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婚
秋雨秋風煞人,入秋的天氣已是泛涼,下了幾場薄雨,涼氣愈發地往人的骨頭裡鑽。一載至此,消了戰火,更是豐收,朝堂上遞來的折子也愈發無聊,想是天災人禍除得差不多了,上奏的折子也開始日常化。
姜衡期是樂得如此的,這是自即位以來,從未有過的太平。只是沒想到最後,還是靠了蕭家,還是仰仗了蕭軻。夷然之禍困了姜朝許久,自先皇時便征戰不休。夷然地處苦寒,漠北的風吹出的兒郎體質較姜朝富饒的水土養出的將士終是不一樣的,要不是平襄一役隕了夷然主將木越,這戰事依舊停不下來。
那樣羸弱的蕭軻啊,主動請求奔赴戰場,他當初說的是「蕭家為姜氏皇族,赴湯蹈火皆不辭。蕭家,只有戰死的兒郎,沒有蝸居前線之後的懦夫」吧。
姜衡期揉頭,他知道自己對不起蕭家,對不起蕭軻。蕭家傾全族之力扶持自己上位,他不過是因為一個野心,因為一個見不得光的私心便拿著綱常做壁壘,眼睜睜地看著因為自己的無能,使得曾經盛極一時的蕭家,如今只得蕭軻一人。
人往往會在失去之後開始懷念,開始回想。很多人在姜衡期眼前劃過,都是將死的模樣。
他未親眼見過的黃沙漫漫中,折戟沉沙的蕭勁。漠北偶爾會起的沙塵暴席捲了他,姜衡期記得,死訊傳來時蕭軻的樣子。
蕭軻是一直有著書卷氣息的,身為蕭家兒郎,因體質不能習武一直是橫亙在他心中的傷。故而即使是蕭家從文的第一人,姜衡期也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男子,在每天國子監的儒學之後,究竟習了多少兵書。
蕭勁是戰死的,那是姜同北桓歷史上最慘烈的一戰。折損多少將士尚且不言,最後起的沙塵更是埋住了意欲班師的姜朝一半的殘將。蕭勁的屍骨也自此永遠埋在了那片沙漠,蕭家前前後後尋了十數次,無果。
那是蕭軻身上第一次有了殺氣,國子監下學時初現俊逸的少年停在路上,蕭家二子蕭放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揉著他的頭,說:「小三兒啊,大哥戰死了,以後你對我可是要恭敬些了,沒了蕭勁壓我,我在家裡就是一把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軻抬頭,字字清晰,是時姜衡期在他身後不遠處,他聽見那個一向溫柔的少年用三分鎮定,三分不屑和隱藏起的擔憂問道:「我對你恭敬些,你就不會死了麼?」
蕭放一時無話。歎了一口氣便牽著蕭軻回家了。
是的,還是會死的,而且是……炮烙之刑。
有時候,衰落從一發開始,就預兆了接下來全部的潰不成軍。
太監尹常垂頭,拱手道:「皇上,郁皇后來了。」
姜衡期忽的回過神來,按了按頭,壓下心頭的反感道:「讓她進來吧。」
文郁端著參湯入內,是極美的面容。文氏女兒都是美的,而蕭家兒郎皆俊朗。他們一方引無數官家子弟折腰,一方惹滿都女子春心。
文郁身上早就沒了當初的嬌柔樣子,國母一職,她做得很好。富貴,雍容。這給了姜衡期些許安慰,如果真的是要一個皇后的話,文郁確實是佳選。
「天涼了,郁後何苦,這般小事交與宮女就是了。」姜衡期帶上了一貫的面具,給了文郁一個她意料之中的態度。
文郁笑了笑,依稀可見當年聲聲清脆地喚「衡期哥哥」的女兒情態。郁皇后自然不是為了送這碗參湯來的,她是想來看看,那位將蕭三公子留宿宮中,次日一早又發脾氣摔杯子的,她的君主,她的丈夫如今如何了的。
「蕭三公子果真是皇上的良友呢!」文郁拋出一句話,一句讓人捉摸不透的話。
姜衡期懶得琢磨,合上未看一字的折子道:「郁後何意?」
文郁走上前來,將案上凌亂的折子擺好,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她在這件事上得心應手。批上朱字的放右側,未批的置於左側。
「蕭公子立下如此大功,皇上可是有好好賞賜於他?」文郁理好了折子,未回姜主的問。
姜衡期也樂得糊塗不知,答道:「賞什麼還未想好,他少的東西我補不回來,剩下的對他意義也是不大。」
文郁頓了片刻,嘴角挑起不明的笑,將想了許久的話道出:「那皇上何不賜婚與他呢?畢竟蕭家五代忠良,不可絕後啊。」
姜衡期沒想到文郁會提出這個建議,自己對蕭軻難名的情感這位枕邊人知道多少他猜不透,不過轉念一想,這種話,當是試探吧。
於是笑,「朕不想強求於他,拿皇家的架子逼他同女子結合,朕心有愧。不過若他有了心儀的女子,這個婚,朕定賜無疑。」姜衡期把玩著鎮紙,「啪」的一聲鎮在案上。
文郁舒了氣,聽到宮女來報皇上因蕭軻未進食摔杯的消息時自己是不安的,雖說這種不安無由,不過還是讓她坐立難安。還好,還好,姜衡期毫無猶豫地回答了。
於是後宮之主揉著姜衡期的肩道:「這種事,總是要有個人做那紅娘的。蕭公子識得的女子不多,妾身斗膽,想為其覓位良妻,皇上意下如何。」
姜主灑脫,言:「那就有勞郁後了。」
文郁得了許可便退下了。姜衡期不住地感慨著女人的感知果然不可小覷啊,她移著步走得遠了,自己才鬆了一直緊握的左手。手心處透了血絲,姜衡期沒想到自己對蕭軻已經在意至斯,唯有指甲嵌入肌理的痛感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呵!娶妻?姜衡期輕蔑一笑。
蕭軻你要是敢娶妻,我便讓你知道什麼叫洞房,花燭,夜!
……
郁後對牽紅線一事頗為上心,在文郁心裡,只有蕭軻成了親,她才得鬆一口氣。
四品之上的文臣武將,家有待嫁女子的名冊書得仔細,卻是不得強求啊……
姜後仔細思了思,將挑出的二十餘幅畫像按品行樣貌羅列好。飲了一口碧螺春,她喚來貼身的宮女,道:「去碧錦宮喚明安公主前來,就說要為蕭三公子覓良妻,想問問她的意見。」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宮女來報明安公主到了。文郁起身,理好衣衫,鸞鳳髻上斜步搖搖搖晃晃的,鳳目流轉望來人。
明安公主姜素如今正二八年華,未嫁。文郁曾在姜衡期面前提起過這事,姜衡期只是笑笑說隨她。自已與姜素的關係一直是不冷不淡的,就同自己與姜衡期的關係一樣。而這兄妹二人也教人琢磨不透,好像是自從蕭放被處死,姜衡期即位開始,便不那般熟絡了。
姜素好月白,淡淡的月白色與美人面相得益彰。
行禮,姜素道:「明安見過皇嫂,皇嫂萬福。」
文郁拉著姜素的手入內室,言笑晏晏。「明安啊,你可是又瘦了,叫宮人做些好膳食來養養,畢竟是自己的身子,不愛惜怎麼好呢。」
姜素以淺笑報之,「明安一向如此,吃多少都豐腴不起來。倒是皇嫂,如今怎麼想起來為蕭軻哥哥娶親呢?」
文郁將姜素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言:「蕭三公子如今立下大功,我想來以他的性子怕是也不喜那些金銀,故而去問了皇上……」
「是皇兄說要為蕭哥哥娶妻?」姜素蹙眉奪過話來。這,不像是她皇兄的風格啊。
「皇嫂還沒說完,」文郁愣了一下,接著道:「皇上是許可皇嫂去做這件事了而已,點子是皇嫂出的,你皇兄滿腦子國事,如何想得到。」文郁回想著姜素的反應,看來在明安公主心中,皇上也是不喜他蕭軻娶妻的啊。鳳目稍闔,蕭軻果然是,不想在意都不可呢!
姜素注意到了擺在桌上的女子畫像,文氏晴孌放在第一位,不過……文氏啊,皇嫂你此舉究竟何意呢?
「不過這事皇嫂喚明安來,明安心裡也沒得主意,此事,還是問過蕭哥哥才好。」姜素捲起畫像,接著道:「不如明安將這畫像拿去給蕭哥哥過目,問問他意下如何?」
文郁會心一笑,正合她意。姜後緩緩將手放於膝上,「如此也好,那要辛苦明安走一遭了。」
姜素起身低首道:「何談辛苦?蕭哥哥的事便是明安的事,明安也是希望蕭哥哥覓得佳人呢。」
正當好年華的姜素無疑是個美人,深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並沒有將她養成驕縱跋扈的性格,倒是溫婉可人得很。舉手投足間大家之風盡顯,美的含蓄又張揚。含蓄是沉靜得內斂,張揚是皇家自有的尊貴。
文郁忽的想起了什麼,道:「明安,蕭公子做你的駙馬想來也是天作之合呢!」
姜素令隨身的宮女收起畫像,此時正在合那名冊。聽到郁皇后的話她腦中忽然一片空白,指尖不自覺地顫抖。
要行之哥哥作自己的駙馬啊,姜素苦笑,倘若行之哥哥對自己有意,便是不要這公主的身份嫁入蕭府自此洗手作羹湯也是值得的。只是可惜,只是可惜自己,沒有那等福氣。
「還是聽過蕭哥哥的吧,皇嫂,明安這就告辭了。」
姜素未等文郁再說什麼,行了禮便出了門。文郁眼波微動,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好像又發現了什麼可以利用的東西了呢。
唇角牽起,文郁抬手喚來宮人,「為本宮做碗虞山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