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博弈】
事已至此,黎煥聽完心裡很不舒服,難免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他開始理解阿狸的遲疑和躲閃,就像它說的一樣,原本確實是無可厚非的由敵對衝突而造成的人員傷亡,可是因為自己和刑羿那層關係,這一切就變得難以描摹了。
見黎煥失神,阿狸一臉無可奈何地拉攏著耳朵,身後九條尾巴搖了搖,它抬起毛爪子扒了扒他的臉頰,安撫道:「你也別多想,主人是明白人,不會因為別人的罪孽就把這筆賬記在刑羿身上,不過心裡終歸是有點不好接受就對了,你也體諒一下。」
黎煥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但他心裡非常清楚,雖然這件事本身不會有什麼實質影響,頂多讓老師對刑羿態度冷淡些,可未來若是發生觀念上的衝突,甚或是雙方交手,一旦再有人傷亡,刑羿之前的身份極有可能成為矛盾爆發的導火索,到那時這後果怕就是難以估量了……
看來是真的要儘快離開這間茶舍,黎煥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他抬頭看向阿狸,說:「你等在這兒,是老師要見我麼?」
阿狸弱弱地「嗯」了一聲,忍不住提醒道:「過去以後說話一定要當心嗷,主人昨兒晚上給你打電話,打到最後你那邊好像是關機了,他一氣之下把手機都砸了,還差點讓大少爺派人找你去,幸虧被那貓攔下來。」
「那不是關機,是沒電了。」黎煥小聲申辯了一下,爬起來一邊磨磨蹭蹭地穿衣服,一邊在腦袋裡構思待會兒怎麼跟老師解釋。
其實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小少爺鬱悶地想,總不能真說是因為車那什麼震吧?
「其實他就是擔心你!」阿狸站起來,搖著尾巴跟在他後邊跑來跑去,「你想啊,茶莊那事本來是不想交給你的,主要就是怕有危險,結果你第一次去調查就徹夜未歸,還是在發過微信說馬上要回來以後……說實話嗷,主人沒直接把你拖起來打就已經是真愛啦!」
黎煥:「……」
「不要說了!」黎煥憤而系上襯衣最後一顆扣子,「老師那根打我用的藤條呢?給我叼過來!」
阿狸一愣,想了想,道:「撅了吧,主人不是說過以後不會再罰你了麼?」
黎煥:「……」
啊……真是越想越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算了,去跟老師說我馬上就來。」說完,黎煥推門出屋,由於步速太快險些踩著跟門口蹦來蹦去的小犼妖。
阿狸歡快地跟著跑出去,見那犼妖礙事,直接後腿一蹬踢進草叢,追問道:「小少爺,您去哪兒?」
「給他老人家泡茶!」
「那我先過去了哈~」
「去!!!」
……
連燒水帶洗茶烹茶總共花費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黎煥整個人被熱氣蒸得有點發飄,單獨用託盤端著樽青花瓷的茶盞,上邊又配了兩小碟冰糖話梅之類的輔料,便匆匆朝前院走去。
昨天下了整夜的雨,此時天氣大好,是難得的藍天白雲。
黎煥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的位置,估計是正午剛過,兩點來鐘的樣子,再一想刑羿到現在沒合過眼,心裡實在是有點心疼。
此時,茶舍庭院。
戚景瑜與刑羿分坐在石桌兩端,桌上擺一盤局勢過半的黑白棋。
戚景瑜執白子,一邊悉心觀察落子之處,一邊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貓肚子。被魔羅附身的布偶貓懶洋洋地側臥在男人懷裡,眯一雙湛藍的貓眼窺視棋局,阿狸蹲坐在旁邊,十分費勁地盯著那小婊砸搖晃的尾巴,不動聲色地磨了磨牙。
轉過拐角以後,黎煥有意放慢了步幅,小心翼翼來到石桌旁,在戚景瑜近前單膝跪下,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說:「老師,您喝茶。」
思忖已久的白棋終於落定,戚景瑜氣定神閑地抬起頭,目光落在黎煥身上,那雙淺淡的琥珀色眼眸隱隱帶著笑意,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溫柔優雅。他接過託盤上的茶盞放在桌上,正欲扶小徒弟起來,就聽那漢白玉雕刻而成的棋盤上再次傳來落子之聲。
非常乾脆俐落的一聲「噠」。
九尾大人已經抬到一半的手臂倏然落下,臉色隨即冷了下去。
布偶貓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奸猾表情,慢悠悠地站起來,改蹲臥在戚景瑜腿上。
黎煥:「……」
棋局之上,有一小片白子恰巧被黑棋圍死,刑羿神色自若,正一枚一枚撿起被吃掉的白棋,盡數扔進翻扣在旁邊的盒蓋裡。
黎煥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說不要啊!勞資是來認錯了,你倆跟棋盤上掐掐就好了,要是再鬥起嘴來勞資到底該護著誰啊啊啊啊!
緊接著,拾完最後一粒棋子,刑羿好整以暇地注視著眼前的局勢,頭也不抬地淡淡道:「煥煥,你年紀也不小了,以後別隨隨便便就給旁人跪下,起來吧。」
「刑先生這就管得有些寬了。」戚景瑜又從棋盒裡撚起顆白子,卻遲遲沒有落定的意思,而是道,「小煥認我這個老師,跪便是孝敬,於情於理都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要免禮,也得是我本人開口吧?」
刑羿聞言緩緩彎起嘴角,眸底卻全無笑意,正要開口,只覺得擱在桌上的左腕徒然被人扣緊,暗示般握了握。
那落在腕上的五指乾淨漂亮,因為用力,雪白的手背隱隱泛起血管與青筋,刑羿盯著那只手靜了幾秒,繼而看向手的主人,心平氣和地說:「煥煥,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九尾大人有意為難,我能在這兒陪他下棋下到這時候,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黎煥低頭不語,過了很久,他忽然扶著刑羿手腕站起來,坐在兩人之間的石墩椅上,安安靜靜地盯著棋盤,假裝自己是個人形背景。
戚景瑜不動聲色地微微一怔,小徒弟此舉偏袒得很明顯,意識到這點,他心裡還是十分不舒服的。
刑羿轉而握住黎煥的手,對戚景瑜客氣提醒道:「九尾大人,該您了。」
戚景瑜緩了口氣,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棋局上。
——也罷,師徒之情比起枕邊人畢竟還是要生分些的,九尾大人自我開導著想,況且他一來也知道跪下認錯,禮數盡了,他這個做老師的也沒必要太過苛責。
「昨夜有什麼發現?」想通以後,戚景瑜自覺岔開話題,避免小徒弟被夾在中間,太難做人。
黎煥略去行屍部分簡單說了下經過,戚景瑜聽得認真,末了不禁眉心淺蹙,道:「也沒什麼大事,怎麼就不知道回來?」
「咳——」黎煥清清嗓子,「我們……」
「過節去了,九尾大人應該不會想知道細節。」刑羿插話道,「先把子落了,這一局一局的,下得太慢。」
布偶貓不懷好意地搖了搖尾巴,說:「我挺有興趣的,什麼細節說說看?」
黎煥二話不說把這貓從老師腿上抱過來,翻過身,照著那對毛茸茸的貓蛋蛋用力一捏,然後煞有介事地說:「春天來了,這貓得絕育。」
布偶貓疼得一抽,後勁兒又覺得有點爽,扭頭看向戚景瑜:「你徒弟猥褻我……不管管?」
戚景瑜懶得理他,隨口道:「你也知道那是我徒弟,忍著。」
魔羅大人:「……」
黎煥聽這意思知道老師這口氣算是順過來,笑眯眯地接過他手裡那顆白子,替他落在了棋盤上,說:「老師,走這兒吧。」
戚景瑜心說自己這小徒弟對圍棋不是一竅不通麼?再一看棋盤,發現那位置果然是非常要命,本來就是劣勢,這子一落便是又要損失一塊重要區域了。
戚景瑜不禁失笑,玩味道:「小煥,你這也太偏心了,想讓老師輸得快些麼?」
「怎麼說?」黎煥看不懂棋局,茫然看他。
「你走這裡,」戚景瑜伸出兩指示意他剛才落子之處,又在四周輕輕一劃,「那為師這些子便都送給刑先生了。」
黎煥了然地「哦」了一聲,笑道:「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刑羿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勝局,我會置之不理?」
說罷,他舉棋便要落定。
黎煥輕飄飄地斜睨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你會。」
刑羿:「……」
青天白日,陽光正好,降妖師先生舉棋的手驀地停住,在那雙笑意嫣然的桃花眼地注視下,莫名覺得脊背冷颼颼的。
這作弊也太明顯了些……可落還是不落,他還真就猶豫了。
戚景瑜見狀,不禁輕笑出聲,起手揉了揉小徒弟的額髮,鬆口道:「行了,你老師我還是輸得起的,用不著這麼放水,刑先生棋力不錯,放在這個年紀也真是少見了,以後常切磋。」
黎煥心虛得厲害,用手指輕輕刮了刮刑羿手背。
「不敢當。」刑羿嘴上回著戚景瑜,目光卻獨獨落在某人臉上,他表面沒做什麼表示,心裡卻被這個乖巧的小動作討好了。跟戚景瑜下到現在心裡早就煩了,幾盤下來兩人殺了個你死我活,他根本不在乎這把輸贏,只想趕緊結束回屋休息。
戚景瑜兀自收拾完白子,將蓋子一合,起身理了理襯衣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道:「老師等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會回來,你們昨夜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布偶貓眼珠一轉,從黎煥腿上躍下,十分猥瑣地蹭到戚景瑜腳邊,問:「去哪兒?」
戚景瑜垂眸瞥了他一眼:「你說呢?」
布偶貓聞言整只貓都精神了,毛尾巴豎起來搖了搖:「那我先回去啦~」
戚景瑜非常冷淡地「嗯」了一聲,沒多說話,推門進了茶舍正房。
黎煥看這一妖一魔的背影總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刑羿攔腰扛在了肩上,很沒脾氣地強行帶回房間,然後針對為什麼不會落子展開了一番發人深省地深入探討。
一周後,元宵佳節。
錯過了年三十,直到了今天彼岸茶舍才真正算得上一家團圓。
入夜後滿院的紅燈籠亮起,阿狸施了個妖法,讓燈籠們起起伏伏地懸在半空中,下面用細繩拴著戚景瑜親筆寫好的燈迷。
吃過晚飯,刑羿又被戚景瑜拉去下棋,師兄弟三人再加上一隻阿狸按照慣例在院子裡聊天猜謎,等到午夜就可以用手上猜對的紙條去找老師換紅包。
這一項傳統延續了數百年,時至今日,除了黎煥阿狸還保有點新鮮勁兒,沈池修和紀淸慈更多的是沿院子散步,順道聊聊這一年裡與任務相關的事。
那兩人走的很慢,黎煥懷疑師姐是在趁機套師兄嘴裡的話,便慢慢有意拉開距離,阿狸倒是一直跟在他身後,時不時跳起來咬下一張紙條,看看能不能猜出上面的謎語。
見對方二人轉過拐角,阿狸有意壓低聲音,湊在黎煥身邊說:「小少爺,那晚你們遇襲的事真不打算告訴主人?」
「按師姐的性格,這事她不會坐以待斃,要麼是她,要麼是還沒查出結果,既然如此我只要靜觀其變就好。」黎煥把又一張燈迷裝進褲兜,伸手去取下一個,「再說了,大過節的,何必再給老師添個煩心事。」
阿狸想了想,嘟噥道:「也是哦。」
黎煥扯下紙條,借著燈籠的光去看上面寫的謎面。
戚景瑜筆下出來的小楷端正漂亮,一筆一劃都像極了他那個人。黎煥讀了兩遍將內容記在心裡,還沒來得及往細裡思考,只聽院門處傳來「咚咚」兩聲輕響。
與此同時,擱在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最近沒有妖怪登門拜訪的消息,況且現在時間晚了,凡人更不可能。
黎煥心下狐疑,與阿狸對視一眼,他沒著急去開門,而是取出手機,解鎖查看。
螢幕顯示自動跳轉,微信介面,那個名叫「shaw」的傢伙頭像旁邊有新消息提示的小紅點,黎煥點進去,待看清楚內容不禁微微睜大眼睛——
那人說:【親愛的委託人,您的新面孔到貨啦,請注意查收~】再往下,則是一大長串有關變聲改變和易容假面使用的文字介紹。
黎煥舉著手機愣了幾秒,然後快步走向大門。
茶舍正門前的臺階上靜靜放置著一個包裝嚴實的瓦楞紙箱,上面沒有快遞貼紙,黎煥隱約記得對方不在國內,那麼這東西就顯然並不是走正規管道過來的。
黎煥把箱子拿起來掂了掂,感覺分量不沉,阿狸探過頭用濕乎乎的鼻子嗅了嗅,奇怪道:「這什麼東西,快遞已經上班了麼?」
「可能是……」黎煥猶疑地抿了抿唇,非常沒底氣地說,「魘魔的臉。」
阿狸:「……」
黎煥說:「我進去看看,你繼續玩吧。」
黎煥說完重新鎖死大門,然後抱著箱子匆匆返回臥室,他從未告訴過對方自己的住址,而東西卻在一周後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茶舍門口。
對方應該是人吧?他忽然有些不太確定。
妖怪雖然無所不能,可以輕易蠱惑凡人的心智,操控他們的行為,可面對現代科技那些妖法無法深入的電子產品還是有些束手無策的。
黎煥把箱子擱在寫字臺上,抽出匕首劃開封口用的防水膠帶——
那裡面裝著一瓶沒有標籤的片裝西藥,一盒普通的針灸用針,一對特質的加厚胸貼,以及一張被保鮮膜封裝好的、看不出材質,卻明顯留出人類五官空缺的臉皮。
他托著那張臉皮在頂燈下借助光線仔細查看,這越看就越覺得心驚。
那臉皮質地細膩,用肉眼看上去完全與女人肌膚無異!
那傢伙真是個鬼才,黎煥不自覺地又看向微信介面屬於shaw的頭像,也幸好他只是個凡人,要不然這做人都能成精的傢伙,若是個妖還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