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究其
姜衡期臥在蕭軻身旁,雙臂環住微微皺眉的蕭軻,整顆心都充斥著滿足。
不過三日,自己就已經習慣了麼?蕭軻在心中暗自嘲諷著自己。
其實也不過是,改掉了的習慣又被重新拾起罷了。舊時做姜衡期伴讀的時候,午後他總會吵著累然後引自己到榻上睡上半個時辰。自己原本是沒有睏意的,被姜衡期這般養了一個月,養成了習性。
他那時也是這樣喜歡環著自己,冬日言為行之取暖,夏日言為自己避暑。那時的自己,是什麼心情呢?
蕭軻想他應該是再也想不起來了。就像現在,這番光景恍惚要拉人到回憶中去,他卻死死僵持著,只是片刻迷茫後就認清了今夕何夕。
「行之,你今日覺著如何了?」
姜衡期的聲音有些慵懶,這般抱著蕭軻,整個人放鬆下來便昏昏欲睡了。
蕭軻:「尚可,仍同昨日一樣。」
這幾日例行的問詢,蕭軻的答案並無不同,姜衡期卻又是安了心。
還好,只要病情不再繼續惡化,待自己將月丞所需的藥草都尋來,便不必這般終日惶惶了。
姜衡期脫去了外袍,在抱著蕭軻半盞茶後,發現了不妥。
「行之,你作何著外袍?這般抱著你,不適得緊。」
言罷便不待蕭軻有反應便伸手將蕭軻的外袍扯下隨手扔在地上。直到蕭軻只著中衣,感受到了更近的體溫,才作罷。
蕭軻微赧,適才同蕭一談論時過於著急,故而著外袍而臥也未覺不妥,還好姜衡期沒有生疑。
姜衡期的體溫一直都較蕭軻高上許多,天涼的時候,蕭軻是蠻喜歡同姜衡期在一處的。如今溫熱著在自己枕邊的,好似不是姜的帝王了。
蕭軻不自知地放軟了身子。
姜衡期在感受到他卸除了全身的防備後極喜,左手摸索著觸到了蕭軻的右手,十指交叉。姜衡期未敢用力,蕭軻便也沒有察覺到什麼,年輕的君主便因為這樣簡單的碰觸,無限地欣喜起來。
蕭軻猶豫著,還是將歌回傳來的消息告訴了姜衡期。
「閔王……同谷城有勾結,你留意一些那邊的動向吧。」
龍顏大悅,姜衡期微微用力將蕭軻的身子扳過來同自己相對,在蕭軻額上落下吻,言:「行之,你還是擔心我的。」
蕭軻沒想到姜衡期會是這樣的反應,登時推搡起來。「你啊你,這是做什麼?」
姜衡期好心情地答道:「吻你啊,這樣明顯,也要我告訴行之麼?」
「你……」
姜衡期環著蕭軻,自始至終都沒被他推開。蕭軻畢竟久病,氣力小得很。
「好了行之,我一刻鐘之後還有事務,你就這樣讓我抱一會兒就好。」
容忍和放縱,是會一點點變成癮的。姜衡期知道蕭軻心軟,他也知道蕭軻永遠不可能會傷害自己。
就像蕭放受刑,蕭軻也不過是同自己大吵加上拒絕同自己親近。但他還是會為自己謀事,助自己將這個位子坐得更穩。
因為蕭軻一直是心疼姜衡期的,就像姜衡期也一直在心疼蕭軻一樣。
只可惜蕭軻的心疼不是姜衡期想要的那種心疼,至少目前還不是。
人在突如其來夙夜相求的溫情面前,有時會來得癡傻。明明知道想持續這種溫暖自己該做些什麼,不該說什麼的,但往往難自禁。
既使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既使在事後會捶胸頓足。
所以姜衡期問:「行之,你是當真喜歡木越的麼?」
於是感受到了,自己懷中的肢體愈發僵硬起來。彷彿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彷彿覺著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姿勢都是不允許的。
蕭軻有時也會想,自己對木越,究竟是個什麼情感。單單說情愛似乎是有些空泛了。
木越最為特別的,大抵就是明明只是相處了那樣短的時間,卻較大部分人都瞭解自己吧。
蕭軻是喜歡木越的,但他也沒有想過如若那封相約逃離的信自己當真看到了,會作何反應的。
從一個人的眼再看到心,知道你所有的不捨和掙扎,想帶你遠離所有的煩憂,想讓你成為真正想成為的自己。
所以蕭軻是愛木越的,只是礙於身份立場,和自己那苦苦堅守著的尊嚴。
但這些,又似乎催生了這份情感。
木越讓蕭軻覺得,他所有隱藏著不敢露面不敢出去曬曬太陽的心思,都是可以存在且被珍惜和重視的。
那較什麼,都來得不易。
蕭軻答:「阿越於我,是若有可能和膽量,便可以執手的。只是可惜了……」
可惜他因為一個執著死守,大名鼎鼎的殺將軍,死在無人的夜半幽谷。
姜衡期靜默了許久,蕭軻一直等著,直到狐疑地搖了搖他,才發現他竟然睡過去了。
還以為會惱會憂,沒想到竟然能睡過去。蕭軻沒有發現自己唇邊的笑,不多時也沉沉。
在夢裡,姜衡期笑著。
他夢到了好多好多蕭軻,不情不願跟著自己罰抄的蕭軻;自己爬到樹上時急的滿口仁義道德的蕭軻;板起臉說教的蕭軻;同自己分析利弊,直言相諫的蕭軻……
都是姜衡期的蕭軻。
姜衡期在夢裡還在想著:對啊,這就是我從小喜歡到大的人啊,他一直在自己身邊,一直是這麼個弱不禁風卻又較誰都堅強的樣子。
他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啊,為什麼自己的心會隱隱地疼?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便在那個夢境裡追著蕭軻,寸步不離的。
「行之,我若為王,當免你一世無虞。」
「我無虞與否有何要緊的,皇恩可澤我蕭家便好。」
……
姜衡期突然驚醒。
他向身側探去,雖然已經看到了蕭軻。直到手可以真真正正的碰觸到,睡著了的蕭軻。
蕭軻一直都不知道他自己有多漂亮,也不知道熟睡著的他更加漂亮。蕭軻的睫毛很長,足夠在眼瞼處留下陰影,他唇是薄的,人言薄唇者薄情,可他不是的。
蕭軻把每個對他好的人都細細安放著,他足夠聰明,但也足夠傻。
姜衡期一直猜不出木越有多好,不過是把性命都給了蕭軻,明明自己也可以的。
小黃門輕敲了門,姜衡期留戀著蕭軻,又想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終究還是起了身,仔細著不驚醒蕭軻,從貪戀的溫度中抽身。
姜衡期以為日子便會這樣過了,把蕭軻放在身邊一輩子,要麼就是他的一輩子,要麼就是自己的一輩子,要不死不休才好。
他沒想過在御書房等待著自己的會是這樣的謠讖。
姜起了動亂,在數九隆冬,本應冰封著的黃河下游,水破冰而出,彷彿凌汛。不是早春,防災的工事自然還未開始,於是,一夕之間,沿江多縣受了洪。
這種事確實是前所未見的,不過也不是不好解決,只不過是……
據傳黃河水沖上岸的,有一塊碑石。碑石造型古樸,且上書的文字竟是未定中原之時,明楚的字。明楚是姜的前身,姜在五代之前,是這塊土地上割據著的小國,時喚明楚。後吞併眾,更名為姜,以明楚字為原型統一了文字。
歷時百餘年,之前的明楚字,早就少有人用了。而這塊碑石的造型更是出奇,祥雲同黑狗並鐫,是為不詳。
不過即便是棄了祖宗的字,現今的姜國文字與明楚字其實同源,仔細辨認,還是認得出的。
「男妃禍國。」
男妃?當今聖上哪裡有男妃呢?於是便想起了那道昭告天下的聖旨——蕭軻!
愚民可控,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姜衡期這幾日一直沒收到什麼消息,等到見到這封奏折,已經是滿城風雨。
不可能會是這樣的,姜衡期知道,自己安插在各地的暗使一點風聲也沒透露給自己,外面就成了這個樣子。說是無人在背後操控,姜衡期是如何也不會信的。
於是便想到了,在自己召蕭軻入宮時,一言不發的文丞相文岸。
昭然若揭啊,可是那又能怎麼樣?文岸耗費了這麼多心力,又拿著天下黎民同自己博弈。而自己呢?不止孤身一人,還有死也要護住的蕭軻。
飄搖……
旦日的朝堂詭異得很,昨日的折子是誰上的蕭軻不知,而早朝上居然也沒人提及。姜衡期昏昏沉沉地把早朝應付過去,整個人神思恍惚的。
又三日。
姜衡期沒有將那封折子告知蕭軻,蕭軻如今這個樣子,受不得刺激的。
歌回也早就得了消息,她本飛鴿傳信入皇城,卻一直沒得到回信,只得在妝成樓惴惴不安著。
而姜都,已經翻了天。
蕭氏一門,如今只得蕭軻一人,於是便有了剋夫克母克兄親。沸沸揚揚著,蕭家又一次成了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只是蕭軻了。
自幼多病是命犯孤煞,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一個特別合理的解釋。
蕭軻還是知道了,不過不是十籽告知的,而是文郁。
姜母儀天下的郁後是在一日早朝的時候來到閒庭苑的,自是雍容儀態萬千,只是歎一聲自己要去見的是個瞎子而已。
蕭軻方用過早飯,便聽人通傳皇后娘娘到了,雖有訝異,卻不知緣由。
蕭軻行了端端正正的一個禮,久之,文郁才操著不帶絲毫感情的嗓言不必多利,於是知道了來者不善。
文郁清了嗓,略帶吃驚地言:「蕭公子,你如今竟是絲毫不知門外已是個什麼光景了麼?」
蕭軻心猛地一沉,最近的姜衡期很不對勁,他雖然懷疑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蕭一也沒有跟自己說些什麼,他便只當是政務繁多了。
文郁便好笑地看著蕭軻,這個被姜衡期好好護著的人啊,馬上就會露出那種震驚中帶著痛不欲生的表情了呢。
「蕭軻,他們還真是為你考慮啊,外面這麼大的動靜,你竟是絲毫不知情的麼?那我倒是想知道了,雌伏在當今聖上的身下,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呢?」
雌伏!
蕭軻感覺整個氣血都滯住了,他顫抖著聲音言:「郁後此言……作何用意?」
哈!文郁幾乎要大笑出聲了,你看這個人,明明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但還是一副清高得不得了的樣子。
「那我便換個說法,以男子之身,誘姜人之君,這箇中滋味……本宮還真是想聽蕭公子來為本宮解惑一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