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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成》第9章
第9章 舊思

  姜衡期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忘記自己被從小教導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了,那個他愛了十幾年的人,他總是想著給他時間,待自己再努力一點,待他對自己再捨不得一點。

  可他愛上了別人,愛上了敵軍的將領,愛上了……一個死人。

  怎麼爭呢?還可以怎麼爭?

  「行之,我很累,你不要吵了好不好?」沒有那個需要仰望的自稱,姜衡期就這樣示弱一般喃著,如願堵住了蕭軻的嘴。

  蕭軻的眼深邃著,沒有看任何東西。姜衡期臥在榻上,扯過被子道:「我許久未曾睡過安穩的覺了,行之,不要吵,我醜時就走。」

  蕭軻任他躺在自己身側,就像曾經,他是侍讀,他是三皇子。他溫書累了便會纏著自己在軟榻上一同小憩片刻,同衾而眠。

  月色靜好,燭火未熄。姜衡期未更衣,帶著霜雪的輕寒一點點滲過來,是蕭軻能承受的溫度。

  同床竟異夢,兒時是舊時。

  姜衡期想著那個少年,想著國子監初見時自己的「莽夫之子,焉知《大學》?」和那個少年高傲的眉眼。想著因了這少年而得的蕭家舉族的相輔和這少年割袍的決然。

  睡去……

  蕭軻不認為姜衡期可在丑時清醒過來,便不睡了。

  明日起身,他仍是君,自己仍是臣。

  蕭軻一直很怕自己難眠的時刻,因為沒有了未來便會久久沉浸在過去。

  然後想到了阿越,在留風崖上,一同跌下去的二人。兩方各自設下的計,友者非友,敵者不敵。

  好在錦瑟一毒沒有毒發一說,只是一點點耗著人而已。在崖底,親眼見了他的登峰造極的岐黃之術,和對錦瑟的束手無策。

  阿越曾說過:「我很早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你,那時你還是被蕭逸寵著的孫兒,他來逐災民,一直逐到漠北以北。瘟疫起的急,他本是帶你巡防,聖旨突下,不得已帶了你來。我記得那時你被圍在團簇的兔毛之中,好看得緊。而那場瘟疫沒有要了我的命,只是自此我從姜人變為了夷然人罷了。」

  「我當時就想了,明明是一樣的年紀,我在逃竄流離,而你安然在馬背,高高在上。」

  「我只是偶爾會想起那段食不果腹衣難蔽體的時日,然後更加偶爾的會想起那個被層層護住,生怕有一點閃失的娃娃。直到再見你,才從遙遠的時光變得愈來愈近,也愈來愈頻繁。」

  「蕭軻,你很好,你不必背負蕭家人的使命,使命一說本就是無稽之談。若說的話,對姜兵戎相見的我豈不是叛徒了?我並沒有怨恨過蕭家,我這一生戎馬,究其根本卻是沒有家國的想法的。我曾是姜國人,現為夷然將,而我從來只活給我自己看。」

  只活給自己看……麼?

  蕭軻偏首看了看枕邊,年輕的君主仍在夢裡,他早在極年幼極年幼的時候就沒辦法只活給自己看了。

  姜有例皇位能者得之,姜的太子立得晚,是要那個人真的可以睥睨一切之時,幾乎連同那方印璽一起給了的。姜逢換代必亂,各黨派尋己方認為最佳的皇子,勝敗一念,就跟賭博一樣。蕭家贏了許多次,只這次,贏得一敗塗地。

  那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辦法只活給自己看了呢?

  蕭軻有很多話,一直埋在心裡,再親近的人都未告知過。

  比如自己的體弱,並不是先天。

  卻是因為那個天真地說著:「娘親這個好苦的,軻兒不想吃。」的孩童在多年之後知道了,有些傷害,也是因為愛。

  因為他聽到那個美麗的婦人鑿鑿地,哭泣著抱緊他,抱緊在那時應該熟睡了的他說:「軻兒,你會不會怪娘親?不要怪娘親好不好,娘親只是想你好好活著,就算羸弱也能好好地活在娘面前,在百年之後再去那陰曹地府將這樁樁件件與娘親清算。」

  是時,蕭家戰死了一位,蕭軻的堂兄。

  外人傳言蕭將軍同蕭夫人伉儷情深,但蕭軻知道,他們也是會吵架的,而吵架的原因永遠只有那一個。

  不是蕭將軍尋花問柳,不是蕭夫人頭疼蕭家人脈眾多繁事冗雜,而是戰。

  戰前會吵,不過是小吵,戰死則會大吵。

  他那個出嫁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娘,在過多的擔驚受怕中活著,只能擁緊自己而已。

  她娘說:「你便戰罷!我早當你是個死人了,多同我說一句話都是賺來的。但你不要再訓軻兒了,我蕭張錦在這世上一日,便一日不會讓他去漠北!」

  如今他連他娘的遺願都背棄了,蕭軻想著,不要緊的,馬上就能當面與她討饒了。打也好罵也好,幾重地獄也好,終究是不必一個人活著了。

  可惜的是,這大好河山,不能陪他到國泰民安了。

  蕭軻曾與姜衡期割袍斷義,在蕭放死後的某個下午。但他對這個人,始終是狠不下心腸來的。

  蕭軻怨過他未為蕭放說過一句話,怨過他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原因使得蕭家從雲端直接觸了泥,怨過他……只知道護好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蕭軻,那個無力戰於前線的蕭軻。歌回的話,他從來都懂,他也懂鞭長莫及。

  丑時很快就到了,蕭軻搖醒枕邊人。

  姜衡期睡眼惺忪著,他其實也沒想過自己會睡得這樣沉,一開始只是尋個理由多待在蕭軻身邊而已,未想黑甜如夢竟一下子沉迷進去。被蕭軻搖醒的時候,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夕,許久才清明起來。

  姜衡期褪去了帝王之威,他將蕭軻擁進懷中,嘴角是孩童般的笑。

  「行之,你還在啊。」

  蕭軻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這個滿臉得意的人來了,只得哭笑不得的,「阿期,你該走了。」

  姜衡期把自己埋在蕭軻懷裡,道:「不怕,還早呢。」

  蕭軻的體溫偏低,也只有在夏天才能好過一點。姜衡期在幼時很喜歡抱這個時候的蕭軻,軟軟的涼涼的,連暑氣都去了。但後來他卻越來越不敢抱了,不是人言可畏,而是那樣熱的天,要是在心頭再燃起一把火……

  蕭軻紅了臉,姜衡期某處抵在他腿上,熱得可怕。

  姜衡期動了情。

  蕭軻赧然的樣子很有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卻還要故作鎮定,可憐極了。

  姜衡期起了逗他的心思,動了動,貼到蕭軻耳邊說:「行之,我又不想走了。」

  蕭軻被他抱著,卻是實打實地打了個寒戰。

  「你你你……快回宮啊,你不是許多妃子的麼?」

  姜衡期挑眉,繼續貼在蕭軻耳邊,緩緩吹著氣,道:「可是我不喜歡她們啊,我只喜歡行之。」

  只喜歡行之,只喜歡行之啊……

  蕭軻一下子掙開,將始料未及的姜主一腳踹到地上,連著那床被子,一同落了塵。

  「滾……滾!」

  姜衡期從地上爬起,揉了揉腰,沒想到他反應竟這麼大。

  「行之你聲音在抖,你是害羞還是怕?」戲謔著的聲音。

  蕭軻伸手,才發現床榻上已經沒了被子,他知道怎麼對付姜衡期的,只是姜衡期現在看起來心情很好,蕭軻不想再提及木越了。

  於是失去了所有防備和盾牌,只能重複著,滾。

  姜衡期這次倒沒有乖乖的聽話,他提起錦衾抖了抖塵土,蕭軻如果是隻貓的話,怕是一身的毛都該豎起來了。

  走近,拉近,姜衡期說:「行之,你不喜歡我沒關係的,我愛你就夠了。你喜歡木越也不打緊,至少你在塵世的這些日子,還是屬於我的。等到到了陰曹地府的那一天,我也會好好地同他爭搶。」

  姜衡期將被子覆在蕭軻身上,在他唇邊落了一個輕吻,道:「更深露重,我也知道你不會出門送我,護好自己行之,當我求你。我知道你在做,我也在呢!」

  蕭軻其實是知道的。

  姜衡期還有早朝,蕭軻知道他不過是在打趣,他不可能過了丑時再走。但當姜衡期真的從視線中消失時,蕭軻很久未動過的心卻突然麻癢著疼了一下。

  十二歲和二十歲的姜衡期突然在蕭軻眼前重合在了一起,他們張著同樣的薄唇說著:「我不喜歡她們,我喜歡行之。我不喜歡她們,我只喜歡行之……」

  「蕭行之你還想知道什麼,是!我愛你,你滿意了麼?」

  「我是無能為力,你怨我我也無話可說,可是我那樣愛你,你就不能等我麼?」

  不能的,你既然沒辦法做,那麼只好我來做。

  文岸的手軟,必將嘗到後果,不將他蕭軻趕盡殺絕,將是文相此生最大的失誤。

  那些明裡暗裡的,都將被大白於天下。讓沉冤的得雪,奸詐的得應。

  文郁在鳳安宮中繡著梅,針尖突然刺入了指。聚起的血珠瞬間就滲入紅色的瓣裡了,跟絲線混在一起再也辨認不出。

  十指連心,那種疼好像會順著筋脈直接疼到人最柔軟的地方去。文郁放下了繡,心中的不安愈發嚴重起來。

  她感覺,蕭軻就是這不安的源泉,她還是不想蕭軻死的。這個少時名動姜都的才子曾打馬經過她的少女時代,那時她還是閨中不思琴棋書畫其外物的女子,幸生在丞相家中,得以識字閱書。

  那還是一個得了一首好詩就會歡喜上一個下午的年代,她知道蕭軻比蕭軻知道她來要早上許久。後來見了姜衡期身邊的狀元郎。

  她一眼就看中了蕭三公子旁邊那個看似不學無術的三皇子會是她未來的丈夫。

  可能真的是月色太好了,連一向善權術的郁後都開始懷念了。

  她恍惚間著了嫩黃的夏衫,還盤著少女的髻,在雕樑畫棟的畫舫上,彈了一首《相憶》。

  古琴的聲音很悅耳,惹來了那個她歡喜到極致的人。她緋著面任同來的丫鬟介紹著自己,看著他的眼忽的一閃,她便覺著從晨昏到白晝,那些日子的苦練都值得了。

  這樣的夜其實睡到夢裡的人才幸福。

  文郁看著泛白了的天色,揉了揉眼。竟是一夜未眠呢。

  杯盞中的茶早就涼了,文郁端起飲下,她沒有退路的。

  姜朝的皇后此時在想著,晴孌應該會喜歡蕭軻的,但這個相識的契機,要怎樣給才不顯突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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