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開誠佈公的談話】
「老師,您真是多慮了。」受到影響,黎煥的嗓音也有些發顫。
他抬頭迎上戚景瑜的目光,那雙漆黑的眼珠凝結著霧氣,猶如最瑩潤的如玉,隱隱帶著一絲苦澀卻溫順的笑意,他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條命是您給的,徒兒永遠記得您的撫育之恩,永遠永遠都不會背棄您」
戚景瑜眉心微蹙,俊逸的面容清冷如常。
可皮囊之下,那顆屬於九尾妖狐的沉寂已久的心,卻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那種名為「難以割捨」的滋味。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是活了數千年的妖,早已被放逐在時間之外,看透了這人世變換。他以為漫長歲月的孤寂可以構築出一堵圍牆,將那些觸動凡心的前塵往事盡數封死在裡面。
從青丘山下天真無邪的小靈狐,到後來嗜血成性、為禍一方的妖獸九尾,再到如今退隱人世的茶舍老闆……經歷過越多,戚景瑜的心就越冷,越不會為凡事動搖,但直到前一夜,當察覺到佔據降妖師肉身的妖魂竟是青龍重燁時,事關愛徒安危,他才驚覺自己的血還沒徹底涼透。
戚景瑜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手掌落在沙發軟墊上輕輕拍了拍,對黎煥道:「來老師這兒,別跪著了,你又沒做錯什麼。」
黎煥依言起身過來挨著老師坐下,戚景瑜摸了摸他的頭,然後像對待幼年時的小黎煥那樣,把人摟進懷裡,複又補充:「以後就算做錯了什麼,老師也不會再罰了,世人都說關門弟子最受寵,你是老師的小徒弟,今後老師要好好寵著你。」
黎煥回摟住戚景瑜的腰,側頭靠在男人胸膛上,他稍稍收攏手臂,只覺得老師身子實在單薄,瘦的讓人心疼,黎煥合上眼睛,將那股酸脹的感覺強行壓下,低聲道:「在徒兒心裡,這世界上沒有誰比您更重要。」
景瑜聞言頓時笑了,十分寵溺地刮刮黎煥鼻樑:「傻孩子,等你有了傾慕的對象,無論他是人是妖還是魔,你都會將他放在最要緊的位置,這個位置也必定會比老師更重要。」
「老師說得對,」黎煥道,「徒兒可以為傾慕之人去死,可在徒兒死前,必定要確保老師好好活著。」
那一刻,戚景瑜心裡五味陳雜。
沉默猶如落入清水的一滴墨汁,絲絲縷縷地擴散開來,將一切渲染得無比厚重。
最終,九尾妖狐手臂抬起,兀自滅去房間內的燈火。
陷入黑暗的一瞬間,黎煥感覺入耳的心跳聲亂了,有什麼溫熱的液體落上額頭,沿眉心靜靜滑下。
「老師?」
他下意識想要抬頭,卻又被對方重新摟進懷裡。
「噓,別說話,就一會兒……」戚景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有時候老師也想做一次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可出了這扇門,妖狐依然是妖狐,你站在了食物鏈頂端,承擔了太多責任,就沒資格對需要被你保護的人展示出脆弱。」
「小煥,若假以時日,你收服了青鸞三魂,以新任青鸞的身份浴火重生——到那時,這責任也就落在你身上了。」
……
窗外大雪飛揚,天地之間是一片混沌的深灰。
黎煥出門的時候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戚景瑜撩開大氅把他裹進來,兩人冒雪穿過庭院。
拉格朗日已經被阿狸清理乾淨,又喝了不少大補的參茶,現在恢復精氣化回人形,正披著件大浴巾窩在沙發卡座上,捏盤子裡的各種點心吃。阿狸蹲在茶几另一邊的過道裡,一雙綠眼睛隨這傢伙手裡的小酥皮轉來轉去,饞得直咽口水。
刑羿負手站在茶舍正門前,疏冷的眸光淡淡落在那一對黑銀撞鈴上,他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試探性地朝銅鈴靠近兩步。隨著距離接近,那鈴鐺依然紋絲不動,刑羿心裡有疑,思忖著難不成是自己認錯了不行?
就在這時,茶舍後門吱呀一聲開了,緊接著一個略顯清冷的男聲響起,來人說:「刑先生認識這東西?」
刑羿注視著那對鈴鐺,頭也不回地淡淡道:「陰陽銅鈴,相傳是閻魔羅用地獄業火精煉五百年後得來的一對小玩意兒,沒什麼大用,只不過能用來鑒別人鬼妖魔。」
話閉,他長臂一揮,頃刻甩出兩道引線,正對著點心吐舌頭的某狐靈猝不及防,被那雙引線捆個正著,嗷嗷叫著被淩空提起,徑直朝門貼了過去。
這狐靈剛一接近,陰陽銅鈴中的那只黑鈴登時叮鈴鈴鈴的搖晃起來。
阿狸臉上一個大寫的懵逼,十分幽怨地把口水咽回去,舔了舔鼻子道:「喂!我們好像不是很熟哎!用老子當道具需要先徵求主人同意知道喵?!」說完,它一臉期待地看向戚景瑜,九條尾巴一齊搖了搖。
「無妨。」戚景瑜假裝沒看見,一攏大氅,在卡座沙發上落座。
阿狸:「……」
胖狸那顆脆弱的玻璃心頓時碎成了渣。
刑羿把那只柔軟的胖子原封不動放回過道裡,收回引線,也才轉身看向戚景瑜:「久仰九尾大名了。」
「不敢當,」戚景瑜道,「昨夜你救了小煥,這人情算我的。」
「救了?」刑羿平靜注視著沙發上低頭飲茶的男人,眉峰微微一挑,「我以為,這一步本就在你的計算之中呢。」
戚景瑜聞言動作頓住,他垂眸盯著茶盞內打轉兒的一枚浮葉,半響才幽幽開口:「刑先生果然看得透徹,也難怪魔羅對你評價不低,要知道那只魔向來是很吝惜讚美之詞的。」
「不敢當。」刑羿用一模一樣的口吻回敬回去。
站在旁邊的黎煥還沒從低溫中緩過勁兒來,乍一聽猛然發覺這兩位初次見面的傢伙竟然已經你來我往的試探上了,而且不知怎的還有點夾槍帶棒、火藥味漸起的感覺?黎煥自幼聽多了那些心眼比馬蜂窩還密的精怪兜圈子,一句話不兜個九轉十八彎似乎都顯示不出來他們是千年禍害。
眼下沒有鋪墊就直接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路怎麼跟老師坦白自己脫單了,物件就是您面前這個降妖師的小少爺登時感覺十分頭大。
「坐。」戚景瑜朝刑羿示意拉格朗日旁邊的空位,然後又拍了拍自己身邊,對黎煥道,「小煥也別站著。」
被邀請落座的兩人非常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刑羿挑眉,黎煥不動聲色地搖搖頭,然後不需要任何交流,兩人各自入座,只不過稍微調換了下位置。
戚景瑜:「……」
九尾大人眉心淺蹙,作為一隻生活閱歷極為豐富的妖怪,他隱約在此刻微妙的氣氛中察覺到了那麼一點不對勁兒。
「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直接說出來。」戚景瑜決定暫時不去想那種不愉快的猜測,直接開誠佈公地問道。
刑羿拿起果盤裡的核桃「哢嚓」一聲徒手捏開,然後細心撥出果仁,遞給對面的黎煥,隨口道:「你早就知道我體內的那一縷妖魂來自靈獸朱雀?」
戚景瑜難得有些心神不寧,怔怔看著黎煥把核桃仁接過去。
黎煥被看得頭皮發麻,心說刑羿這混蛋領地意識也太強了,第一次見面就不能給老師留個好印象?這種男朋友跟老丈人註定不和的感覺究竟是什麼鬼啊啊啊?!!!
「九尾?」刑羿心平氣和地提醒道。
戚景瑜恍然回神,故作鎮定地喝了口茶,說:「不知道,那時候你體內的妖魂受鳳血影響,存在感被稀釋到了最低,我隱約察覺到其妖階可能不低,但說到底畢竟是沒料到重燁敢動同階靈獸。」
刑羿道:「那為什麼遲遲沒對我做出處理?」
「我在等,」戚景瑜道,「半妖化的降妖師,這條線索對我來說太重要了,即便知道對手是誰,可敵暗我明,數千年來我一直無法追蹤到青龍的下落。你的出現必定不是巧合,體內妖魂也必定意有所指,我用小煥的安全搏了一次,就是想看看單獨相處時,會不會有人按捺不住現身。」
「我沒想到重燁這一次的手段會如此直接,竟然取了自身的一縷分魂出來,放入他最厭惡的降妖師體內。」說到這兒,戚景瑜氣定神閑地放下茶盞,也拿起一顆核桃,男人修長的手指白皙勻稱,就連剝堅果都能剝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優雅氣質來,不消片刻,核桃外殼被盡數剝落,只留下一枚完整的果仁躺在手心裡。
「小煥,」他抬眼看向黎煥,「這件事是老師考慮不周,給你賠不是了。」
黎煥額頭沁著一層薄汗,戰戰兢兢把那顆核桃仁也接過來,眼下左右兩手各有一把核桃仁,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坐在旁邊的拉格朗日解決完一盤點心,摸摸肚子打了個飽嗝,看見黎煥這邊有核桃,湊過來弱弱地說:「你不吃麼?」
「口腔潰瘍,吃堅果會疼。」黎煥心累地說,「要吃麼?」
拉格朗日道:「好啊!」
黎煥權衡一秒,把老師剝的那顆塞進他嘴裡,然後招來點心被吃光正縮牆角鬱悶的阿狸,將另外一把核桃喂給它吃。
身份問題不方便暴打老鼠妖的九尾大人:「……」
同樣不方便暴打九尾狐靈的降妖師先生:「……」
黎煥撣撣掌心的核桃渣,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彎起來,心情愉快地問道:「咱們說到哪兒來著?」
「九尾算計你。」
「老師給你賠不是。」
兩人聲音同時響起又同時止住,戚景瑜緩了口氣,聲音依舊非常客氣:「刑先生,您對本尊敵意如此之大,可是有什麼地方照顧不周,怠慢了麼?」
刑羿道:「那倒沒有,只是單純看不習慣滿腹算計,又能把黎煥哄騙的甘為魚肉任你刀俎這點。」
戚景瑜冷笑一聲:「想不到,刑先生進了茶舍就想管我這茶舍裡的事了?」
「那倒不敢,不過管管自己人的事還是不過分的。」刑羿說。
戚景瑜眼睛眯起來:「你什麼意思?」
「咳……」趕在刑羿再次開口以前,黎煥趕緊清清嗓子,插話進來,「老師,您還記得剛才說過,不管徒兒做錯什麼事都不會再罰這件事麼?」
戚景瑜:「……」
黎煥:「還有前兩天說過,您不會干預徒兒的個人問題,只要審美別——」他話音戛然而止,掃了眼旁邊默默圍觀的拉格朗日。
拉格朗日一臉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戚景瑜扶額,心裡實在鬧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給自己挖了這麼一串坑在前面。
「所以——你們倆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九尾大人無可奈何,只好暫時接受小徒弟這種欺師滅祖的擇偶標準。
「昨天晚上,」黎煥弱弱地說,「老師您覺得怎麼樣?」
戚景瑜道:「我說不行還來得及?」
「九尾大人真是誤會了,」刑羿說,「這原本就跟來不來得及無關,而是有沒有資格干預的問題。」
「刑先生!」戚景瑜忍不住抬高聲調。
刑羿好整以暇地應道:「何事?」
那一刹那,狐威靈力同時震散開來,拉格朗日招架不住吱的一聲被嚇回原形,躲到角落裡與降低存在感以求自保的阿狸抱成一團。
「你們夠了!」黎煥忍無可忍地一拍桌子,狠狠瞪了刑羿一眼,怒道,「昨晚重燁那混蛋剛震塌一座步行街,怎麼,今天就想毀了什刹海?!」
說完,他趕緊起身繞到戚景瑜那邊,十分孝順的給茶盞裡蓄滿水,又恭恭敬敬地捧到老師嘴邊,乖巧地說:「說好不生氣的,老師您怎麼就食言了?」
「九尾妖狐的小徒弟看上了一位降妖師,這種消息大概能引起轟動了吧?」戚景瑜接過茶杯,也不忍心跟黎煥置氣,他低頭喝了口滾燙的茶水,算是下了黎煥給出的臺階,半響,複又叮囑道,「就算他體內有妖魂能算作半妖,以前的身份也過於敏感,妖怪們最介意這個,你們外出行事還是要低調,記住了?」
黎煥點頭,試探道:「您同意了?」
戚景瑜朝黎煥莞爾一笑,待看向刑羿時臉色又沉了下來,說:「刑先生,還麻煩您務必好好待我這小徒弟,若是哪天讓我知道他受了半點委屈,我一定親手將你的三魂抽出,將肉身製成你最擅用的傀儡。」
「九尾大人多慮了,」刑羿抬眼與他對視,淡淡道,「不過若是哪天我知道您對他心懷不軌,也不介意收藏裡多一位九尾妖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