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傾心
銀時帶著桂的骨灰回到江戶,但沒進城返回萬事屋,而是在城外上了坂本辰馬的飛船。
「不會吧,假髮他真的出事了?看新聞時我以為是假的,結果接到你的電話才……」看著一臉疲憊的昔日老友,啊哈哈君一反常態沒有搞笑犯蠢:「傳聞不可信,你親自確認了嗎,可能是計。」
「醫生到了沒,是當年那個吧。」銀時沒正面回答問題,而是提出新疑問。
「到了,你也太亂來了,就算是白夜叉,自己動手剝指骨這種事……」坂本說到一半,忽然睹見銀時懷裡的玻璃罐,頓時明白一切:「什麼都別說了,先去處理傷口,武士的手可是生命,不靈活的話就沒法幫假髮報仇了。放心,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幫助你,哪怕要對舊友刀刃相見。我已經做好覺悟,這件事會插手到底!」
「辰馬,你想多了,我不會殺高杉。」銀時搖搖頭,只說了這一句:「殺他太簡單,可是呢,憑什麼讓他這麼輕易就解脫。假髮受的那些罪,那些苦,是他死一次就能清算得了的?我要他活著,永遠得不到心中所願,一生都陷入無法填滿的饑渴,在泥沼中載浮載沉,直到死亡都飽受折磨。」
坂本表情複雜地看著白夜叉,不知如何接話,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安慰和勸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能做的就是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以及貢獻出最好的烈酒,再陪心碎的老友喝個不醉不歸。
桂沒有去看銀時手術,哪怕是為了治療,但要清理創口少不得又要打開那個血洞,手指血肉模糊的樣子實在不忍心看第二次。他飄到外面,看見坂本正在和副手陸奧說話:「我覺得銀時快要碎了,我不能看著他這樣痛苦下去,得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首先,我要去見高杉一面。」
「白夜叉是那麼脆弱的人嗎,再說你去找高杉也沒有任何意義吧。」陸奧不贊成自家老大此時涉險。
但坂本擔心的卻是別的事:「假髮一死,穩健派可以說是分崩離析,局面一定會大亂。不在那之前穩住他們,勢必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假髮一直是個十分愛惜部下的將領,絕不希望有人為給他報仇而白白送命。而且我了解他,這傢伙是即使自己死亡也要保全高杉的人,所以不管是穩健派還是鬼兵隊滅亡,都會讓他死不瞑目。」
一向沒個正型的艦長,此時顯得異常沉穩:「陸奧,你去聯繫伊麗莎白,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地球。現在穩健派需要新的主心骨和領導人,跟隨桂這麼久的伊麗莎白是最適合的人選。但單方面穩住攘夷志士毫無意義,還得平息高杉的怒火,所以我必須去見他。」
「他殺害了桂先生,不是應該為勝利感到喜悅嗎?」陸奧不是很明白這頭野獸的憤怒從何而來。
「殺死他並不是目的啊,高杉一直想要假髮,但不是活著的他。現在銀時把假髮燒成了灰,那小子估計真的要毀滅世界了。」扶著疼痛不止的額頭,坂本自言自語:「銀時一定察覺他的意圖,才固執地把假髮火化了吧。可是,親手焚燒摯愛之人,眼睜睜看著愛人的軀體化為灰燼,他該多痛苦啊。」
辰馬安排好一切,只身前往高杉所在地,桂沒有跟去。他現在對這位舊時同窗有種強烈的恨意,殺死自己可以不計較,間接傷害到銀時實在沒辦法原諒。
他不想見高杉,但白夜叉的手術還在繼續,又不想闖進手術室。黨首不明白為什麼縫合小指需要這麼多時間,只能數次飄進去遠遠查看。銀時躺在連接著精密儀器的天人手術床上,一名醫生在助手的協助下正在處理缺少一節指骨的左手小指。
他睜著猩紅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躺著,右手還是死死抱著那個玻璃罐。坂本辰馬說得對,白夜叉真的快要碎了。桂不忍心看下去,又飄出來,忽然很害怕見到銀時,害怕看見他眉間的惆悵和臉上的苦楚,每一次目睹都像一把刀割在心尖上。
逃避似的,黨首大人又去了北斗心軒:「櫻前輩,為什麼我被火化了卻沒能升天,是溫度不夠沒燒成灰燼,還是沒埋到土裡?銀時那傢伙,隨便找了個糖果罐就把我裝進去了,真的很過分!」
「火化只是個儀式,並不要求完全燒成灰,當然也不一定需要安葬在墓地再立塊碑。只要有人真心收殮你,就能升天。」櫻也有點疑惑,因為經過墓葬儀式卻不能升天的靈魂多半會惡鬼化。但桂神志清醒,態度平和,除了有些悲傷外並無不妥:「你捐過器官嗎?如果屬於你的臟器還在別人身上,那麼也無法升天。」
但桂搖搖頭,想了很久才說:「頭髮算嗎,我有一束頭髮在銀時那。」
「頭髮指甲之類的並不算血肉之軀呢。」櫻這麼說,黨首又問:「那被老鼠吃掉的那些部分呢,或者啃下來沒吃掉的,是不是要等碎肉完全腐爛才會升天?」
「根我的觀察,動物啃食的行為當即就能歸類為回歸自然,不管是吃下去消化掉的,還是掉落下來的部分,都不會阻止靈魂解脫。」現在這個情況櫻也覺得很奇怪,她琢磨了很久:「你真的沒有身體的一部分遺落在外面嗎,比如因為什麼事故去掉了一根肋骨之類的?」
忽然想起之前在新聞上看過的,最近流行起來的去肋骨瘦身術。雖然桂肯定不會因為整形而破壞自己的身體,但如果是受傷之後為了修復而做的處理呢。
他參加過戰爭,死裡逃生過無數次,肯定受過非常嚴重的傷。
「這麼一說的話……」像想起什麼一樣,桂看著自己的左手:「我少過一節小指。」
他的思緒回到戰爭年代,那次押運糧草從小路與被高杉會和,銀時和坂本則負責牽制大部隊。本來是沒什麼難度的任務,但走到半路上,也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一股精銳部隊突襲了他們的糧草小隊。敵軍都是天人,還有不少戰鬥種族混在其中,很快把為數不多的後勤部隊屠殺殆盡,並成功俘虜了狂亂的貴公子。
桂被俘后,遭受了殘酷的刑囚。
大概為了不破壞他好看的臉,色心乍起的天人拷問官用了各種令人髮指卻不會太過破壞皮囊的的手段。他活生生剝開桂的手指,取出一節指骨,再把烈酒澆在上面,欣賞他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這傢伙本意是長久地折磨傳說中攘夷志士的大將,摧毀他的心智和精神,折斷自尊和脊樑,再慢慢品嘗他的絕望。
但沒想到銀時來的太快,斬殺一眾敵人,救走了重傷的桂。
只是那節指骨最終沒有找到,坂本聯繫了一個技術高超的天人醫生,用人工指骨代替原本的骨骼,修補之後竟然和之前沒有區別。他的手靈活如常,疤痕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見,所以桂也沒有在意失去的那一部分。
只是現在,這個小東西居然成了阻礙升天的大問題。
指骨遺落在哪裡他並不擔心會找不到,反正到了死亡時刻,肯定會被拖到那邊。桂現在焦慮的是,他放不下白夜叉,放不下這個遍體鱗傷的男人,可遺留的指骨已經過了十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全損壞。等到那時,他的痕迹將徹底被磨滅,即使萬千牽挂也沒有說不的權利。
不知道骨頭還能保存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個時刻消失,所以未知的恐懼就會越來越大。
而他,實在捨不得離開銀時……
在櫻這裏得不到更多線索,桂只好回到銀時身邊。
他躺在床上,手指上了夾板,正在休息。桂飄到一旁,輕輕撫摸那張才幾天就被折磨得憔悴到不行的臉。少年時代,他都會在半夜悄悄爬起來,無數次偷看過白夜叉的睡顏,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肝腸寸斷。
「銀時,你真傻,為什麼要傷害自己。看著你現在這樣,我比你還要痛苦千百萬倍。」看著包裹著繃帶的手指,桂就感到一陣摧心剖肝的劇痛。
他的淚滴最終忍耐不住,一滴一滴落到白夜叉臉上。忽然,明明應該感受不到任何靈感的人驟然睜開雙眼,他抬起頭,看向桂所在的位置,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聲音問:「假髮,是你嗎,你回來了嗎,在這附近嗎?」
「我在,我一直都在!」桂以為他能感知自己的存在,聲音中充滿欣喜。
不過銀時始終看不見他,兩人數次對望,最終又交錯而過。白夜叉惆悵若失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明明什麼也沒有,為什麼總感覺是苦澀的淚水落在上面?
「假髮,你是不是在這裏,你回答我啊!」銀時再次看著四周,一把扯斷身上連接著的各種儀器,步履蹣跚地走來走去:「銀桑可是很怕鬼的,可是,如果是你的話再害怕也沒關係,你出來讓我看一看好嗎。假髮,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我真的很想你……假髮,你再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我……不能沒有你……拜託你了,哪怕是變成鬼也要回到銀桑身邊……求求你了……」
銀時的聲音漸漸被無法抑制的哭聲取代,那麼堅強的男人,習慣失去和背負一切的白夜叉,此時哭得像個孩子。
桂淌下的淚水不比對方少,他似乎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就連親人朋友一個個離他而去時也沒有這麼痛不欲生。巨大的悲傷幾乎要將他扼殺,胸口痛得快要炸裂,比任何時刻都渴望能得到解脫。因為無能為力的旁觀,真是種折磨!
他來到銀時身邊,從後面環抱住他:「你從小就喜歡狗,可是不敢養,嘴上說養狗太麻煩,其實我知道你是害怕狗的壽命太短,比你先離開時會傷心。當時我就答應你,會一輩子陪伴著你,絕對不會背叛你,不會比你先死……可是,真的很對不起,我沒能做到……」
「對不起,你怨我吧,恨我吧,然後忘記我。你還有萬事屋,還有那兩個愛你的孩子,還有歌舞伎町那群朋友,還有許多值得信賴的知己。我只是你不堪回首的過去的陰影,該放下了。」如果沒有自己,銀時就不會如此悲痛欲絕,桂對自己的憎恨與日俱增。
他忽然想放下一切,想從這個世界消失,甚至產生了如果從未相遇該多好的念頭。
「假髮,銀桑我啊,就算去了三途川也不會忘記你,我會帶著對你的思念一直一直活下去。」銀時低頭,虔誠地親吻了自己的小指,像對待世間最珍貴寶物那樣,眼神溫柔如水:「我在你的身邊,你也在我身邊,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