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女

　　大天狗和黑晴明離開之後很快就回到了他們的聚集地， 有傷在身且體力不支的黑晴明很快就去休息了，只留下雪女和他還在外面站著。

　　黑晴明的臨時聚集地看起來和白晴明的庭院很像， 就如同鏡面之中的倒影一般，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白晴明庭院的翻版，就連庭院中央那一顆櫻花樹也像極了白晴明的那顆。

　　「大天狗， 你有事瞞著我們。」在黑晴明去休息了之後， 雪女看著站在月下的大天狗，突然說道。

　　「哼， 如果你指的是荒川之主的話。」大天狗本想說和荒川之間的事情是他的私事，和黑晴明大人的大義無關，然而對方卻搖搖頭，打斷了他。

　　「不， 我說的並不是這個……」雪女看著大天狗， 然後揚起了手， 身上籠罩著比面對白晴明時更為陰冷的寒意，她的皮膚冰冷而蒼白， 看起來似乎正在召喚冰雪的到來。

　　「我指的是……你對於計畫失敗的反應太平淡了……平淡到就像是早就知曉了這個結果。」說著嗎，雪女掛在腰側的鈴鐺因為風雪的聚積而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聽起來清脆悅耳。

　　「回答我， 大天狗——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說實在話，相比較黑晴明或者大天狗而言， 其實雪女是最不在乎這個計畫的妖怪。

　　她所在意的，只是黑晴明本身而已。

　　是他將她從無邊的冰雪寒冷中解救了出來，也是他給了她一個前進的方向。

　　所以比起因為志同道合而與黑晴明成為一個小團體的大天狗， 黑晴明顯然更加信任的是永遠不會背叛他的雪女。

　　然而大天狗……雪女從一開始就對這個滿口大義的大妖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好感。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從對方的眼裡也看到了對於黑晴明計畫的贊同，甚至也出了很大力來幫助黑晴明完成夢想，但是出於一種微妙的直覺，她覺得……大天狗在促成這件事情的背後，似乎還有什麼另外的目的。

　　這個目的不一定和他們的計畫是衝突的，甚至這個目的在一定程度上而言與他們是相同的。

　　但是大天狗……並不是為了黑晴明大人而來。

　　每次一想到這個念頭，雪女就掙紮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覺是否是對的，她也並不想就這樣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黑晴明大人。

　　大天狗是黑晴明大人最為倚仗的妖怪，並且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阻礙過他們的計畫。

　　……即使是有什麼其他的心思……不過與他們的計畫並沒有衝突吧……

　　雪女這樣想著，也就安慰自己放下心來。

　　事實上，大天狗也的確沒有背叛黑晴明，甚至在之前的計畫他都做的很好，無論是擾亂白晴明一方的視線，還是拖延他們的腳步，大天狗的完成度都相當高。

　　即使是這次的計畫失敗了，他也並沒有就此拋下黑晴明回去他的白峰山，而是跟著他們回到了這裡……

　　雪女雖然已經帶起來暴風雪，卻始終沒有向大天狗出擊。

　　對於雪女的質問，大天狗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她，並沒有要與她動手的打算，也似乎並沒有看到她身後的那片冰雪一般。

　　然後他盯著白膚蒼發的雪女，露出一個古怪而又嘲諷的笑。

　　「……不要把責任推到我的身上來，雪女。你自己的心亂了。」

　　大天狗甚至連戒備都不需要，只是輕聲諷刺著，雪女身後的那片暴風雪忽然一震，然後就直接潰散了，白茫茫的雪花撒了她一頭。

　　她略帶茫然而又十分狼狽地被雪花蓋了滿頭。

　　然後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再也沒辦法對大天狗指責什麼了……

　　瞧，他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

　　一句話，就把你擊敗了。

　　雪女放下了手，模樣看上去狼狽而又可憐。她這麼自嘲地想著，然後又覺得不甘起來。

　　大天狗一眼就看穿了她，甚至不需要動手。

　　她的心亂了，在和白晴明他們交戰的時候。

　　因為她在真正看著那個一頭白髮，和黑晴明大人擁有同樣面容的白晴明時，不知怎麼的，忽然就下不了手。

　　明明……明明不是一個人……她這麼想著，可是在偶爾瞥見白晴明和他隊伍裡的人類或妖怪互動時，她又恍惚覺得，晴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她明明知道的，面前這個白晴明是站在人類的那一邊的，對於他們的計畫而言是最大的敵人。

　　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夠讓白晴明察覺到黑晴明大人的計畫，也不能放任他們阻撓計畫。

　　只是到了真正交戰的時刻，她還是退縮了。

　　她發覺自己下不了手。

　　白晴明……和黑晴明大人……明明……是一個人啊……

　　無論是陰的那一面，還是陽的那一面……

　　都是屬於那個光風霽月的大陰陽師的半身，也是她最初追隨著的那個傳說中的安倍晴明。

　　雪女是在安倍晴明施展了陰陽分離之術後第一個恢復記憶的存在……也許……是因為她是在所有的式神中最早跟隨安倍晴明大人的原因吧……

　　只是在恢復了記憶之後她就開始惶恐。

　　晴明大人不要他們了麼……

　　為什麼要封印他們的記憶？為什麼要把自己分裂成兩個人？為什麼……要拋棄黑晴明大人呢？

　　這麼想著，雪女就開始悲傷起來。

　　因為她覺的她也被丟棄了，被安倍晴明毫不猶豫地放棄了。

　　然後她又開始覺得怨恨。

　　為什麼呢，為什麼……晴明大人要拋棄她呢？

　　是她的力量還不夠強大嗎？是她不夠聽話嗎？還是……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呢？

　　黯然神傷的雪女並沒有等來回心轉意的陰陽師，反而等來了那個同樣被拋棄的半身。

　　「我需要你，雪女。」被分離出來的陰神這麼說著，向她伸出了手，正如同多年前，那個風姿卓越的大陰陽師招攬她時一樣的姿態。

　　雪女抬起頭看著他，然後顫抖著把手遞給了他，絲毫都不記得自己冰冷的寒氣會傷到面前這個只擁有安倍晴明一半力量的陰神。

　　是晴明大人呀，是安倍晴明大人呀，她的大人並沒有拋棄她。

　　她的大人來找回她了！

　　雪女這麼自欺欺人地想著，然後將自己全部的忠誠都獻給了黑晴明大人。

　　直到她看到白晴明。

　　那個白晴明……雖然已經失憶了……雖然也並不認得自己了……

　　可是當雪女遠遠地看到他安靜地坐在庭院裡，給自己泡上一壺茶，給自己撿起一朵花……

　　看著他對白藏主露出那樣寵愛而又不自知的表情。

　　看著他對源博雅露出那樣狡黠而又透著小小惡作劇的開懷……

　　雪女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也是她的晴明大人呀……

　　雖然並不記得他們了……可是他的一舉一動仍舊是那樣熟悉，熟悉到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雪女就忍不住想要撲過去，然後在那位大陰陽師的溫暖的懷裡盡情痛哭流涕。

　　她很想質問他，她也很想責罵他。

　　質問他為什麼要拋棄他們，責罵他拋棄了他們。

　　她下不了手的。

　　她無法對晴明大人下手，無論是白晴明還是黑晴明。

　　都是她曾經最崇拜最喜愛的晴明大人呀！

　　所以在那時候，她理所應當地被白晴明打敗之後，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

　　她甚至早早的想好了，既然無法將白晴明打敗，那就為黑晴明大人的計畫獻身好了。

　　然後她被救了，以一個失敗者、無能之徒的形象，被白晴明從陰界拉了回來。

　　在趕往集合點的時候，她遠遠地就看見了和荒川之主抱在一起的大天狗。

　　大天狗……也失敗了麼……

　　她這麼恍恍惚惚地想，然後又自嘲地笑。

　　她會再度被黑晴明大人拋棄嗎？

　　這麼想著的雪女就開始惶恐起來，然後她遷怒到了大天狗的身上。

　　她甚至開始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正是因為大天狗有其他的計畫，所以在面對白晴明的時候放水了，導致他們的計畫失敗。

　　甚至在黑晴明大人受傷休息去後，她就開始迫不及待地打算找大天狗的麻煩。

　　好像自己有多麼強大似得。

　　結果就是被對方毫不留情地嘲諷了。

　　大天狗看了眼被自己嘲諷之後就開始失魂落魄的雪女，一點兒也沒有欺負妹子的心虛，反而是看到對方已經沒了朝自己發難的念頭之後就翅膀一展，飛向了別處。

　　而坐在屋內被兩隻妖怪都誤以為傷勢過重已經休眠的黑晴明只是安靜地歸坐在房間裡，一言不發。

　　大天狗在舒展翅膀飛了不久之後就在一顆高聳的松樹上落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散發著清冷之光的月輝，從腰側取出了一把長笛，吹奏了起來。

　　寂靜的森林和著他低沉而又透著幾分寂寞悲傷的笛音，吹出一曲動人的旋律，只是這一次，既沒有源博雅的笛音相和，也沒有萬年竹的笛音回應，更不見妖琴師的琴音來配。

　　大天狗只是安靜的，安靜的吹奏著，直到他等來了想等的人。

　　「……這麼久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這這種悲傷的調子啊……」來人的聲音很清脆，語氣聽起來和大天狗那安靜而又寂寞的悲傷曲調完全不合，反而還透著幾絲歡快。

　　「你來了。」大天狗吹完一曲之後才放下笛子，抬起眉眼看向來人。

　　「你來晚了。」他這麼說著，舒展著的翅膀一抖，松樹下就悉悉索索地落下了一陣的漆黑羽毛。

　　「不晚不晚，時間剛剛好。」對方嬉皮笑臉著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俊美的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意。

　　「我這種喜歡湊熱鬧的性子，怎麼可能會錯過最精彩的好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