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心

　　『劣者本是中原之人，自幼隨父親遠赴東瀛行商……』

　　『初入東瀛之時，因為身為中原之人而處處被排擠……』

　　『幾年後，在父親重病之時，劣者四處尋醫，卻是無一人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東瀛醫館之中的大夫都說不救中原人，將劣者與吾父丟出醫館……』

　　『父親去世後，我一人獨身在東瀛流浪，受盡欺凌……』

　　『後來……是師父收留了身患重病的我，他雖是東瀛之人，卻有著一顆真正的醫者仁心，他為我醫治，後來更是教我醫術……』

　　『只是……後來……』

　　說道此處時素還真不由心中哽咽，一時間不再言語。

　　寂靜氛圍在兩人之間蔓延。

　　『白蓮先生……』史豔文在心中輕輕喚道，打破了這份沉默。

　　『我無事……』素還真淡然地回應，他帶著些許感傷的柔和聲調，讓史豔文有些自責。

　　『豔文不必多慮，劣者真的無事。』素還真能夠感覺的到史豔文這次沉默之中所帶的情緒，出聲安撫。

　　隨後繼續陳述著那段『往事』，『後來……一場瘟疫帶走了師父的性命，那時的我醫術不精，無法治好師父，師父為了我的安危……將我打暈送至他友人之處……』

　　『此後……我苦練醫術，只為了將來不會再有憾恨……』

　　『四年前，我初出江湖，在東瀛四處行醫，一報師父的養育之恩，卻未曾想到我無償為東瀛百姓醫治，被東瀛百姓感激，一時間我之名號遍佈東瀛……』

　　『後來西劍流找上了我，我本不想加入西劍流，但為了師父的遺願還是同意了……再之後的事情，豔文你也都知曉了。』

　　一幅幅畫面彷彿就在素還真低緩的聲音之中慢慢展現在史豔文的眼前。

　　幼年喪父，面對父親病逝的無可奈何，青年失師，對於師父病痛的無力，以及為達師父遺願而加入西劍流……

　　這樣的往事讓史豔文不知該如何開口，對於白蓮先生師父的遺願是什麼，他也不再去深挖，只能呆呆地回了一句，『先生的悲憾，豔文明白……』

　　素還真見史豔文不再細究他為何加入西劍流，不由鬆了一口氣，終於瞞過去了，幸好史豔文此時心神疲憊，若是他精力充沛之時，這故事還瞞不過他，他一定會想知道那所謂的遺願為何，為何要讓我這一個對東瀛毫無歸屬感的中原之人加入西劍流。

　　所謂最真實的謊言，便是七分真三分假，幼年喪父是真，自己來到這方世界之前的確是在年幼之時失去了父親，但遭人欺凌是假，誰能欺負素還真呢，偶遇恩師是真，素還真的確是有一名恩師，開發素還真的潛能，但恩師為保我之性命是假，恩師早逝發奮學醫也是假，行醫東瀛是真，前幾年的確是在東瀛行醫施藥，為師遺願加入西劍流是假，素還真的師父又不在這方世界。

　　『昨日種種，已成往事，人生際遇，總有無從選擇之苦，不得不為之事。劣者也相信豔文能明白我的苦衷。』素還真緩緩說道。

　　史豔文能夠察覺到他言語之中流露的哀傷無奈少了不少，寬慰道：『白蓮先生能如此想，豔文也安心了……讓先生想起悲傷的過往是豔文的不是，豔文在此賠禮了……』

　　『佇足在此觀覽過去，除了年歲之外，什麼也不會改變，但人只要活著，心就會成長，心成長了，自然就會產生新的空間……人無過去，便不成現在，沒有現在，就不用論未來。一味切割過去，只是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支離破碎……』此時素還真的聲音也回覆到了往常那般溫和，說了一些自己的感悟。

　　素還真的話讓史豔文心中一動，白蓮先生也是一名通透之人，而他則是回憶起了自己的過往，心中默默念道：『回憶迷惘殺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

　　聽著史豔文在心中所說的話，素還真輕闔雙目，輕聲嘆道，『豔文啊豔文，你可否還記得，正義這條路上，有多少先賢的骨骸深埋於此，又有多少至親的恩義割捨於此。涉足至此，你已無回頭之路。一朝狼煙未盡，此路無盡前行。』

　　這是素還真對史豔文說的，也是原身對自己走這條無盡之途所樹立的信念。

　　聽聞素還真話中之意，史豔文心下一怔，『這……』

　　『總有些事，不管你願不願意，它都要發生，你只能接受；總有些東西，不管你躲不躲避，它都要來臨，你只能面對。』素還真耐心地勸慰到，他知道此時史豔文的心很累，但他必須繼續堅持下去，這就是所謂史家人的責任啊~

　　素還真睜開雙眼，望向殿外夕陽染紅的叢叢紫竹，用低緩的聲音說道：『心是累苦，身是累苦，無處得自由，唯有棄塵忘念，方能闊眼見青山。』

　　『是……』史豔文心中一暖，不自覺地柔聲回應，『豔文明白。』

　　只是想起那一幕幕往事，史豔文無奈的說道：『只是人生的變化往往使人無法預料，想起當初與現在，已是錯得太多太多了……』

　　素還真心下瞭然，沉聲輕勸，『迷惘時，不要想太多，只要循心而往，那就是方向了……』

　　正在史豔文沉思之際，忽聞素還真問道，『就劣者所知，豔文你意圖曾經淡出武林過？』

　　史豔文一愣，眼神不由暗了幾分，『是啊……可是終究是無法安然離去……』

　　『可是豔文，一個人要退到哪裡，才不是江湖呢？莽莽紅塵，人磨事，事磨人，所謂一步江湖無盡期，便是如此啊……』素還真的話中帶著一抹無奈與悲涼。

　　史豔文亦是有此同感，江湖這條不歸路，太多事皆由不得人，染塵容易出塵難，一步江湖無盡期，何時是歸期呢……

　　素還真不願史豔文因顧慮太多而動搖心神，便道，『但豔文也無需太過操心，適當的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人總要保有希望才能活下去，如果等不到希望，那就等待奇蹟吧。』

　　史家人一向能夠創造奇蹟，給在黑暗之中行走的旅人一絲光明與溫暖。

　　聽著素還真勸慰的話語，史豔文不由想到俏如來，想到雲十方，想到諸多同道中人，不由心下一定，原本因傷勢而混濁呆滯的眼眸之中也泛出一抹堅定的神采，『這條路是豔文自己的選擇，而在這條路上，吾道不孤！』

　　素還真聞言亦是放下心來，西劍流的入靈之術不僅考驗人體的承受能力，更加考驗那人的心神，若是心志不堅，便會成為西劍流的傀儡，他本是不擔心史豔文的心志，但他怕史豔文被西劍流折磨到精神潰散，如今看來，是他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