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結
當門而立的是章藝舟,望著唐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鍾半抱著蘇寒淇,看到章藝舟臉上閃過的驚愕,淡淡地苦笑,他當然會驚訝,他那個本應該在家的「妻子」突然出現在遠離家門的地方,出現在他眼前,出現在完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他如何能不驚訝?
「唐鍾?」章藝舟皺眉問,「你為什麼——?」
「先救人好嗎」唐鍾只是笑笑,他不想解釋什麼,他只想這麼看著他,想見他,即使讓他驚訝,唐鍾此時也顧不得了。
章藝舟看了他一眼,說不出是什麼神情,終於伸出手,把蘇寒淇接了過去。
唐鍾輕輕的笑了笑。
章藝舟最終還是沒有再多加一句:「為什麼你會來這裡?」如果肯再多問一句,唐鐘定然會告訴他,只是他從來沒想過再多追問一句。
原來,距離千機門的真正的處所還有一段水路要走。章藝舟之所以會當門而立,卻是因為他正要出去找尋蘇寒淇的下落。
章藝舟看著唐鍾身邊的男童,男童右手緊緊的拽的唐鐘的衣角,臉色看起來很是蒼白,看起來像是剛經歷一場很驚悚的事情。章藝舟眼底有著一絲的困惑和不解,但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
「你怎麼會遇到千機門主的?」章藝舟眉目依舊無限的溫和,一雙眼睛平靜得波瀾也不起,那聲音,也安詳得像九重天外的佛音。
他卻已不再問他為什麼來,唐鍾輕輕一笑:「沒什麼,我進來,他受傷。」唐鍾卻不說遇上過強敵,簡簡單單八個字,就算已經交代完了。
「家裡——不好嗎?」章藝舟帶著他往裡走,問著,像是千古不變的恆常,每當他回來,總會這麼問——好像——很溫柔——
「好。」他與他並肩往裡走著,目光並沒有交集,各自看著自己前方的路。
左寧此刻正在偷偷打量的章藝舟,眼神漸漸變得晦暗不明,過了好一會,才低下頭默默的走著,又抬頭看了看水中央的石台上的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章藝舟不說話,好似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話可以說的。
走了一陣,唐鍾抬起頭:「你是不是很忙?」
章藝舟終於回過頭看他:「赤血谷日落之後就要攻門,我擔心會傷亡慘重。」
「我想,我來會耽誤你的事。」唐鍾輕輕拂了拂衣袖,「你有正事要操心,而我——幫不上你們的忙,如果跟你一起進去,你豈不是還要花很多精神去解釋我是誰,從何而來?他們想必會很好奇」他搖了搖頭,「我不希望你煩心。」說了那麼多,他的重點只在最後一句,他知道他不喜歡被人評頭論足,他喜歡安靜,而自己一來,卻一定會招來好事之徒的議論,會打擾他的清靜,他不願他的不悅,如此而已。
唐鍾不願因為他的到來,讓他皺眉。即便章藝舟並沒有什麼要求,但是他卻可以把他心中一絲一毫的波動看著清清楚楚。
唐鍾不願他心煩,希望他可以保持他的清淨與安寧,不希望自己的出現會阻擾他的安排。
唐鍾不覺自嘲的笑了笑,曾幾何時,他的愛,已經卑微到失去自我的地步,已經可以為了成全他的一切,而委屈自己的一切,哪怕宣佈他是他的妻——而已——他不敢有所期待,卻願意付出——不是不願意這般偉大地犧牲,而是情到深處,無可奈何,他忠於自己的心。心告訴他,願意如此——愛他——因為,只有如此的愛他——他才不會成為別人口中的佛,可以留在世間。
章藝舟停了下來,似乎有些錯愕,突然抬頭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一怔:「你受傷了?」
他現在才看到唐鍾身上的傷。唐鍾淡淡一笑:「一點輕傷,不要緊的。」看見他有罕見的關心,唐鐘的心還是微微暖了,他要的一向如此簡單而已。
章藝舟慢慢伸出手,微微拉開了他肩膀上破碎的衣裳,那傷口很深,血流未止:他本是個不會功夫的尋常男子,本應有著平常健康的臉色,本——不會和任何人動手打架。以他的經驗,自然看得出那是打鬥之傷,他甚至看著出那是范岐的折扇所傷的——
只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麼?是為了——他嗎?
唐鍾轉過頭,躲開了章藝舟的目光。
「你傷的不輕——」章藝舟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平常的語氣,只是唐鍾卻分辨不出哪裡不同,只是聽他說,「你不進去,那——你還可以去哪裡?」如今千機門四面楚歌,危機重重,讓他如何放心的下。
唐鍾呆了一呆,他——是在關心他嗎?為什麼他依舊聽不出關心的意味?「我可以?」唐鍾可以去哪裡?話說到這裡,他才知道自己真的無處可去,除了跟著他,他無處可去。
「你受了傷」,他的聲音很穩定。這時候,唐鍾發現他們已經過了水路,來到了千機門前。
章藝舟推開了門,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唐鍾不明白的是,他——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的傷嗎?還是因為——
唐鍾只能看到章藝舟的背影,卻看不到他的心。
章藝舟——他並不傻子——他知道唐鐘的好,一個為了他,做了很多事卻也心甘情願當作什麼也沒有做過的男子。他雖然不是江湖中人,甚至不會武功,只是一個公子哥,卻絲毫沒有世家公子那樣的奢華,他很淡然、也很堅持的去——愛一個人——
他並不怎麼有名氣,也不怎麼出色,更不是江湖豪傑之上許多俠士一般的英雄,他的不同就在於他的淡然,他——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章藝舟——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愛他——他就不必這麼辛苦——如果可以愛他——只是——
他不可以啊!
章藝舟看著唐鍾受傷的肩膀,看著眼前這個清俊的男子。這就是他的妻。他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他如此辛苦地來,是為了什麼?只為見自己一面?還是已不願等待。
他不敢問,章藝舟怕唐鍾離他而去,怕回家再也看不見那雙等待的眼睛,那個已經等了很久的——妻——
眼圈有點熱,章藝舟突然不敢看唐鍾了,不敢聽他說話,生怕聽見他已經決定了要離開。
他還是說了,他要走,要離開他,他連是自己的妻都不敢承認。
是他自己狡猾,欺騙他走到門口,讓他無法說出他要去哪裡,然後推開了門。讓他在眾人面前出現,讓他無路可退,讓他只能留在這裡——留在他身邊。
葉瑾遠正在等待,眼看的時辰逐漸逼近,剛要開口,就看到章藝舟抱著蘇寒淇出現在門口,身邊還有個長相清雋的公子,一個五歲左右的男童正好奇的往門裡張望。
葉瑾遠變色道:「門主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章藝舟還未回答,他驚見章藝舟的臉色,又駭然道,「章居士可是受傷了?臉色怎麼這麼——」他「蒼白」兩字還沒說出口,章藝舟卻平靜的說:「蘇門主在回來的路上受了傷,還請門中的大夫出來仔細診治一番,如今大敵當前,蘇門主既然已經不能主持大局,我們更加要知曉自己的責任,要盡力保得千機門安全,千機秘寶干係重大,章某會盡心盡力,不會讓金磊拿去。」
一番大道理說出來,葉瑾遠倒也忘記了自己剛才要說什麼,神色一凜:「金磊這個老鬼,三年前招兵買馬,差一點滅了龍谷滿門,若不是我家公子才智過人,赤血谷早已稱霸江湖。不料三年後,他竟然又找上千機門!真不知道金磊要多少人命、多少血才肯罷休!說著恨恨之意溢於言表,他當然不會忘記,當年金磊一行直闖龍谷龍淵,危及千餘人命,程子渡逼於無奈以身相抵,才換得眾人周全;後來雖然程子渡連番設計,讓金磊謀劃成空,但也幾乎送了程子渡一條命,葉瑾遠身為龍淵掌事,叫他如何不恨?
而其他人卻正好奇的看著唐鐘,並未聽清二人的對話。
唐鍾也正淡淡地看著堂內的眾人,也未聽清章藝舟說了什麼。
章藝舟輕輕吁了口氣,暗自調勻丹田逆轉的真氣,片刻之後,微微遲滯的真氣轉為通暢,他的臉色登時就好了很多。他看著唐鐘,他真的不能愛他——愛他,他若是死去,他豈非又多了十二分的悲傷和痛苦。所以章藝舟他寧可不愛,寧可不要,至少這樣他會活著,而唐鍾——也可以不必承受更重的痛。
只是,不愛,是比愛來得更痛苦和絕望的,尤其是對於不能動情的他。
這是他的苦衷,也是他的死結,無法可解,除非繩斷,只是如果那樣,他還是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夥伴們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