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子
弘業四年臘月初六,詔言:
蕭氏一族,忠武勇毅,朕甚感之。三子蕭軻幼為朕伴,兢業為國,更定姜之疆土。軻者,文輔姜之重器,武平夷然之禍。然天妒英才,今重病纏身。朕感念蕭氏忠義、軻之功名,現特詔入宮,允御醫調理,以彰姜視才之重,不寒國之棟樑。賜居閒庭苑,遠后妃之所。
欽此!
蕭軻作為深知姜衡期脾性的人,是覺得這詔書實在是漏洞百出的。他想著不出三日,彈劾他的奏本就該堆得如山一般。
臣子入宮小住是有的,不過這般大張旗鼓,頂著調養身子,感念舊恩的名堂長住宮中,是沒有先例的。
蕭軻不知道自己還能清淨多久。
不過蕭軻確實是把這件事想的過於複雜了,彈劾他的本子自然是有的,不過更多的人是再高呼著「吾皇聖明」。
劾者不過不合祖例,後宮多女子不宜男子久居罷了,而更多的人則是……
「吾皇聖明,蕭氏為姜立下汗馬功勞,三子軻更是鞠躬盡瘁,皇上這般舉措方讓天下人認為我薑是念恩惜才之輩。昔有趙王萬金求才,今我姜所舉定同使天下賢才紛至沓來。」
「紛亂尚武以定,泰安尚文以治。蕭三少爺定夷然之禍而致重病,理應有此相待。」
「蕭大人的品行自有我等擔保,那些背後嚼舌根的小人也當想想大人二十餘載為國盡忠,可曾有過非禮之舉?」
「吾等願同為蕭大人祈福三日!」
……
蕭一是同蕭軻一同進宮的,自然是費了些周折,不過還是在御林軍中插了個身份,指派守衛蕭軻。
蕭一將朝堂上的事說與蕭軻聽的時候,蕭軻起初只當他是調笑。早在蕭家動亂之時,他便不再相信那些所謂的「私交甚篤」了。
而蕭一不過直直地看著蕭軻,到他再也含笑不出道:「朝上果真如此?」
蕭一:「我無事誆你作何?」
於是才信了,蕭軻想,姜衡期說的冠冕堂皇大概就在這裡吧。不過能夠讓如此多的人順從他的決定,看來自己離開姜都一年,姜衡期確實是在一點點地攬權的。
「文岸怎麼說?」
蕭一聞言仔細想了想,方道:「既沒有說贊同,卻也沒有反對,少爺你這般說起了,還真是匪夷所思呢。」
蕭軻不做聲了,自己進宮久居於文黨而言自是弊大於利的,文岸未表任何看法,就這般任姜衡期胡來,恐怕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的目標是幼虎,那文岸的目標應當就是……在自己奪得幼虎之前,殺了自己。
所以還是看哪一方的手更快些,哪一方的馬腳露得更多些吧。
「蕭一,同十籽聯絡了麼?」
蕭一謹慎地出門環視了四周,後將房門半掩,才壓低聲音,湊到蕭軻耳邊道:「十被歌回姑娘調去尋無手了,現在宮中除我以外,三、五在後宮,二在文家,六在王家……」
「剩下的人呢?」還有四個,是不知行蹤還是……
蕭一跪倒在地,言:「屬下辦事不利,他們,拒絕再忠於蕭家了。」
蕭軻漏了心跳,不過是一瞬間,便又正了顏色,道:「無礙,我赴漠北時便說了,你們若是有自己想走的路,去走便是了。」
只是希望,不要變成敵人才好。十籽對蕭家瞭解得太深了,若真是到了敵對的一方,後果,便是難以承擔了。
「蕭一,喚三籽過來。此時姜衡期尚在議事,歌回給的卷軸,你讀來我聽。」
蕭一應了聲,半盞茶後重歸。
「少爺,已佈置妥當,一個時辰內,除非皇上或公主后妃過來,百步以內,不會有人打攪。」
蕭軻舒了口氣,道:「我有些不適,扶我到榻上吧。」
蕭一輕柔地扶蕭軻到軟榻,雖是多年習武,但作為十籽中唯一可以真實身份露面的,在照顧蕭軻這件事上,早便駕輕就熟。
蕭軻睜著無神的眼看向蕭一。
那卷軸的內容蕭一早就記下了,這種危險的東西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銷毀掉。所以早在蕭軻回府見到姜衡期之前,那輕薄的東西就再也尋不到了。
「歌回姑娘此次傳的消息分姜都四方、漠北、谷城三處。」
「姜都內文黨一如既往,除私下尋無手一事被探得,其餘同之前的情況大致無二。」
「王家的情況結合小六傳來的,似是有些動盪。王毅此人,少爺你還記得麼?」蕭一不清楚蕭軻對那些事情究竟知道多少,只得問道。
蕭軻輕輕打了個哈欠,言:「記得,二哥昔時的好友,二哥入獄時突然沒了蹤跡,一月後方又在姜都見了他。」
蕭一想起了傳書過來的小六,一向大咧的孩子忐忑著說「大哥,王少爺同此事無關的」的時候,臉上的擔憂真是讓人羨慕。
蕭一:「王毅應當是在那個時候發覺了王氏同文黨之間的聯繫,孝義左右不定之時,被關了起來。」
突然又咳嗽起來,蕭軻拿過帕子,果然是血。雖然看不到,不過那般令人害怕的氣味,是不會嗅錯的。
擦淨,蕭軻緩緩道:「可他不是也沉寂了這麼久沒有說出哪怕一句話。」
蕭一慌了神,的確是如此的,自己這般說來好像是為王毅辯解一般。話語中明顯對王毅的偏向被發覺,蕭一有些慌亂,他還未如此公私不分過。
蕭一默了。
「你同王毅有交情?」蕭軻不解,王家他們探了許久了,如果是有些交情的話,不至於到現在才把這事告訴自己。
蕭一不知如何作答,緘默了許久。
蕭軻見他沒有說下去的意願,便言:「是小六吧?」
蕭一苦笑,只得道:「是。」
十籽之中,六籽螢燃是蕭軻比較熟悉的。當年蕭老將軍第一次引蕭軻見這十個人的時候,螢燃留與他的印象是很深的。
是時蕭軻不過十三,而螢燃方十歲。水靈靈的孩子,初見時,蕭軻還當他是女娃娃。
聲音也是糯糯的,模樣生得雌雄莫辨。這般好樣子的孩子是蕭家「隱士」中的一員,其實是不太正常的。
當然這十個人中,沒有一個是正常人便是了。
可是螢燃實在是太漂亮了,這樣禍國殃民的臉,做些月黑風高殺人越貨的事情,是十分容易被人認出來的。
然後便知道了螢燃的絕技——易容。
螢燃的易容術同無手有很大差別,無手是真正的千人千面,而螢燃卻是可以利用身邊一切可得的材料,略動手腳便是沉到人群中再也找不出的那種。
再令蕭軻驚奇的便是性格了,螢燃同其他人都不一樣,真正的性子是極為活潑的。當初決定要蕭一負責自己安全的時候螢燃還小鬧過一陣,嚷著他才適合陪著三少爺,蕭一太悶太無趣。
其實若是十籽中有人決定離開,蕭軻心中認為最可能的,其實是螢燃。
但細想過後,最不可能的,也是螢燃。
蕭軻猜,螢燃可能是喜歡王毅的。然後笑笑,這世間還真是多的奇怪的緣分。
蕭軻:「告訴小六,眼睛擦亮些。」
蕭一知道三少爺是很敏感的,而且足夠細微。被猜出了也沒什麼,好過自己想一些一眼就被看穿的把戲再被拆穿。
「好。」
蕭一繼續:「王家現主事的王尚書似是有意栽培王渙,而尚書夫人更為中意小兒子王毅。說王家有動亂大抵是接下來的兄弟之間爾虞我詐了吧,王毅同二少爺的事有些相干,不過既是螢燃那般說了……」
「我知道了,總有人要留下,留著對我們、對姜有益的人總好過枯盡萬物,寸草不生後毫無生機的黃土。再有我也不是……」
也不是要靠所有人的鮮血來祭奠的。蕭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蕭一是懂的。
姜都四方的消息,還有便是秋試後新入朝的那些子弟了。一些本就因家族關係歸於某派的不言,其餘的,姜衡期收復了大半。
其實姜衡期還是很適合做皇帝的,心有黎民又很擅於人心的把握。當年決定佐他登基,也是見他在一次出遊時低調行事,雖未對那些個窮苦人家施以金銀,卻還是在回宮之後同先皇提及,減少了那處的賦稅。
「漠北自夷然之禍平息後尚安,北桓想著收復夷然卻碰了釘子,現在雙方休養生息,無動亂。」
「谷城城主怕是歸了閔王,閔王爺那裡似乎是不□□生。」
閔王姜澄啊……蕭軻腦中回想了一下,確實是不會偏安一隅的角色呢。
不過這樣的消息歌回為什麼會傳給自己?他與歌回一直在做的,不是為二哥平反麼?
蕭軻有些不解,這樣的消息,難道還有什麼深刻的用意麼?
「咳,」蕭一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說道:「歌回姑娘加了注析,說是……」
「說是送與皇上的人情,就當……就當賠罪。」
賠罪?蕭軻一怔,隨即想起了那個荒唐的吻。
面頰染了色,蕭軻覺著歌回是愈發的放肆了,可自己又偏生沒的辦法。
突然起了破風聲,一枚樹葉從窗外直直射入,如箭矢般釘進了柱子。
蕭一走近,將葉子拔出,言:「入木五分,是皇上到了。」
蕭軻是不太想見姜衡期的,他總感覺姜衡期如今行事愈發乖張,而且自己現在失明,在他面前平白就少了氣勢。
可是姜衡期是皇上,沒有拒見的道理,而且他也拒絕不了。
姜衡期入內的時候蕭軻正臥在軟榻上,月白色的衣料襯得他臉色幾近透明。薄薄的被子覆到胸口,推開門時光乍入,空洞無神的眼投向自己,是感覺得到的心疼。
終於把他放到自己身邊了。
姜衡期其實還是不太敢相信的,這個自己想了這麼久的人,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每日早朝後,終於不必空空的憑想像去勾勒這個人的輪廓。
姜衡期的丹青是好的,但他從不敢畫蕭軻。這種情緒,難以道明。
詔書是自己下的,璽印也是自己印上去的,可姜衡期就是一直覺得不真實。這樣看著蕭軻,他近在咫尺,卻又好像轉瞬便能羽化而升一般。
姜衡期最近很喜歡抱蕭軻,軟榻足夠大,是他很早很早就準備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