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素心
姜素離了宮即直奔蕭府,自是知曉蕭軻回朝,自己就一直想著去見他一見,無奈找不到一個,前去見他的理由。
姜素苦笑,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見行之哥哥一眼,都要尋一個理由了呢?明安公主兀自想著,長大還真是可怕,那些昨日的溫存,還是過於天真。
轎外傳來綾玉恭敬的聲音:「公主,蕭府到了。」
因是知曉公主多想快點見蕭三公子,綾玉一直催著車伕,故馬行的很快,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至了蕭府。那曾經盛極如今衰敗,只有門口的石獅子如故,睜著不動的石頭眼睛,看人來人往。
候人傳話的時間裡,姜素一直緊張著,手絞著衣袖,無緣的忐忑不安。自己是有一載多,沒有見過行之哥哥了呢。行之哥哥請戰時自己賭氣未去相送,想起來恍惚還是前些日子的事。
思索間,門「吱呀」一聲開了,劍眉星目,那個人踩著時光,忽然就從遙遠的回憶中,走出來了。
消瘦,那麼多衣物掛在身上也掩蓋不了的消瘦。蕭軻的唇是白的,白得煞人。
姜素突然一陣心酸,淚氤氳了視線,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眼圈紅紅的,來之前下過的決心如今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可是,明明好好的告訴了自己,不能哭,不能再讓行之哥哥擔心自己了啊!
「傻丫頭。」蕭軻撫摸著姜素的頭,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淚。「進府再說吧。」蕭軻笑得溫柔,牽著姜素的手,如小時候那般引著她。
入了正廳,落座,姜素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言:「又讓行之哥哥,看阿素的笑話了。」
蕭軻將芙蓉糕輕放在姜素面前,溫言道:「不打緊的,阿素。這芙蓉糕你嘗嘗,時間久了,蕭哥哥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這個了。」
姜素溫順,捻起糕點遞入口中,芙蓉糕入口即化,姜素抬頭說:「好吃的。」
蕭軻便展顏,揉了揉她的頭。邊揉邊想著,真好呢,還有阿素,還是這般可愛。
「阿素來找蕭哥哥,可是有什麼事?」蕭軻突然想起來,姜素急急忙忙從宮裡出來,恐怕是有什麼事,還是和自己有關的事。
明安公主聞言便露出一個極為糾結的表情,不情願的開口道:「文郁要你娶妻。」
蕭軻一時哭笑不得,他實在猜不透這位郁皇后用意何在。翻開姜素帶來的畫像,放在首位的赫然是那享譽姜都的大家閨秀、文家待嫁女兒中的佼佼者——文晴孌。
合上畫像,蕭軻看著侷促不安的姜素道:「阿素,這妻,若是不娶待如何?」
姜素盯著他,這回答意料之中,然而她聽著那位一直儒雅俊良的,她從小喜歡到大的行之哥哥動著唇。
他說:「阿素,蕭哥哥不過一載的壽數了,如何能耽誤人家姑娘的一輩子呢?」
姜素愣住了,她只是見她的行之哥哥較往日更為消瘦,想著回宮之後定要差人多送些補品過來,卻沒想到他竟,病得這般重。
他說:「阿素,你一定要好好的,倘若這世上還有什麼放不下,蕭哥哥最擔心的就是你,在我離去之後會承受不住。」
我如何承受得住?那樣漂亮的一個人,那樣驕傲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死在病痛之中?
「皇兄……知道麼?」姜素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的可怕。
「不知。」蕭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眼底的情緒看不明晰。「他好好做他的皇帝便是了,不必知道這些小事。」
姜素激動得起身:「我現在就去找月神醫,他一定有辦法的。」上窮碧落下黃泉,只要有辦法,只要行之哥哥可以多活一刻……
「好了阿素,」蕭軻拉住姜素的手,道:「月丞已經盡力了,說蕭哥哥還有一年可活的就是月丞,如此,你該信了吧。」
姜素一下子跌坐在四方椅上,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的行之哥哥,受了那麼多罪,吃了那麼多苦,最終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行之哥哥……」姜素泣不成聲。
蕭軻環住了那個落淚的女孩子,那個敢哭敢笑,會為了他同自己的父皇當庭對峙,為了自己對當朝聖上破口大罵的女孩子。
蕭軻忽的想起了曾經那個跟在自己身後,不足六歲的女娃娃。
「軻哥哥,阿素長大了軻哥哥娶阿素作新娘子好不好?」
「軻哥哥,阿素是公主,阿素會保護軻哥哥的。」
然後是十五歲的姜素。
「姜衡期,我看不起你!蕭家為你做了那麼多,你如今……連為蕭放哥哥平冤的勇氣都沒有!」
往事為什麼總要這樣糾纏人呢?
「好了阿素,蕭哥哥不會娶妻的。」蕭軻撫著姜素的頭,像從前做過許多次的那樣。而姜素,終於平復了下來。
「行之哥哥,你娶阿素吧,求求你娶阿素好不好?」姜素搖著蕭軻的肩,但看著對方眼中愈來愈深的無可奈何,還是慢慢的鬆了手。
姜素哂笑,「是啊,我怎麼忘了呢?行之哥哥不喜歡阿素的,行之哥哥寧願要一個妓子,都不願意要阿素的。」
蕭軻無言以對。
那個妓子是歌回,當年為了絕了姜素的心思,他求了歌回作了一場戲。妝成樓的頭牌姑娘,演技自是一頂一的好。
蕭軻本不願說這般無力,這般自私且傷人的話的。「阿素,雖說不同姓,但你永遠是我妹妹,永遠是那個央著我陪她放紙鳶的阿素。」
姜素走了,帶著那些畫像,帶著殘破不堪的心思。她記著蕭軻對她說的話,每字每句都記著。
「不要告訴你皇兄……」
明安公主自蕭府回來後大病了一場,足病了半月。蕭軻得知後按捺住了進宮的心思,但咳了許多血後仍是不舒服。
聽說姜主在明安公主病後去了碧錦宮,留了半日。那半日無人知這兄妹二人談了些什麼,只知道姜主自碧錦宮出來後神思恍惚,好似去了一半的氣力。
安伯看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三少爺愈發清瘦,更是心如刀絞。他只每日吩咐廚房多做些少爺愛吃的,多燉些補品。但安伯也知道,一心向死之人,無可救。
秋季,本就是一派萬物凋零的淒敗之象。冷清寂寥,偶起的朔風捲著落葉,那些枯黃著留戀著的,敵不過。
心老了比人老去更為可怕,安伯知道,若是能透過身軀看到靈魂的話,他的三少爺,定是形同枯槁。
蕭家現在是蕭軻一人做主,蕭軻便將手下的大部分事情都交給了安伯。這般煩擾老人家蕭軻心中是愧疚的,但自己的身子不頂用也是不爭的事實。
蕭軻會想,樹倒猢猻散也是好的。自己一向不善爾虞我詐,不善處理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如今自戰場歸來,一些個觀望的世家登門拜訪也被自己推脫身子不好未加招待。如此清淨,甚好甚好。
撫上院落的梧桐,蕭軻低咳兩聲,低頭看著絹帕上的血出了神。
蕭軻吃吃的笑,都是自找的啊!假如有下輩子,可不要投生這樣一個不堪的身子裡了。
蕭家家祖行伍出身,由默默無聞的小兵一路征戰提至將軍。隨始皇征戰南北,定下姜朝萬丈河山。自此,蕭家武將的身份落定,每有子弟,定要扔到那營中歷練三年,品行、眼界都是在那粗野中成的。蕭家只相信血能洗出堅韌,這樣想來,蕭軻也是在軍中生活過的。
蕭軻想起自己還是五六歲的時候,父親看不慣自己自出生以來的羸弱,趁著母親省親不在家,撈起自己就扔到了姜都北側駐守的軍營中。
那是蕭軻第一次出遠門,蕭府以外的景致看著新奇,只不過不消半日就□□練磨得絲毫不剩。
每日早起,操練半個時辰再用早飯,用過飯後接著操練,直到天黑。用過晚飯後有沒有餘興節目另說。蕭軻拿不起武器,就隨著他們練拳法步法。在那裡,他看到了面對青菜粳米的狼吞虎嚥,聽到了發佈施令後響徹天地的「殺」。
五六歲的小兒身子本就未長開,也是喜睡的時候。不過兩日,蕭軻就撐不住了。軍中多是粗人,哪裡懂得照料孩子,所以直到一日蕭軻暈倒在校場上許久不見甦醒,眾人才慌了手腳。
「這是蕭將軍家的孩子啊,要是在我們軍中真出了什麼事情咱們會不會被蕭將軍打死?」一名副將將蕭軻抱回營帳,愁眉苦臉。
眾人突然脊背生涼,忽的想起來蕭將軍操練起來那個不要命的勁,和那雙把親兵士當作北桓夷然人的眼。
於是蕭軻就被送回去了,雖說每日習武的量並不多,但他自小被母親當心肝一樣護著,哪裡吃的過這種苦。
蕭將軍看著病了數日的小兒,又偷偷瞄了一眼一旁不願跟自己多說一句話的將軍夫人,撓撓頭說:「那就讓三兒從文吧,我們蕭家從未出過文臣,說不準軻兒就是未來的狀元呢。」
將軍夫人依舊不想跟他說話,瞥了眼傻笑的蕭將軍,繼續喂蕭軻喝藥。
人為什麼會死呢?蕭軻曾經想過很多次。他還記得每次門口有乞兒,得了錢財或吃食後總會不住的說著——好人一生平安。
那怎麼樣算好人?怎麼樣算平安?
整個蕭府空蕩蕩的,待自己死後不知又是個什麼樣的光景。那些金碧輝煌,過眼煙雲。
再入軍營,就是姜夷之戰了。自己總歸是沒有毀了蕭家的名聲,沒有對不起這個姓氏。
只是……對不起那個人,而已。不過自己早就想著拿命來償了,不是麼?
想到這裡,蕭軻就笑了。阿越啊阿越,黃泉路上你慢些行,等等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