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黑暗降臨世間】
協會總部藏身於滬市著名的商業景點內,為了不影響凡人的正常生活,高層要求每一位進入此處的降妖師自行隱去身形,這也是生煎店老闆沒有注意到那個奇怪女人從店門前路過的原因。
下車以後,刑羿取了張降妖師慣用的符紙以靈力催動,在周身撐起一張小型結界。
或許是察覺到了靈力波動,一位從便道經過的年輕男人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出於同行之間的禮貌十分友好地點了點頭。
刑羿對待外人的態度向來冷淡,再加上此番重回故地心境卻與離開時大不相同,他沒理會對方,用遙控器鎖上車門後便逕自朝牌樓後面的城隍廟走去。被忽略的降妖師有些鬱悶,但餘光不經意間一瞟,正好看見刑羿手裡提著一隻旅行袋。
那是外出歸來,並且成功捕獲到獵物的降妖師才會攜帶的物件,裡邊必定裝著此項任務的妖獸。
最近協會發佈的任務不多,可這人是……
男人冷峻的眉眼在腦中一晃而過,年輕的降妖師只覺得有幾分眼熟,見對方走遠再也來不及細想,忙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不遠處腳步聲如影隨形,刑羿不動聲色地四下逡巡了一圈眼下鮮有行人的街道,然後果斷拐進最近的一條小巷子裡。
降妖師心下有疑,緊跟著進了巷子,兩人前後不過十來秒的空當,可就是那麼一個視野受阻的刹那,轉過拐角的降妖師驀地怔住,——那條店鋪尚未營業的巷子裡空空蕩蕩,竟完全不見早先進來的男人身影!
——一股如芒在背的陰冷感覺從心底滲透出來,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裡,他竟然沒來由的感受到了一種恐怖的壓迫感,像是被獵食者圍困進死角、逃無可逃的獵物。
察覺到不妙,降妖師額角沁出層冷汗,右手下意識想要去取懷裡的傀儡卷軸,然而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腰包的時候,倏然之間,那個動作戛然而止!那種無比熟悉的束縛感仿佛頃刻浮出水面,年輕人大驚失色地低頭看去,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隱蔽的巷子裡竟佈滿了天羅地網般的淡藍色引線,而每一根引線的末端都死死纏在了他的重要關節上……
是那個男人?
他忽然感到恐慌,對方竟敢明目張膽地在協會地盤上對同行下手,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想到這兒,年輕的降妖師不自在地吞了口唾沫,他心裡疑惑不淺,可最為令人不安的還是對方可以將這巷子的網佈置得無聲無息,他甚至連一絲異樣的靈力波動也沒能察覺到……
當今能擁有此等身手的人,在協會內部的地位定然不低,而這一出手又明顯是來者不善。
難道……是個妄圖反叛的異端?!
有了這層猜測,那年輕人立刻警戒起來。
在他身後,腳步聲響。
覺察到異響的降妖師費力扭過頭,沉聲道:「你是誰?來協會做什麼?」
刑羿站在巷口的陰影下,英俊的眉眼間依然是那副一如既往的疏冷表情,他似是漠不關心地朝那人看了一眼,輕描淡寫道:「這副皮囊,閻先生還滿意麼?」
聞言,降妖師倏地怔住,旋即意識到不妙,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正看見有只肥嘟嘟的狸貓從牆角邊慢慢悠悠地踱了出來。那貓古怪的很,看模樣不過是只尋常的家貓,可一張似笑非笑的貓臉卻莫名給人一種精明而又不懷好意的感覺。
狸貓眯著雙黃澄澄的眼,肥碩的身體輕輕一竄,用與之不協調地靈活身手快速穿過一道道引線,來到被捕獲的獵物面前,低頭嗅了嗅。
狸貓嘟噥道:「本尊一向討厭附身在人形生物的肉身上。」
被嫌棄的降妖師:「……」
嫌棄魔羅的刑羿:「……」
「抓緊時間,」刑羿冷冷道,「人身至少比您飼養的狸貓要有用得多。」
狸貓不為所動地晃了晃尾巴,卻是在某旅行袋發出「咳」的一聲後,才懶洋洋地朝獵物靠近過去。
幾分鐘後,巷子裡的引線盡數撤去,一切重新安逸下來。
已經換了「芯」的降妖師簡單活動了四肢,然後走到巷口和刑羿會合,兩人撐傘離開巷子,繼續朝協會方向走去。
閻漠伸手接住雨傘邊緣滴下來的雨水,用指腹撚開,隨口道:「進去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去找黎煥。」刑羿說,「你們隨意。」
閻漠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戲謔道:「別光想著你家黎煥,咱們這次來還有別的正事呢。」
刑羿神色不變,簡言道:「他就是我的『正事』。」
莫名被虐了一下的魔羅大人眉梢微挑,靜了幾秒,說:「他在的地方恐怕重燁也在,那條龍可是當世萬妖之首,就連景瑜也要敬他三分——」話沒說完,旅行袋不滿地動了動,閻漠耐心地給它順順毛,並沒有過多理會,複又開口,「刑羿,如今你妖魂未全,就算靈力出眾,本質也不過是個凡人。」
「那又如何?」刑羿道,「就算他是萬妖之首,時機到了,也不過是狩獵名單上的一個獵物。」
說話間,兩人出了商業街,來到懸於水面之上的石板路前。待同行的一位降妖師進了拱門,四下再無旁人後,閻漠又道:「上次精神域一戰只是它的一縷分魂,你對上古靈獸的瞭解還遠遠不夠。」
刑羿上前推開門板,頭也不回道:「那正好借此機會好好瞭解一下。」說完,逕自走了進去。魔羅大人微微一愣,沒多言語,跟著他進了那由靈力異化而出的空間。
刑羿熟悉協會內部結構,直接找了個鮮少有人經過的僻靜過道,將旅行袋打開放出蜷成一團的小號九尾妖狐。
九尾妖狐舒展開身子,搖身一變化回人形,然後反身扼緊閻漠領口,二話不說按上牆壁,戚景瑜冷冷掃了眼面前掛著熟悉笑意的陌生臉孔,一字一頓道:「若是再敢讓本尊聽見諸如『不如那條龍』之類的言論,魔羅大人就等著給自己收屍吧。」
閻漠:「……」
刑羿把包扔進角落,取出第一隻卷軸釋放妖獸乘黃,對另外兩人道:「會長室在院子中央的湖心島上,黎煥應該在那裡,我去找他。」
「可以。」戚景瑜鬆開閻漠,順手理了理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說:「我去找我那死而復生的孝順徒兒。」
「還有杜秋,」刑羿提醒道,「黎煥在意那孩子,儘量別讓他出了事。」
戚景瑜「嗯」了一聲,說:「雲河應該知道在哪兒,我會留心先問出下落,然後再考慮清理門戶之事。」
站在一旁的閻漠聽出戚景瑜此番話中有話,意味深長道:「你的意思是?」
戚景瑜說:「當年雲河三魂寂滅之時,我作為他的老師還是有所感知的,所以時至今日一直對他命喪降妖師之手這事深信不疑。」
「『詐死』這類手段說來輕巧,可朱厭畢竟身份特殊,並不是這世上隨便一隻的尋常小妖,由此還能悄無聲息地活動這麼多年,魔羅——」他抬頭迎上閻漠的眼睛,嘴角揚起,輕笑著說,「你不覺得此事太過蹊蹺了麼?」
閻漠聞言怔住,刑羿反應很快,推測道:「您是說,他不是朱厭?」
戚景瑜有些不確定地搖了搖頭,糾正道,「他可能是朱厭,還可能是借了朱厭肉身的某種精怪,這世間之物玄妙得很,你永遠無法知道淩駕在自己之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同一時間,湖心島建築三層。
會長室內兩人的交談接近尾聲,黎煥震驚於重燁這番近乎喪心病狂的部署。
身為妖獸,視降妖師為天敵這點毋庸置疑,可假意合作、操控會長、以巧言蠱惑讓活人化妖只為成就這傢伙一意孤行的「成魔」之約……
黎煥不知該如何評判這種行為,他自幼跟在九尾妖狐身邊,在結識刑羿之前甚至從未與人有過多少接觸,其本身自然是與妖更為親近,而且深刻瞭解降妖師一族對妖現世生存的威脅。
但即便這樣,他依然不可抑制的對面前身為同類的妖感到恐懼!
仿佛是察覺到他心境的變化,重燁眸底的笑意加深,而就在這時,一片靜寂的會長室內卻倏然響起三下十分突兀的敲門聲。
在場的兩人同時愣了愣。
雖然說這次見面重燁多半會借會長之口對外宣稱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既然知道會長會客還會前來打擾……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者說是老師他們到了?!
見對面的重燁也是神色有異,黎煥腦子轉得飛快,知道這來人必定也是在他意料之外!於是到這點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重燁眉心淺蹙,並沒有開口,似乎是想等門外那人稟報來由。可對方遲遲沒有說話,只是見沒人應答,等了一會兒便又敲了三下門板。
黎煥說:「你有客人?」
「今日本尊只約見了你一人。」說這話時,重燁語氣間帶了抹極不明顯遲疑之意,靜了半晌,對黎煥吩咐道,「去開門。」
黎煥不動聲色地依言轉身走到大門近前,手指剛剛搭上門把,就聽見男人意味不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說:「你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也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妖,在本尊面前,聽話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只要你聽從我的安排,好好代替鳳啻成為我身邊的青鸞火鳳,本尊能保證這凡塵世間,無論千年萬年,無論是妖是魔,你永遠只在我一人之下。」
黎煥背對著重燁的方向,並不答話,握住門把的五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收緊,繃得手筋暴起,關節用力到泛白。
此時時間接近上午九點,按照淩晨時分與刑羿的約定,他們多半應該已經抵達了這裡,不知道這期間有沒有出什麼岔子,也不知道這扇門後究竟會出現誰的臉……
就在這遲疑的數秒之內,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黎煥恍然回神,下意識將門把按了下去。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房門打開,透過門縫黎煥第一時間注意到門前是空的,整個人暫態愣了一下。緊接著一隻黃色獸影躥起,像是在昭示存在般,落地後又乖巧地搖了搖尾巴。
是乘黃!
黎煥心下大喜,卻不敢有所表示,他依然維持著開門的動作,目光快速逡巡過視野之內每一個可能藏身的角落,然後看向蹲坐在地面的小獸,以口型無聲問道:「你在哪裡?」
乘黃歪了歪腦袋,同樣以口型回道:「嗷嗚~」
黎煥緊張得神經高度繃緊,見狀卻忍不住笑了。
「是誰?」重燁道。
卡著視野死角,乘黃縮起小前爪縱身躍進黎煥懷裡。眼下只見傀儡卻不見傀儡師,黎煥摸不准刑羿的打算,想了想,頭也不回道:「這外面沒人。」
他話音沒落,長身立於落地窗前的重燁眸色霎時凜然。
在他身後,環繞小島的水面似是被什麼所驚擾,透綠的湖水掀起波浪,下一刻,陰影籠罩而下,尖利的鳥啼聲響徹天際。
黎煥萬萬沒料到刑羿的手段竟如此簡單粗暴!匆忙擰身看向窗外——
重明鳥龐大的身軀遮天蔽日,翼展撲張,在上百道引線的牽引下俯衝直下,最後穩穩懸停在會長室外,那對睜圓的妖瞳內,兩道窄細的豎瞳危險眯緊,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姿態注視著重燁的背影。
那一刹那,屋內與屋外仿佛同時陷入冰冷徹骨的深潭之中,一切靜默。
黎煥心跳極快,不知道為什麼,傀儡重眀現身非但沒能讓他放下心來,一種極為陰冷的不安感反倒是愈發強烈起來。
「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麼,黎煥?」
重明鳥在後,重燁卻靜靜望著房間彼端的黎煥,低沉的嗓音從容而溫柔。
「你不該妄圖違逆本尊的意願。」
「不!」黎煥斷然抬高音量,眉心擰緊,抬頭迎上對方的眼睛,「重燁,是你活得太狂妄了!你想要世間萬物都淪為被你操控的傀儡,你說生則生,你令死則死,只可惜順你心意的鳳啻已經被你親手斷送了活路,事到如今,青鸞與你再無瓜葛!」
「——是你,不該妄圖控制我!」
黎煥說完,重明鳥曲起脖頸仰天長鳴。
那聲音震天徹地,震得會長室一面的玻璃窗轟然爆裂。
見狀,重燁化形青龍徑直衝破房頂拔地而起,重明鳥扶搖直上緊跟過去,兩隻妖獸直接淩空開戰。
頃刻間,勁風裹夾著玻璃與瓦礫橫飛過來。黎煥猝不及防,旁邊更是無處可避。
恰在此時,久違的氣息驟然貼近,男人健碩的手臂環過身側,繼而牢牢按上他另一側的肩膀。黎煥豁然睜大眼睛,施加在身上那股力道一如既往的強硬霸道,完全沒給他分毫適應的時間,手指扣緊的瞬間直接將他按進了懷裡。
抱住黎煥的刑羿果斷背過身去,同一時間玻璃碴子呼嘯而至。
待一切靜止,血腥味飄蕩開來,窩在降妖師先生懷裡的某人歎了口氣,毛茸茸的腦袋撒嬌似的蹭了蹭,然後伸手摸索到對方脊背,毫不客氣地取下碰到的第一塊碎玻璃片。
刑羿疼得身體一顫,鬆開黎煥將人粗略打量了一遍:「沒傷著吧?」
黎煥皺眉,當著刑羿的面掂了掂手裡的玻璃片,說:「心疼。」
刑羿抽走礙事的玻璃片隨手扔掉,淡淡道:「忍著。」
黎煥:「……」
經此一番後湖心島建築被摧毀了近三分之一,變得搖搖欲墜明顯再也經不起二次折騰,刑羿一面操控重明鳥與重燁周旋拖延時間,一面跟黎煥一齊撤離這棟危樓。
由於青龍化形本體,龍威震散,受這股渾厚妖氣的影響,防護在協會總部的結界盡數崩裂開來。當靈力異化而出的空間與現實世界連通,日光消散,冰冷的暴雨傾盆而下。
天色陰鬱,烏雲翻滾,一道雪亮的電光割裂天幕。
五爪青龍張開血口,擰身撕咬上傀儡重眀的整片羽翼,鋒利的鉤爪刺破鳥腹,繼而大力撕扯開來。重明鳥慘叫一聲,內臟碎末與妖血淩空潑下,失去一側翅膀後登時再難保持平衡。
這場混戰事發突然,剛到協會不久的降妖師們完全不明所以,紛紛緊急出來查看情況,但見會長室所在建築已毀,且空中高級傀儡重明鳥與一龍形妖獸膠著撕打無不大驚失色!
眼下會長生死不明,協會高層當即調派人手準備協助操縱傀儡重眀的降妖師收服妖獸,幾座主要建築內人員進出匆忙,根本無人顧及此時逆流而行的兩個外人。
科研樓地下四層,象徵禁止入內的紅色指示燈光充盈著幽暗的通道,地表的騷動傳到這裡變得微乎其微,警報拉響後,此地的科研人員早已按照應急遇難措施安全撤離。
戚景瑜在一扇被密碼鎖鎖死的金屬門前停下,那扇門旁的白牆上掛著銘牌,上面寫著【傀儡培育基地】的字樣。
閻漠站在他身後,垂眸掃了眼牌子上的字,了然道:「原來是培育半妖的地方。」他邊說邊看向戚景瑜,「你為什麼認為朱厭會在這兒?」
「如果我是重燁,那麼整座降妖師協會只有兩個地方必須掌握。」戚景瑜莞爾一笑,好整以暇道,「其一,是權利高度集中的現任會長,有了他就能間接控制這裡面絕大多數的降妖師。其二,便是被他費心經營,好不容易借降妖師之手得以實現的人造半妖技術。」
閻漠接話道:「你認為閻漠親自控制了現任會長,所以必定將這裡交給了朱厭?」
戚景瑜:「嗯。」
黑暗中,那聲尾音被詭異無限拉長。
過了一會兒,男人低低的笑聲響起,蘇雲河站在指示燈光線無法觸及的陰暗角落,一雙似笑非笑的眼靜靜注視著亮處全無訝異之色,顯然早就注意到他存在的兩人。
他說:「真是想不到,即使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你依然能清楚記得每一個人的思維方式,不愧是妖狐九尾啊。」
閻漠眸底帶笑,目光輕飄飄地斜睨過來,語氣頗有幾分調侃的意味在裡面:「景瑜,你這三徒弟這般不懂得尊師重道,難不成還真是被什麼東西侵佔了肉身麼?」
「看來是,」戚景瑜倒是很淡定,「而且還是對我和重燁都相當瞭解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