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無言
愛別離、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又是落雪,素白素白的。從遙遠的地方落下,目難及處的寒一點點鋪開,就在眼前。
蕭軻喜雪不喜寒。蕭府有一處梅園,是蕭老將軍為討夫人歡心設的。紅梅白梅參差著,有了雪便分外好看。
蕭軻著了狐裘,懷中抱了手爐在梅園賞雪。雖說昨日未睡好,不過今時倒未同之前一般嗜睡。雪這種東西,是要有了溫暖才可賞上一賞的。
未去漠北之前,蕭軻喜歡看落雪,身邊要麼是父母兄弟,有時也是姜衡期或其他相識的人。出征漠北時是秋日,月餘就飄起了雪,天寒地凍的,蕭軻才開始怨恨起這鵝白來。
要靠雙倍的藥才止得住的咳,是什麼滋味卻想不起來了。不止人會遺忘,身體也會的。
遺忘有時是不在意,有時是逃避。
還想著要和阿越,看一場雪的……蕭軻攥緊了拳。雪融在面上,沾衣不濕。
阿越,阿越你為什麼要這樣?
世人都道蕭軻鬼才,足不出帳便知了勝敗,可誰知他在那場戰中,其實是敗的呢?
如果不是他,木越不會死。
如果他不是那樣自作聰明,不是那樣妄自揣度,木越也不會受萬箭穿心。
自古成王敗寇,人們總是習慣於為勝利者寫傳奇的詩,史實?呵!
那場戰,甚至於連姜營內的兵士都一致極了的稱耀自己神機。蕭軻苦笑,堂堂夷然大將,縱橫沙場數載,豈是那樣好伏的?
身後傳來足履踏雪的吱呀聲,蕭軻疑惑著回頭,一樹白梅下,少年帶動著風走過來。他見了蕭軻,斂息,下跪。
「劉四兒見過蕭監軍。」
蕭軻記著劉四兒家不在姜都的,難道說是為了見自己特意而為麼?
這個少年在軍中照拂自己一載的時光,早有了情誼,故人相見,蕭軻是欣喜的。
「劉四兒,地上涼得很,我早就說過了不需如此多禮,你怎麼不記著呢?還有我早就不是監軍了,喚我行之就好。」
雖說是責備的口氣,卻溫和得同陽春的風。
安伯跟在劉四兒身後,解釋道:「三少爺,他說是少爺您軍中的故人,少爺有東西忘在他那裡了,故特來歸還。我見少爺不在房中,想定是來此看梅了,便擅自帶他來了。」
有東西遺在他那裡了麼?蕭軻仔細想了想好像自己並沒有托劉四兒保管過什麼東西,一時費解。
安伯說完話便識趣地退下了,寂靜的院中便只有落雪聲和細弱的枝丫承不住雪重折斷的聲音。劉四兒還在地上跪著,不肯起。
真是倔強啊。蕭軻唇角微微翹起,無奈地走上前,將那個少年扶了起來。
劉四兒膝上還有雪,卻不拂落,蕭軻隱隱覺著這個少年好像是在懲罰自己一般,可是究竟是什麼事呢?
蕭軻:「不是說我有東西忘在你那裡了麼?是什麼?有什麼話咱們去……」
蕭軻的話霎時頓住了,因為劉四兒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一封封口處燙金的如意紋熟悉得好像是自己印上去一般的信!
蕭軻的聲音在顫抖,他問:「你……你怎麼會……會有這個?」
那是木越寫給他的信,蕭軻絕對不會認錯。可是這種信,本來應該全部化為灰燼的,這世上不會再有這樣熟悉的紋路了的,怎麼會……
蕭軻瞠目,他想著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這封信,自己未看過。
很多之前不解的事情一剎那呼之欲出,蕭軻看著劉四兒,一臉的不可置信。
蕭軻說過很喜歡黃昏時的遺憂谷,遺憂谷地處平襄,是姜夷交戰時幾乎不會波及到的一處。谷中深處可見一線天,蕭軻偶然在那裡看過月,淡淡的華光從極細的縫隙中透出來,很是漂亮。
木越便是就埋骨於此。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偶爾喜歡去那裡,被木越知道了便更加偶爾地去同自己「巧遇」,因此才會被夷然營中的眼線得知。
席坤在遺憂谷設伏,此事自己知道,蕭軻只是沒想到木越真的會在那天前去。遺憂谷的地形使然,一旦設了伏,絕無生還。
蕭軻找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夜,木越未帶任何親兵,蕭軻知道他是來尋自己的。
可是自己沒有去,明明知道木越去遺憂谷要比自己來得更為頻繁,明明知道若是遭了埋伏那個人就必死無疑。只是在心中僥倖著為了和他「偶遇」自己已經有了每月初六和二十二前去的習慣,木越既然已經摸透便不會在其他時間去那裡。
蕭軻是在整個姜營一片歡呼中推脫身體不適回帳,偷偷溜到遺憂谷的。是時也是很好的月色,眼睛在黑暗中久了,自然能看清東西,更不必說那晚的月色那樣好。
於是蕭軻看見了,一地的箭矢從疏到密,最為集中的那處,一無頭屍首橫陳,是自己熟悉的骨骼。
數不清的箭插在他身上,血色已經發黑,暗暗的潤了一方土地,蕭軻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在蕭軻看到那樣多的箭矢時腿就已經軟了,認清屍首時,十丈遠處,他跌倒在地,再沒了一絲氣力。
蕭軻是爬過去的,腿軟得不像話,於是只好靠手靠臂。繞過縱橫交錯的羽箭,滾過粒粒沙塵,愈前進,愈疼。
蕭軻慢慢將木越身上的箭一支支拔出,淚如泉湧。他不敢抱他,他怕沾到他的血,他還要回姜營,他還是姜的監軍。
最終離去時,蕭軻什麼都沒敢帶走。他想,心都死了,還要物件幹嘛呢?而如今,劉四兒帶來了木越貼身的佩玉。
蕭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正廳的,只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劉四兒在說著好像是該叫真相的東西。
「蕭監軍,這是木將軍送你的信,那日你回的晚了,我在案上見了,便擅自……擅自拆了。」
蕭軻不自覺的發抖,止不住的抖。他拆開信……
「阿軻,我想帶你走。國者非國,我不忠於夷然,你棄姜,我們找一處山野。就去種你愛的菊,還要臨水要有荷。從晨到昏,就我們兩人。錦瑟我無力為你解,但剩下的時間我還能陪著你,你不必背負蕭家的擔,我們能渡一日便一日。我不想再見你勞心於這些事了,若你想贏我便拱手,左右夷然離了我定潰不成軍。」
「若我捨了所有只求你一人,你會不會跟我走?明晚來遺憂谷吧阿軻,我想聽你將答案說與我聽。」
……
墨暈染開來,蕭軻這輩子都沒這樣無措過。
蕭軻扯緊了劉四兒的衣襟,一字一頓地問他:「我待你如何?我一向待你如何?你為何要這樣?」
劉四兒面不改色,絲毫不見當初的青澀模樣。
「劉四兒一直想問蕭監軍,蕭監軍你可知,木越是何許人也?那你又知不知,你是我姜朝的人?你知不知……你這般要叫皇上怎麼辦?」
皇上?姜衡期啊……
「你是姜衡期的人。」蕭軻鬆開了劉四兒。難怪見自己的病不為所動,難怪只不過是教了他一次那些藥的煎法就能手到擒來,難怪對自己的喜好瞭若指掌!
劉四兒恭恭敬敬,道:「皇上於我劉家有恩,更何況即便無恩,我依然會告知席將軍木越要去遺憂谷。」
劉四兒抬頭直視蕭軻,眼中有不可動搖的決心。
「我是姜人,夷然殺我親胞奪我土地,似海深仇如何能忘!蕭監軍,我從未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過,只是……終究傷了你。」
蕭軻笑,「是姜衡期讓你告訴我這些的還是你自己要來見我的?」
劉四兒言:「是皇上,皇上說您有權知道這些。」
姜衡期啊姜衡期……
蕭軻突然開始咳,怎麼也停不下來,劉四兒慌了手腳地去遞茶,蕭軻卻如何也接不住。
茶盞翻在地上,泡開的葉病懨懨地癱著,毯上深了顏色。
蕭軻停了咳,掩口的絹布染了血,同適才的紅梅一般。劉四兒怔住了。
蕭軻揮手:「你走吧。」
劉四兒還想說些什麼,蕭軻卻直直地在他面前暈了過去,聞聲而來的安伯對他怒目而視,渾濁的老眼彷彿噴出火來。
蕭軻暈倒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安伯說的,他指著劉四兒說:「讓他走。」
安伯扶蕭軻到榻上,冷冷地道:「這位小兄弟,蕭府廟小難容大佛,還請自便吧。」
劉四兒:「蕭監軍這是……」
「我家少爺如何都同你沒有一點兒關係,怪我老眼昏花引了不該進的人進來,這位兄弟現在不走,難道是等我老人家攆人麼?」
安伯喂蕭軻服了藥,眼角瞥著劉四兒。
劉四兒不得已拱手:「打擾了。」
劉四兒的身影消失了,窗外現在只有落雪。安伯仔細將蕭軻安放在榻上,遣人尋了郎中。
安伯為蕭軻脫下外袍的時候發現了他緊緊攥在手心的玉珮,水頭很好的玉,不過顯然不是蕭府的東西。
應該就是那位小兄弟說忘在他那裡的東西吧,可能是哪個朋友給的。
安伯費了好大力氣才從蕭軻手中取出,用布包了放在蕭軻枕邊。
不多時,姜聞名的神醫月丞入內。安伯有些意外,不過想著蕭府多得是皇上的眼線也就不奇怪了。
月丞為蕭軻診治過多次,安伯還是放心的。
而月神醫搭上脈,眉卻愈鎖愈緊。
「急火攻心,他這是怎麼了?」
安伯在一旁答:「適才來了個軍中的小兄弟送東西,三少爺不喜我們這些下人在身邊所以老奴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應是有什麼事罷。」
月丞知蕭軻的秉性,便住了問出什麼來的心思。
而在來蕭府之前,月丞從未想過,蕭軻的身體已經差到如此地步。他之前為蕭軻診的是還有至少一年的壽數,如今看來,半年都未必。
姜衡期就是這樣照看他的麼?
月丞見蕭軻,唇色幾近透明了。錦瑟一毒本就霸道,如今看他也是積鬱甚久,要是蕭軻還清醒著,他月丞一定要好好問問他。問問他他是不是就這樣想死,是不是就這樣不想活?
不過還是喟歎,月丞在很大程度上是懂蕭軻的,他也知道蕭軻為什麼一心求死。只是作為醫者,見醫患如此,還是氣的。
月丞開了幾服藥,又問了安伯蕭軻近日的情況。在知道蕭軻愈發嗜睡時他心猛地一沉,錦瑟他是很瞭解的,如果病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
月丞沒有離開蕭府,他靜靜守在了蕭軻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