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番外

　　茨木童子剛剛離開了酒吞童子。

　　他再也受不了曾經認可的強大鬼族如今變成了一個為了一個女人就頹廢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酒吞童子。

　　……太難看了……而且， 現在的酒吞童子，已經讓他看不到追隨時的那種感覺了。

　　茨木童子這麼想著，心裡難掩對於摯友的失望之情。

　　他原來可喜歡酒吞童子了，對方正如他所期待的那般，是一個強大果敢且能夠帶領他們大江山持續擴展下去的領袖。

　　而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只會自怨自艾，整日醉酒的醉鬼。

　　茨木童子這麼想著就忍不住嘆口氣。心裡一閃而逝的，是對於如今這個不再強大的酒吞童子的殺意。

　　身為羅生門之鬼， 曾經的鬼王， 茨木童子自然是有著自己的驕傲的。他當年看中了酒吞童子的性格以及能力， 所以才心甘情願地屈居人下，並且願意為了酒吞童子獻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在見到酒吞童子刻意迴避了自己之後，茨木童子覺得可能他暫時還需要給摯友一些時間，或者……直接找一個更加強大的敵人把摯友打醒， 這樣才有可能令酒吞童子變回原來的他。

　　然後茨木童子就帶著滿滿的期待開始尋找強大的敵手。在這期間，他再一次見到了荒川之主以及大天狗這兩個對他而言十分奇怪的……妖怪。

　　他記得曾經和這兩隻妖怪見過幾次， 每次都見到他們身邊都跟著一隻幼崽，從奇妙的森林之子再到人類。出於惡趣味，茨木童子每次遇到這兩隻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將幼崽認成他們的孩子。

　　不是他說，荒川之主和大天狗之間那種曖昧的氛圍，就連他這個一向被認為在鬼族之中並沒有什麼情商的妖怪都能夠看得出來。比起大天狗來， 茨木童子其實更在意的是荒川。

　　在他看來，身為一方水域的統治者， 荒川之主不好好待在水裡結果天天跑到岸上來也真是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呢。雖說如此，他對於荒川之主倒也沒有太大的惡意，甚至因為初見時對方說的話而對他有著水準以上的好感。不過……說起初見……他和荒川之主初見時是什麼場景呢？

　　茨木童子這麼回想著，然後就想起了被他自己刻意以往許久的記憶。

　　那個……奇怪的人類啊……

　　茨木童子這麼想著，然後就突然想起了曾經讓自己驚嘆不已的美酒。那個人類在臨死前，似乎告訴過自己他的酒到底是怎樣釀造的。茨木童子飲過荒川的酒，腦海中對於那美酒的配方記得一清二楚。

　　既然已經從酒吞童子那裡離開了，那麼不妨，把接下來的時間就用在重新釀造出那樣令自己垂涎不已的美酒上吧。茨木童子這麼決定著，然後就按照記憶之中那個人類所說的配方開始尋找起釀酒必要的材料來。

　　不知道對方是否對自己的身份一清二楚，那個人類口中的大多數材料，都不是壽命極短的人類能夠準備的東西。幾十年份的藥草，百年的藥材等等，若是按照人類的壽命來計算，那肯定是經過好幾代人的精心培育。

　　茨木童子倒是沒有那麼多的顧忌，以妖怪的生命而言，找齊這些材料不過只是需要打幾個盹兒的事。他幾乎不飛吹灰之力就把青年告知自己的材料全部都找到了。

　　「……釀酒啊……」等到茨木童子信心滿滿地把材料全部都極其後他就傻眼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會釀酒。

　　「……聽說狸貓是這方面的好手。」他隨手抓了幾隻小妖問了問，得到對方戰戰兢兢的回答。「……還有，聽說大江山那邊的鬼族似乎也很會釀酒。」對方說的是酒吞童子，然而茨木正對酒吞童子處於放養狀態，自然不太想和那個如今爛醉如泥的鬼族多接觸。於是他根據對方的第一推薦人選找到了狸貓。

　　「哇哇哇！鬼族大人，您想要小的做什麼呢？」狸貓看到茨木童子也是很驚訝的，它從來沒想過這些處於食物鏈頂端的大妖怪竟然會有一天屈尊來找他，甚至是請教他。

　　「釀酒啊……小的手上正好釀出了一批好酒，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話……」小傢伙的眼睛轉了轉，隨後試探道。「不必，你只需要告訴我釀酒的方法。」茨木童子一看就看出了對方的小心思卻並不在意，他對於任何時候有著野心想要往上爬的妖怪都不討厭。

　　他甚至欣賞著這種見縫插針的精神。

　　然後他在狸貓蔫噠噠的表情下記下了釀酒的手法，據狸貓說那是他們祖上的本事，狸貓也正是靠著這一手的好手藝才小心地活到了現在。

　　茨木童子在得到方法之後就離開了狸貓，他不打算將釀酒的事情假手他人，甚至，他不想讓任何妖怪或者人類插手他釀酒的事情。

　　就彷彿，這件事情只有他自己一個能夠做。

　　沒有任何人能夠插手他和那個男人的恩怨情仇。

　　茨木想起了自己被砍斷的手臂，赤金色的眼睛變得有些發紅。

　　沒有任何人。

　　淡了、濃了、苦了、酸了……茨木一批又一批地釀著自己的酒，可無論如何，他始終都沒有能夠成功釀出最初喝到的那個味道。好幾次了，他都甚至開始懷疑當初從男人嘴裡聽到的是否真的是釀酒的方子？

　　抑或是，他借由荒川的酒為自己的過去編織出來的一個美夢？

　　如果不是荒川斬釘截鐵地表示他的酒絕對沒有問題，茨木童子都準備打上門去了。

　　「我的酒不會對你的記憶造成任何影響，酒就是酒，它只能讓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東西。」荒川這麼義正言辭地寫信給茨木童子。「否則，這種酒不可能會出現在我的珍藏中。」說出這句話的荒川非常有底氣。

　　於是茨木童子按捺下來，日復一日地重複著自己釀酒的動作，調整順序，調整配方，一點一點地還原出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味道。

　　「真是個惡劣的傢伙呢，只說了材料，配比卻一點兒都沒有松出來。」茨木童子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男人應該是故意的。他故意沒有說出酒的配方，需要茨木童子一點一點地用心嘗試。

　　無論什麼事情，做的久了就成了習慣，變成習慣之後就深入骨髓，變成了自己無法磨滅的記憶。

　　終有一日，即使記憶衰退，身體的記憶卻仍舊是無法忘卻。

　　那個男人，成功將自己深深地鐫刻在了茨木童子接下來的生命中。

　　茨木童子那一日成功地把酒釀出來了。等熟悉的酒液入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上的酒盅摔了。

　　等到重新啟程的時候，他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就到酒吞童子都放下了紅葉，親自送這個在他生命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女鬼步入輪迴。

　　久到……荒川和大天狗好像真的有了一個繼承人……

　　茨木童子依約將自己的成果送了幾瓶給荒川，甚至是他身邊的大天狗，然後又安安靜靜地回去了。

　　外面的時間過得太快，他想回去了。

　　回到那個只有他和酒的世界。

　　茨木童子釀了一批又一批的酒卻不怎麼喝，他給自己留得始終是最早釀成功的那一批。後來的酒越來越醇越來越香，他卻總覺得最初那個帶了點苦澀的尚不是非常完美的酒最好。

　　他喝酒的時候會靠在一顆粗壯的樹下，一邊靠著樹幹一邊自斟自飲。

　　身邊還放了一個倒滿了酒的小酒杯。

　　他總有種錯覺，就好像這樣喝著，等著，終有一日會從不遠處走出一個人來，將他留在地上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然後對他露出那種肆意而又不羈的笑，對他說道：「很好的酒啊……」

　　那時候，茨木童子也許會同樣露出一個暢快的笑來，請對方入座，然後替他斟上第二杯。

　　「我叫茨木童子。」

　　「我叫……」

　　「在下松尾，聞美酒而來。」然後某一日，他看到面前站著一個清俊高瘦的身影，眼角微挑，洩出了那一絲邪氣與不羈。

　　「我是……茨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