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卓亦凡後來得知那天鎮上的爆炸是一家小吃攤的煤氣罐被意外引燃,並不是什麼恐怖襲擊。然而回想起來,那天鎮上的人竟然如此平靜,他一路跑回理髮店都沒撞到任何驚慌失措的人群,細思之下,令他打了個寒戰:即使他已經知道這不是個和平的國度,但當類似的事情發生卻只能看到人們熟視無睹的麻木姿態時,也難免有些心驚。
但最讓卓亦凡在意的卻並非此事。那天跟何建國匯合,何建國抓著他的手臂,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才悶沉沉道:「沒事就好。」當時何建國的目光之深沉厚重,手上的力道之大,令卓亦凡而後幾個夜晚,都常常夢到這個情景。
等他手臂上被抓出的青紫都消卻了,卓亦凡依然不能釋然:他直覺那不只是關心,因為對方目光中的情緒翻騰得太過濃郁,而這濃郁的情緒就像是一鍋煮沸的老鹵,隔著蒸汽和烏黑的水面,讓外人難以猜測其中到底藏了哪些材料。
可事後何建國很快恢復如常。卓亦凡就這樣錯過了最好的詢問時機,只得把滿腹疑問封藏。
去年小股反叛勢力引起的慌亂似乎才發生在昨日,最近又醞釀出了另一個令人惶惶的風暴——拉曼拉病毒開始在非洲蔓延。這病毒著實可怖,恐怖到正常人只要短暫接觸患病者,稍一不慎就會被感染,而感染者很快會出現高熱反應,產生幻覺,最後死亡。
每天新聞都在更新因拉曼拉病毒感染死亡的人數,而這至今沒有敵手的無形敵人對該國人民的威懾似乎遠超過槍林彈火:漢邦工廠的不少工人都要求辭職回家,這讓林志雄愁得一夜之間滄桑了不少。
卓亦凡在非洲歷練了將近兩年,再不是不問世事的少爺,現在工廠人心惶惶,他作為名義上的廠長,於情於理都該出來安撫一番,於是跟林志雄商量了下,特意開了個全體會議。
開會那天,會場所有人都按照規定帶了口罩,偌大的空間充斥著消毒水和石灰水的混合氣味,所有人都安靜地不發一語。在這濃郁到令人呼吸困難的氣氛中,卓亦凡拿著話筒開了口。
「在座的各位,我十分理解大家想跟家人待在一起的心情,說實話,要是我只是個來這兒旅遊的遊客,我現在早走了。而我現在之所以待在這裡,最大的原因是,我在這裡還有責任——也就是諸位的安全。想必大家也從新聞中得知了病毒的恐怖和它可怕的蔓延速度。實不相瞞,我剛剛得到了最新消息,就在本鎮的另一側,聖佛蘭華資醫院,已經出現了一位疑似病毒攜帶者。」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一邊等待林志雄翻譯結束,一邊環視底下的工人,看著他們開始小聲議論。
「我想,大家應該知道鎮上的衛生條件,至少在桑庫加鎮,除了聖佛蘭醫院外,我們工廠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真誠地請求大家,為你們的生命多考慮一分。」
說完,卓亦凡放下話筒,彎腰鞠了一躬。然後翻譯完畢的林志雄才走到前面,繼續勸說。立在一邊的保安主管何建國,盯著卓亦凡的側影,目光深沉又帶著些欣慰。
那天大會結束,大部分工人都定了心,只有少數仍然捨不得家中親人的,回了家,而他們面對的則是林志雄許諾預支的半年工資和拉曼拉病毒得到遏制前再不得踏入工廠範圍的要求——為了剩下工人的生命安全。
然而在幾個月之後,讓這個國家人民惶恐的,不止仍然肆意作惡的拉曼拉,還多了另一股勢力——紅巾軍。他們打著人民拯救者的旗幟,以制裁懦弱無能現政府為口號在全國範圍內與政府武裝進行交火,同時枉顧平民性命進行靈魂收割機式的殺戮。這群嗜血的惡魔,給這個國家染上了新的一層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