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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已過》第54章
  第54章 【降妖師與妖】

  紀淸慈說完,在場三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一時間整個寫字樓頂只剩下愈發密集的雨聲,以及不死行屍扭動時關節挫響的聲音。

  從天而降的冬雨淋濕外套,黎煥只有用力握緊唐刀才能抑制住想要顫抖的生理反應,他的腦子非常亂,他們先前所作出的推論其實是最理想化的一種——那就是將所有自己人都假想成受害者,預設製造這場意外的另有其人。

  這其實有些片面,甚至是非常天真的。

  師姐這麼說或許只是為了顧及同門之情,心裡怕是會有另外一番想法。

  同樣的念頭黎煥不是沒有,可要真去懷疑身邊的某個人,捫心自問,他也確實會被私人感情牽扯住。

  最終,他深深緩了口氣,抬頭看向黑傘下的紀淸慈,輕聲說:「今晚的事,暫時就不要告訴老師了吧。」

  「我也有這想法,只是心裡略略覺得有些不妥,這行屍是小,可對方此舉的意圖實在不容小覷,況且又事關眼下老師最在意的問題,對他隱瞞不過是個暫時的法子,還得儘快把查出些東西才是真的。」紀淸慈聲音冷靜的可怕,聽起來隱隱有股薄情嚴苛的味道,她上前兩步伸手拍上黎煥肩膀,似是安撫性地握了握,「回去以後表現得自然些,尤其是在你大師兄面前。」

  說到這兒,她自有深意地朝刑羿看了一眼,淡淡道:「我師弟年紀尚輕,還麻煩刑先生多提醒著點兒。」

  刑羿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沉聲道:「您放心。」

  紀淸慈「嗯」了一聲,複又看向黎煥,說:「你們先走吧,回去太晚老師會不放心,這裡我來處理。」

  黎煥點了點頭,叮囑道:「師姐自己小心。」

  說完,他返回刑羿身邊,後者撐開雨傘攬住他肩膀,兩人沿那道晃晃悠悠的樓梯離開寫字樓頂層。

  待他們走後,紀淸慈眸底最後一絲笑意消失,停在她肩上的渡鴉似是若有所感地歪頭看過來,烏溜溜的眼珠不懷好意地轉了轉:「二小姐有什麼吩咐?」

  「去一趟大師兄哪兒,看看他在忙什麼。」紀淸慈道,「小心點,那邊妖怪多,別讓人發現了。」

  渡鴉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試探著開口:「您懷疑大少爺?」

  聞言,女人殷紅的唇瓣緩慢抿緊,輕輕彎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紀淸慈沒著急開口,而從包裡取了業火符紙出來,以妖力催動燃起一簇幽綠的火焰,「這行屍是我的模樣,就算煥弟沒想法,那降妖師也肯定在懷疑是我上演了一出苦肉計——」話音沒落,那符紙脫手飄落,在接觸行屍的刹那迅速燃燒起來。

  詭異的碧色業火熊熊燃燒,將女人美豔的臉襯得愈發慘白。

  「同門情深的道理我也明白,但是在講情以前,還是得先弄清楚此事究竟是否與大師兄有關。」紀淸慈說。

  渡鴉拍打著翅膀朝她略一欠身:「屬下明白。」

  同一時間,馬路對面。

  路虎解鎖,黎煥刑羿分別上車,隨著車門「嘭」的一聲關緊,雨聲被隔絕在外,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我有些不信任你師姐,她來的實在太巧合了。」刑羿說得開門見山,照例探過身來給黎煥系安全帶。

  黎煥按著手機給戚景瑜發微信,大意是「他們正準備回去,一切正常,不用擔心」。發完,他沒等對方回復直接把手機收回口袋,然後抬頭迎上刑羿的眼睛,視線接觸的刹那,刑羿被那雙眼裡的冷厲和清明刺了一下。

  「我沒那麼天真,這件事肯定是熟悉我們的人做的。」黎煥道,「他能清晰掌握你我的動態,瞭解老師的安排,甚至能將一具行屍惟妙惟肖的易容成師姐的模樣,如果不是太過瞭解,又怎麼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刑羿沉默半響,道:「你懷疑誰?」

  黎煥搖搖頭,歎了口氣說:「除了你,誰都很可疑,甚至包括老師。」

  他說完,刑羿不禁微微一愣,他只想到了挑撥離間關係這一層,若是戚景瑜的話,那便是——

  「你的意思是,那行屍還有可能是九尾故意在試探身邊的人?」

  黎煥十分謹慎地「嗯」了一聲,說:「我剛才建議師姐瞞著老師,一方面是想借此試試師姐的反應,另外就是等回去以後留心觀察一下老師的態度,這事是個測試還好,如果不是那確實是印證了老師的猜想,我們身邊有個圖謀不軌的傢伙,而且他已經開始有所行動了。」

  會是誰呢?

  他在心裡問了自己一遍。

  刑羿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也不再說話,隨手調高空調後,便駕駛路虎倒出停車位,按原路開回什刹海。

  一路無話,北京城的夜景流光溢彩,又適逢情人節,馬路兩側隨處可見兜售鮮花和氫氣球的小販,黎煥想煩了索性用手掌擦出副駕駛一側的玻璃,心不在焉地看那車窗外的人間煙火。

  「幸好我不是一個徹底的凡人,幸好三千年前的那縷鳳魂選中了我的祖先做為容器。」

  刑羿專心開車,隨口道:「如果你是個凡人,就不會經歷現在的事,能和外面那些人一樣,安安靜靜過個沒人打擾的節,有什麼不好?」

  「當然不好,如果我不是你的獵物,就永遠沒機會遇見你,那這節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黎煥邊說邊解開安全帶,探身過來在刑羿臉側輕輕印上一吻,笑道,「我會好好珍惜你這個賦予今天特殊意義的傢伙~」

  像是被那話語中的某一絲輕顫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刑羿略側偏頭與他對視,車內無燈,他卻能清晰看見對方烏黑的眼,以及那瞳孔深處緩慢流轉的一抹妖光。仿佛夾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蠱惑力量,他感覺胸腔裡那顆器官的跳動猝然漏了一拍——原以為是個薄情寡性的妖,沒想要接觸過後竟是這樣的難得情深。

  這讓人如何忍心辜負了他。

  降妖師先生在心裡笑笑,手上方向盤一打,就近駛入一條連路燈都沒有一根的漆黑胡同。

  正在心裡醞釀怎麼來個正經表白的小少爺是在一腳刹車後才反應過來不對的,看著車窗外明顯陌生的環境,黎煥愣住幾秒,轉而遞給刑羿一個詢問的目光:「不是要回家麼,來這兒幹嘛?」

  路虎停車熄火,刑羿也不說話,將鑰匙拔下來扔進儲物格,然後直截了當地放倒副駕駛位,長腿一橫跨在黎煥身側,將人死死困在身體與座位之間的狹窄空隙——如同高高在上的獵食者,睥睨著身下束手就擒的獵物。

  這下黎煥要是再看不出來對方的意圖那才真是有鬼了!

  只不過,作為從小在飲茶下棋、修身養性的千年妖怪身邊長大的人,某人骨子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保守。

  「一定要在這裡麼?」黎煥臉上一個大寫的「三觀震碎」,心情複雜地朝車窗外邊看了一眼,「我跟你說,一般住這種老房子的人大多數年紀都不小了,而且心肺功能跟不上,不太適合看太激烈的畫面……」

  刑羿脫掉風衣隨手扔在一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頗有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說:「你這腦袋裡就不能想點正常的?」

  黎煥:「……」

  黎煥心說你特麼要在人家門口玩車震啊!我怎麼想正常的?!這明明是百分百會被撞見的事好麼?!

  雖然他心裡也奇怪的有點期待來著……

  可是!!!

  ……就不能替大爺大媽們想想,這大晚上的,門口有一輛黑著燈的車在震,怎麼想都是見鬼了好麼?!

  或許是某人內心os的聲音太大了,刑羿想了想,妥協道:「就一次,你別亂動,別出聲,最好也別故意挑逗我,咱們做完回去再繼續。」

  「喂!」黎煥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怒道,「聽起來,你想讓我假裝自己是個充氣娃娃?!」

  刑羿:「……」

  這麼說……好像也沒什麼錯啊……

  「那還是算了,」刑羿改口道,「你自己發揮吧。」

  黎煥:「……」

  於是,情人節當晚,什刹海地區某黑燈瞎火的小胡同裡,受不明運動印象,路虎彪悍的車身兀自震了一整夜。

  破曉時分,當初天真幻想昨晚睡前可以去找老師彙報情況的黎煥趴在副駕駛位上,身體被衝撞得一顫一顫,粘滑的液體順交合部位溢出,在大腿內側留下令人莫名興奮的曖昧痕跡。

  大概能去請個早安,小少爺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沒被操昏了的話。

  而這時,留在外套裡的手機早就被等了一晚也沒見小徒弟進門的九尾大人打到自動關機了。

  ……

  黎煥醒來的時候正好被窗簾縫隙透出來的一縷陽光晃到眼睛。

  雨過天晴,外邊天氣似乎特別好,陽光燦爛耀眼。他翻了個身省得繼續被晃,身體已經被清洗過來,股間沒有一點粘膩的不適感,第二次再做身體的承受程度明顯更好,除了射多了有點虛弱以外,後面幾乎沒什麼紅腫的症狀。

  睡到現在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黎煥伸手摸索著去拿手機,剛一探出只覺得觸手是個毛乎乎的東西,他疲憊不堪地睜開只眼睛,不出意外地看見阿狸立在旁邊,兩隻前爪搭在床鋪邊緣,正一臉鄙視地看著他。

  「早,」黎煥轉而按住額角揉了揉,等清醒了一些,便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羿哥呢?」

  阿狸舔舔鼻子,十分高冷地拿鼻孔對著他,說:「跟主人下棋呢。」

  「什麼時候?」

  「從你們回來到現在,有五六個小時了吧?」阿狸竄上床,像小山一樣臥在黎煥旁邊,說,「人家好心提醒嗷,老師等了你一個晚上,連眼睛都沒合過,現在很生氣,所以才拉著那縱容你夜不歸宿的降妖師在外邊喝茶下棋,你一會兒出去記得說話小心點。」

  黎煥看著它那副薩摩耶樣兒忍不住笑了,撲過去摟著這毛多肉也多的狐狸在床上滾了滾。

  「不要碰我!!!」阿狸一臉嫌棄地用爪子撐在他胸口,悲壯道,「你已經不是我的小少爺啦!!!」

  「閻先生走了麼?」黎煥說。

  阿狸不明所以:「誰?」

  「那只布偶貓,」黎煥道,「是個魔羅,就是咱們在萬慶當鋪遇見的男人,他的本體不能隨意走動,所以必須附身在各種各樣的動物身上,其實你以前爭寵的對象都是他~」

  阿狸「哦」了一聲,磨著牙說:「它呀,陪主人他們一起下棋呢。」

  黎煥:「他們昨晚都沒出去過?」

  阿狸搖搖頭,突然狐疑地看著他:「你問這幹嘛?」

  黎煥道:「出了點事,我還沒告訴老師,但怕他對我也有防備不說實話。」

  隨後,他將前一晚有人以行屍假冒紀淸慈攻擊刑羿的事複述了一遍,又把自己關於老師試探手下這幾個走的最近的徒弟的懷疑告訴阿狸。

  阿狸一聽臉色就變了,正色道:「這事你們竟然想瞞著主人?孽徒!你跟二小姐都是!」

  「別急嘛,我那也是為了試試師姐。」黎煥順順狐靈身後炸起的毛,安撫道,「你的意思是,這確定不是老師在試探我們了?」

  「不太可能。」阿狸這話沒說滿,但態度確實篤定的,「老師隱居人間這麼久,遇事已經很少親力親為了,有什麼任務都是交給手下人去做,而且你別看他平時冷冷淡淡的,其實心裡很在乎你們這些徒弟,當年三少爺遭遇不幸,老師真的是傷心了很久呢。」

  「他就算是真有心懷疑,也決計不會用這種影響彼此感情的手段去試探你們。」

  黎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靜了半響,忽然問道:「阿狸,你知道我拜師晚,跟師兄師姐們年紀差的有很遠,三師兄的事只是略有耳聞,但老師不提我也不方便過問,現在你老老實實回答我,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話一問出口,黎煥注意到阿狸臉上的表情怔了一下,就連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不太自然。

  「怎麼了?」面對這樣的反應,他莫名覺得有幾分心虛,不禁聲音都低了不少。

  阿狸靜了好久,然後用一種少有的平淡口吻說:「其實也挺正常的,千百年來,降妖師與妖原本就是鹿死誰手的關係,雙方各有傷亡,可我們畢竟是妖,在這一點是做不到交換立場去思考問題的——」

  「小少爺,愛屋及烏恨屋及烏的道理你都懂,現在應該明白老師為什麼不喜歡你選擇一個降妖師了吧?」

  黎煥刹那靜了。

  「你知道的,除你以外老師的學生都不是尋常小妖,他們那個級別的瑞獸或是凶獸不可能被輕易浪費,三少爺他……他大概也被協會裡某個位高權重的人製成了傀儡,以那種形態做著不得已殘害同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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