去!否則天黑了就麻煩了!」
「可是我爸爸媽媽還在裡面!」小男孩著急地往墓葬入口望去。
「我們回去找大人過來!」眼見頭頂天空突然迅速暗沈下來,大男孩臉色瞬間無比凝重。他拉起小男孩就跑。
不要往那裡……!
衛銘捂著額頭,扶著山壁慢慢彎下腰。
他胸口窒悶,有點喘不過氣。
就是這裡!他全都想起來了!
十一歲那年夏天,他跟著父母親來到這個小村莊。在參與成都王王葬工作時,墓葬內一場突發事故,帶走了包括他父母親在內的二十名考古學家及墓葬工作者的生命。他聽到消息一路跑過來,在墓葬入口遭到墓葬守護者綠瘤蟾蜍的攻擊。不僅在臉上落下傷疤,還因為吸入毒氣而精神力受損。
喪親的巨大悲痛使他選擇塵封這段記憶。
在醫院醒來時,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陰鬱,孤僻,醜陋且精神力薄弱的孤兒。衛家家主讓人過來看望過他幾次,反復確認他的精神力的確只有F等級,恢復無望後,便將他轉手交給叔叔衛守禮,從此不再過問。
現在,他全部想起來了!
當少年時的痛苦,徬徨,無助湧上心頭的時候,衛銘也連帶記起那個曾經帶給他快樂跟溫暖的小庭院,還有庭院裡那個會拉大提琴的小哥哥!
兩世為人,幾經生死浮沈,他已經能平靜地看待並接受這一切,不再消極逃避。
現在,回憶里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正在涉水飛奔。衛銘卻知道,他們跑不掉了。因為更大的災難還在前面等著他們。
他想伸手拽住兩人,卻撲了個空。只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場由於黃沙巨蟹群體遷徙引發的洪水從山頭洶湧撲來,兩個孩子在濤濤滾滾的洪流中緊緊抓住彼此的手,抱住路旁半截老樹樁,不讓自己被水流衝散衝走。
大男孩奮力將小男孩推到老樹樁上,自己半沈半浮在洪水中。一截斷裂的水泥板從上方洶洶墜下,撞在大男孩浸泡在水中的一條腿上。水面上很快泛起一層血水,血水很快又被水流衝散。是水泥板上的鐵釘扎穿了他的膝蓋骨。
大男孩痛得臉色慘白,冷汗津津,卻只能咬牙忍著。由著自己的傷腿泡在冷水中,由著鏽釘在水流衝力下越扎越深。因為毒氣有麻痹神經的作用,小男孩這時已經昏睡過去,什麼也不知道。
到了這裡,大男孩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衛銘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涼涼的,手一抹都是淚水。
場景又是一晃。
這一次,他好好地站在醫院的走廊上。雪白窗紗飛舞,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充斥鼻腔。
周圍什麼人也沒有。
在他面前是一扇未完全闔上的門。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孩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
衛銘推開門慢慢走向男孩,他已經知道這孩子是誰了。
「我來看你了,哥哥。」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衛銘彎下腰,從背後抱住男孩。
男孩的身影開始變化,骨骼拔高,肩膀寬闊,手腳伸展。等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二十一歲的商無岐。
商無岐張開手臂把衛銘圈入懷中,滿足地閉上眼睛:「你終於來了,我的銘兒。」
衛銘睜開眼睛,周圍依然一片漆黑。原來他跟商無岐還相擁著躲在暗室里。
商無岐靠在他肩膀上,神情平和,呼吸平穩,已然入睡。
外邊的聲響越來越大,不一會兒,以書櫃做掩飾的暗室門扉「咔嚓」一聲開啓,外邊的亮光射入暗室。衛銘微微眯起眼睛,就看到商有玉從光亮處走進來。
商有玉看了看暗室里的兩人,長長地出了口氣。
「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