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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80章
第80章

  出來的時候總覺得山高路長, 還有許多路途需要走, 然而回去的時候卻非常神速,感覺一眨眼的時間就回到了京城。

  焦適之的傷勢愈合得很算可以, 不過他的馬車依舊是內裡最豪華的那一個,即便為了避嫌他並沒有上皇上的馬車,可耐不住皇上自己來找他啊。

  為了照顧好這位主子,伺候的人操碎了心, 焦大人還好說話, 可若是被皇上看到一星半點不滿意的東西, 那可就是慘了。

  焦適之被正德帝強制要求留在馬車上呆著, 直到京城時被直接送入了乾清宮, 整個過程除了必須的事情外幾乎沒有下馬車,躺得他幾乎以為自己要長褥瘡了。

  張太后在正德帝一行人還沒有入京的時候就接到了消息, 在坤寧宮等得異常著急。然而正德帝是凱旋歸來,從城門進來的時候就有不少百姓圍觀。而如此的大喜事自然不能夠驅趕百姓,更是得與民同歡。最後入皇宮的時候, 已經是兩個時辰後了。

  雖然知道正德帝先是回了乾清宮, 也知道焦適之被一路送到了宮殿去,即便知道這個人是為了抓住叛賊才會受傷,可兒子對他的看重總是令她忍不住皺眉頭。只是這一次所有的爭吵都被擔憂壓下,在看到朱厚照那一刻, 張太后便忍不住落淚了。

  正德帝直接就被她嚇懵了,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張太后。除了當年父皇去世時,他就再也沒看過母后如此脆弱的時候。曾經濃厚的情感被一次次的爭吵所影響, 最後都漸漸冷卻下來。彼此雙方都知道如此,卻都無力去挽回。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冷靜坐下來說說話了,似乎每一次見面都是爭吵。

  朱厚照摟著拽著他衣襟哭泣的張太后,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安撫了許久,與莫姑姑兩個人一起合力把她哄笑了。只不過見著張太后淚中帶笑的模樣,正德帝恍惚間又好像回到了當初年幼的時候……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從來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清醒地意識到這點。

  從坤寧宮回來的時候,正德帝雖然帶著一身水漬,但情緒顯然不錯,換了一身衣裳後他便徑直去找焦適之了。剛剛回京,他覺得他應該好好犒勞自己,暫時把那些王公大臣上疏奏章全部都丟到了腦後去。

  焦適之正抱著劍坐在後院,他們回京剛好趕上了年關,皚皚白雪覆蓋了整個大地,剛剛才落過雪,正是最乾淨整潔的時候。溫潤的青年坐在那裡發呆,的確是顯露出幾分呆呆的萌感。

  正德帝幾步走了過去,站到焦適之身後,「你在想什麼,怎麼這麼入神?」焦適之回神道,「皇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他記得皇上剛去了不到半個時辰,算上來回的時間,這也著實太快了點。

  「與母后抱頭痛哭一場也就差不多了,還有什麼要說的事情嗎?」正德帝隨口說道,卻透露出幾分散漫的淡漠。

  似乎再也保留不了什麼期待了。

  焦適之怔然了片刻,卻從中體會到了一種淡淡的悲哀,但很快就被他壓下,不再想起,「皇上,您打算怎麼處置前寧王?」焦適之的體貼便在這裡,即便朱厚照自己本來都恨不得把朱宸濠千刀萬剮,但對於皇室中人,即便現在已經被除名了,焦適之還是做不到直呼其名。

  朱厚照哼了聲,「還能怎麼樣?丟在天牢裡熬著。」

  雖然皇上這麼說,但焦適之知道他心裡著惱得緊,為的是他中的那支箭矢,若不是突然憑空出現了個老者,焦適之能不能活命還兩說,正德帝自然是生氣的。

  而說到那個老者……焦適之有點走神。那日正德帝提起來後,焦適之便知道那位是曾經贈予他預見的老者,然而他是如何在那夢境中再度見到他,而之後他到底是誰,這些他都無從判斷,但焦適之感激他。若不是他,他不能如現在一般同皇上說話,宛若新生。

  「你走神到哪裡去了?」正德帝正在抒發對朱宸濠的不滿,結果一轉身聽眾的心神早就飛走了,他能樂意得了嗎?

  焦適之被正德帝一句話拉回來,開口說道:「皇上,我想去看看前寧王?」

  「你之前被他射了一箭還不夠,現在是想著跟他友好互動一下,甚至嘗嘗他的言語攻擊?」正德帝的眉毛都快挑破天際了。

  焦適之無語了片刻後,誠懇地對正德帝說道:「難道皇上已經體驗過了?」

  正德帝:……

  顯然沒有。

  朱厚照在私底下當然見了朱宸濠許多面,甚至想上手揍人一頓了,只是這實在不是他的風格,而且自從朱宸濠被抓回來後,整個人要死不活的模樣,即便被上刑也是那個死樣子,著實令正德帝心裡的惡氣難出。

  焦適之知道皇上定然已經好好招呼過他的,但他自己對這些並不是很在意。如果除開陳初明與叛亂的因素,在戰場上如此,焦適之心中並沒有恨意。

  他執著想去見見朱宸濠,是為了陳初明。

  最終正德帝還是放行了,但條件是得等焦適之的傷勢養好之後才能動彈,不然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焦適之動身的。焦適之笑著答應了皇上接下來列舉的一系列條例,然後乖乖在乾清宮養病了。

  就在他以為他的養病生涯應當一帆風順時,小德子摸了過來,滿臉欲言又止。當時皇上正焉焉兒地開始了他回京後的第一次上朝,小德子便來尋他,那模樣看得焦適之都替他著急,無奈地說道:「你若是有事就直接說,現在這個樣子是做什麼?」

  小德子一咬牙,便把事情全部都說清楚了,「焦大人,您知不知道,太后娘娘那邊已經在為皇上張羅選妃的事情了?」

  焦適之茫然,「什麼時候的事情?」他倒不是心焦還是憂慮,只是依著皇上的性格,這件事情真的可能成型嗎?而且他們才剛剛回京,太后這麼大的手筆也有點太快了吧?

  小德子著急地說道:「不是那種選妃,您也知道皇上這幾年對選妃的厭惡,然而這一次鎮壓叛賊的事情著實是把一些大臣與太后娘娘嚇了一跳,若是……那現在的局面可就是混亂了,所以這一次有點聲勢浩大。」至於焦適之他們不清楚當是自然的,因為這也是在幾天前才開始有了苗頭,那個時候皇上他們都快到了京城附近,而回京後又要處理其他事情,可能要一兩天後才能想起要看最近的消息。

  焦適之聽著小德子含糊不清又意向指明的話語,心裡門兒清。

  皇上這一次著實把很多人都嚇到了,不管是歷險的事情還是無嗣的事情,都令朝臣們心中不安。尤其是寧王圍攻福州的那段時間,想必京中有不少人在大把大把地掉頭髮,這些擔憂他自然是清楚的。他也同樣清楚這一次的反彈會有多麼的大,更別說皇上曾經答應過內閣,在回來之後就把子嗣的問題處理清楚。等這風波過去,內閣估計就會逼著皇上把諾言兌現了。

  而且……焦適之想起了李東陽。

  小德子的話語忽然掀起了焦適之心中的波瀾,然而面上完全不顯,他鎮定地看著小德子,「事情不止是這樣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跟我有什麼關係?」小德子的模樣,完全是在為他擔憂才是。

  小德子猛跺腳說道:「哎呀焦大人就是心細,如果只是說想讓皇上納妃,與我們一點干係都沒有,可是這一次偏偏有人把矛頭指向您,說是您住在乾清宮是違制,說您魅惑君主,還有什麼豹房修築,全都是污衊您的話!」小德子說得著急,也實在是難受。

  他在焦適之身邊伺候很多年了,就沒見過這麼性格溫和的主子,凡事能自己動手就全然不需要他人,偶爾他多做了點什麼還會得到句謝謝,時常為了錦衣衛與皇上的事情挑燈夜戰,第二日又精神地跟隨在皇上身邊。或許他與皇上之間的關係的確是過密,然而卻絲毫沒有越距的舉動。相反,對他們這些日夜伺候著乾清宮的人,皇上似乎才是這段關係中的主動者。這一次這一桶髒水潑上來,最先無法忍受的反倒是小德子自己。

  焦適之難得見到小德子臉上還有順從以外的神色,頓時心中一暖,「你不必擔心,這一次的事情我會令人先去查探,下朝後我會同皇上言說的。」話是這麼說,他卻沒打算真的跟皇上說什麼。

  小德子遲疑地點頭,到最後要退出去的時候才小小聲說道:「大人要好好保重自己。」第一日見到皇上抱著大人下馬車的時候,他的心跳都要驟停了。

  焦適之含笑點頭,目送著小德子遠去。

  而在小德子離開後,焦適之的臉色才漸漸恢復了平靜,而然眉眼處的隆起卻表達了截然相反的訊息。

  焦適之在心裡折騰了許久,靠在床頭輕聲嘆息。從他被皇上要求入駐乾清宮的時候,他便想到會有這一日。或許最開始的時候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隨著皇上日漸的長成,後宮空虛,即便正德帝在他面前豎著無數靶子,最後他還是會被注意到。

  即便如此,當初皇上如此說的時候,焦適之卻沒辦法拒絕。

  那個時候的皇上笑得太好看了。

  焦適之一巴掌拍到臉上,面無表情地想到,果然色令智昏,實乃頭上懸樑一把刀。

  他在宮中留著的人也不少,派人出去查後,焦適之自己一人在屋內琢磨開了,撇開他自己的因素不管,這一次的導火索估計還是在這一次的危險上。小德子雖然說得含糊不清,但有什麼不清楚的?若是這一次正德帝真的把自己玩死了,皇上後繼無人的情況下,他們只能緊急地從幾個藩王中挑出一個勉強能用的人來。

  而這種情況下所選擇的藩王,與朝廷社稷是否有差別,與大臣們的預想是否有差別,完全不知道。而彼時寧王叛亂未除,或許最後是他登基也說不定。

  即便現在皇上勝利了,這些當初就有可能出現的問題還是在繼續困擾著他們,甚至比以前更嚴重。皇上遇險的時候或許只是在發酵,等皇上真的從危險中脫身後,這樣的擔憂會伴隨著他們在朝廷中的每一日。

  心好累,然而這是事實。誰都無法保證皇上會不會有第二次出巡,而且這一次的大獲全勝,據回報還真的是皇上的功勞,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將來皇上說他要去西北巡視,或許也皆有可能。

  那他們這一群大臣怎麼辦?望著皇上空虛的膝下瑟瑟發抖。他們只能想盡各種辦法,用盡各樣的手段令皇上能夠答應娶妻納妃的事情。

  易地而處,焦適之也覺得他們心酸。畢竟洞房花燭夜可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們就怎麼都想不明白皇上就不樂意呢?

  換正德帝來想還叫屈呢!這皇帝當的,好色也不行,修身養性也不成了?!

  總而言之,這一次正德帝是把他們玩怕了,令這群大臣們決定還是得再多多努力,希望能在閉眼看到個繼承人。但時間這件事情,怎麼會跟焦適之扯上關係?

  難道皇上在福州的舉止,已經傳到了京城來了?焦適之思慮著,許久後又搖了搖頭,的確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李東陽也是剛剛才回京,就算他真的猜到了點什麼,他最多也只會告訴劉健與謝遷兩人,而這兩人都是不屑於搞這樣小動作的人。

  那麼就是有人特意放出這樣的消息來渾水摸魚了,渾的是哪門子的水,摸的又是哪家的魚?

  ……

  朱厚照下朝的時候,臉色算不上好看,但也還沒到難看的地步,只是心情的確是不怎麼樣的。雖然他做好了要被炮轟的準備,但實實在在被炮轟了,這心情怎麼都不能算是好的。原本他還想著下朝看看焦適之溫和的笑臉轉移注意力,結果焦適之這邊的情緒也似乎不怎麼樣。

  正德帝敏銳地覺察到與一個時辰前相比,現在的焦適之顯然很不對勁,他坐在焦適之的床邊,試圖令焦適之自己交代。

  焦適之一扭頭就看到皇上正經的臉色,還以為朝廷上鬧出了什麼事情,「皇上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朝廷上又鬧出了什麼大亂子,您可別跟大人們吵起來,他們這個時候也是擔心皇上。」焦適之隱晦地說道,畢竟這兩天這樣的場面估計是避不開的,剛剛從戰場脫身,擔心也是自然。

  正德帝洩氣,試圖敲邊鼓,「我一點事情都沒有,你呢?」

  焦適之一臉純良,「皇上,我真的沒事,就是在屋內坐了一個時辰,連床都沒下,不信的話您可以叫小德子進來為我作證。」

  「得了吧,我就算是叫個門口的守衛都好過叫小德子,那貨都敢為了你向我撒謊,他的可信度只能打個對折。」正德帝不滿地撇嘴,顯然對焦適之的話完全不信。若不是看在小德子對焦適之如此忠心的份上,他可是看不順眼小德子許久了。

  焦適之無奈地看著皇上,「您怎麼跟他置氣上了?」

  正德帝一臉浩然正氣,「我沒有。」

  「行,您說的都對,那您的奏摺批完了嗎?」焦適之眨了眨眼,迅速換了一個話題。

  換來了一個哀怨的正德帝。

  出去玩總是要還的,即便大量的奏摺可以經由司禮監與內閣處理,但還是有些只能快馬加鞭送給皇上處置,而一些重要卻不是那麼緊急的奏摺,便堆壓到現在處理。焦適之現在只要一想起當時看到滿屋子奏章時,正德帝那絕望的眼神,心裡便忍不住發笑。

  正德帝一眼便知道焦適之這傢伙現在在心裡怎麼編排他呢,但他也不生氣,懶散地往後一靠,整個人顯得優哉游哉,「今日內閣提出了子嗣的問題。」

  焦適之一怔,「這是當然的事情,畢竟是皇上之前那就答應過的。」

  「你難道不擔心我的回答?」正德帝看他。

  焦適之仔細地斟酌了一下,「既然皇上在離開前信誓旦旦地答應了這件事情,那麼我覺得,皇上心裡該是早就有了對策才是。」焦適之每一個字都是經過了思考後才從嘴裡出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這位不滿意了。

  所幸焦適之的對應尚可,正德帝露出了個矜持的笑容,「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早就有了對策。」

  看著正德帝露出的那個笑容,焦適之心裡不住地敲響著警鐘,就聽到對面的人拋出下一句話,「就不知道他們知道我的想法後,高不高興,驚不驚喜呢?」

  焦適之:……

  看著皇上這幅樣子,驚不驚喜他是不知道了,驚嚇倒是肯定有的。

  然而不知道皇上想的到底是何法子,就連焦適之他也沒說,看起來神神秘秘的模樣。而焦適之也懶得猜測,對這位的想法也是秉承著一種晚聽晚著急的想法。

  然後到了晚膳的時間,張太后不請自來。

  焦適之本來都被正德帝拉到了桌面上,在聽到外面宮人的傳報便徑直站了起來,面對著正德帝的不滿微笑道:「還請皇上為你我的胃口考慮,我打算等太后娘娘離開後再來。」說完後焦適之便一溜煙兒跑了,完全沒有受傷人應該有的沉穩。

  正德帝痛心地看著焦適之一騎絕塵而去,轉眼對上了氣勢洶洶來到的張太后。

  其實這個氣勢洶洶都是正德帝自己腦補的,實際上張太后是有事來找他,只是沒想到今日他們的晚膳時間竟然這麼晚,對此挑眉地看了一眼,「皇上最近,這麼勤奮?」

  正德帝默默地把聊天聊到現在的事實放到了一邊去,露出了微笑,「是的母后,您要跟我再吃一點嗎?」面對正德帝的邀請,張太后斷然地拒絕了,然後說了正事,「本來是想著要跟你說一下事情,不過你現在還沒吃就算了。」

  正德帝剛鬆了口氣,結果松得太早了,「我在這裡等著,等你吃完後再說吧。」

  正德帝被這暴擊傷害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訕訕地叫了個人過來低聲囑咐了兩句,然後才一個人興意闌珊地開始吃飯。

  焦適之陪著他吃飯的習慣從東宮一直持續到現在,張太后雖然知道,卻以為在正德帝登基後便再也沒有繼續下去,因此也沒在意中間皇上叫人這麼個小插曲。

  等到正德帝磨磨蹭蹭吃完飯後,張太后擺開手談一局的架勢,他也只能接招。

  兩個人在對面落座,等到正德帝落下第一子的時候,張太后有些恍惚,這還是皇帝登基之後,他們兩個人第一次下棋。以前與正德帝下棋更像是在玩遊戲,因為年幼的太子最不喜歡這種需要靜坐的方式,每每拉著他下棋都是在磨練他的意志,都要張太后哄著來。

  現在倒是毫不猶豫地下子了……終究是有些不一樣了。

  這樣的心思不過是片刻,很快張太后便把心神都融入進去了,然後接連三局都是和棋。張太后棄子笑道:「你這猴頭,下棋便下棋,怎麼儘是在耍花招?」再怎麼下,也不可能連著三盤都是和棋。

  張太后那親暱的稱呼帶著遙遠的記憶,正德帝明顯有點頓住,「……母后教訓得是。」張太后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但被正德帝這樣的反應所打斷,心思也有點淡了。

  「罷了,先說正事吧,我聽說之前你已經答應了內閣要處理好子嗣的問題?」張太后問道。

  正德帝點頭。

  張太后露出個滿意的笑容,眉眼都帶著淡淡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便把我送來的畫像仔細挑選一下,就算不納妃,先挑幾個良家子進來也好。你年紀都不小了,若是再等上幾年可不行。」張太后等著抱孫子已經等了好久了。

  正德帝擺手,「母后,我想要同你跟父皇一樣,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難道就那麼難嗎?」他垂眉看著桌上的棋子,一瞬間竟顯得有些寂寥。

  張太后的心疼了一下,後又沉默下來。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怎麼都不為過,然而讓她親眼看著正德帝沉浸在尋找的過程中,她卻是有些不樂意的。且不說當初先帝在十幾歲的時候便娶了她,便說是現在正德帝的性格便令無法安下心來,總希望他娶妻後,便能變得柔和一點。然而今日朱厚照難得的示弱卻讓張太后忍不得逼迫,再怎麼樣也是自己的孩子。

  如此順利便讓張太后暫時歇了心思,正德帝鬆了口氣。但是想起之後他要做的事情,又忍不住搖頭,覺得未來堪憂。然而他這心思還是非常愉悅,背著手溜躂著去找焦適之。

  焦適之早在張太后來的時候便猜到他需要自己吃飯了,早就令小德子做準備,剛派人去便接到皇上的消息,聳肩後也沒在意。令他在意的是為何張太后會挑這個時間過來,不過聯想到今日小德子的話,倒也不是很難猜測。

  正德帝來的時候,焦適之正躺在榻上看書,小德子生怕他看不清楚,還在床邊弄了個小架子,在上面點燃了幾盞燈,雖然弄得花團錦簇令焦適之失笑,但也的確是清楚了許多。見著焦適之如此悠閒的模樣,正德帝很是哀愁,「適之,你怎麼如此忍心便棄我而去?」

  焦適之失笑道:「皇上,您應該慶幸我撤得及時,不然您這頓飯是落不著好了。」

  朱厚照撇嘴,在他旁邊坐下,「你走了,也不見得吃得多多麼開心。」

  焦適之心裡頓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同正德帝一起這麼多年,對彼此早就成了習慣。但若不是最開始太子便以那樣的態度待他,也不至於到現在的地步。想起這點,焦適之忽然主動提及了一件事。

  「皇上,您是不是打算,著手準備……不該準備的事情?」

  在描述這件事情上,焦適之產生了奇異的停頓,似乎不知道怎樣才是最好的表達方式,不過正德帝一點就通,攤手說道:「沒錯。」

  焦適之抿唇,「皇上,我記得,您並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放心,暫時不會牽涉到你的。」正德帝循循善誘,笑得像頭大尾巴狼。

  焦適之捂臉,「皇上!」

  「哎。」正德帝應得那叫一個甜。

  焦適之無奈了。

  面對皇上如此無賴的行徑,就算焦適之想說些什麼也一直被他打岔引開了。然他依舊忍不住皺眉,心裡翻滾著擔憂。

  除開子嗣的問題,從福州到現在都一直有一件事情藏在焦適之心裡,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同皇上開口,今日一見皇上的態度,焦適之便是原先只有五分的把握,也變成了十分的肯定。

  皇上不想再忍了。

  當初他醒來時皇上的說辭彷彿猶在耳邊,焦適之握著書籍的力道稍重,很快又回過神來心疼地摸了摸,陷入了安靜中。朱厚照在旁邊笑著看他的思索,沒有去打擾。

  如果當初,他沒有在心情激動之下回應皇上便好了。

  如今想來,焦適之也只能這麼說。如果他從來都沒有回應過皇上的情感,那麼以正德帝的性格,即便再如何鬱悶也不會真的對他做些什麼的。焦適之只能嘆當初還是太年少,撐不住事情,一下子沒撐住便露底了。

  若是兩情相悅,焦適之在拒絕這件事情上總是失了些底氣。

  而在福州生死一線的經歷,令焦適之的心境也有了點改變,至少從以前的全然拒絕,變成如今的搖擺不定。百年時間不過如流水一般匆匆而過,如何把握卻成了千百年來無數人思索卻不得解的問題,焦適之在這個百年難題上不過猶豫了片刻,便拋在腦後,決定學學正德帝的方法,既來之則安之……他不想再後悔了。

  不過如此的心境,便不需要同正德帝訴說了。焦適之只是抬頭望了眼正德帝,便知道他心裡是得意的,或許他早就比他更早的知道了,又或許他根本就不知道,然而這都阻止不了正德帝撒歡兒的腳步。

  焦適之只希望接下來的狂風暴雨是他能夠抵擋的,免得連他都扛不住,那更妄論朝臣了。

  正德六年的新年過得非常的喜氣洋洋,畢竟朝廷剛剛打了勝仗,而且又有著皇上御駕親征的美名在,連整座皇宮都帶著高興的氣息。今年張太后還特地拒絕了張家,就跟正德帝兩人在坤寧宮地過了年。

  彼時焦適之還在乾清宮待著,他身上的傷勢一天未好,正德帝怕是一天不會讓他出乾清宮了。

  除夕之夜,朱厚照帶著一身酒氣飄回來乾清宮,張太后難得喝了點酒,之後被莫姑姑扶回去休息了。正德帝剛出宮殿便被凜冽的氣息凍得一顫,搓了搓手掌趕回去。

  焦適之屋內一片溫暖,正德帝拋棄了更加溫暖的寢宮,徑直就鑽了進去,進來後第一時間就把手貼在焦適之的脖頸上,然後舒心地喟嘆了一聲。

  焦適之被凍得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皇上,您就不能考慮下我還是個病人??」

  正德帝正色道:「就是因為你是病人,所以我現在只是摸你的脖子。」

  焦適之,「……您還想摸哪?」

  朱厚照的視線毫不避諱地往下一掃,眼裡露出了灼灼光芒。焦適之一巴掌糊在了正德帝靠近的臉上,「皇上您還是省省吧。」

  對焦適之的主動接觸,正德帝來之不拒,甚至還非常高興。他把早就捂得熱乎的手掏出來,握住焦適之伸出的手,笑眯眯地看著焦適之,把他看得心裡發寒,趕忙問道:「皇上,您這是怎麼了。」

  正德帝繼續笑眯眯:「我心裡高興。」

  要是擱半年前,別說拍他一巴掌,就算是主動摸他一下,扯他的袖子,都得是在非常緊急的情況下,適之才會偶爾為之,哪裡會如同今日這麼自然的舉止?

  他慢慢熬了這麼久,總算是看到了希望。

  正德帝心裡這麼感慨著,對著明年也有了更好的期盼,心裡尤其美滋滋的。

  然後就在正德六年剛剛上朝的第一個月,正德帝就給了諸位大臣一個大驚喜。

  之前正德帝曾跟內閣商議好的俸祿的事情,在他離京之後也在逐步進行著,春風細雨潤無聲地變化著。雖然手裡捏著的俸祿還不是實打實的,但是一個月比一個月好,當然是一件好事。

  然後在正德六年,開始徹底完成了轉換,全部恢復了原先的俸祿供給。

  這可是一件令所有大臣都震驚的事情,當然除了內閣,畢竟這本來就是內閣盯著實施的。在莫大的喜悅後,還有不少人跟戶部打聽,朝廷是做了什麼事情,突然間這麼有錢了?!戶部尚書笑而不語,留給眾人一個神秘的微笑。

  其實國庫內現在一部分的錢財,都是來源於寧王叛亂後,朝廷接手了江西那部分事務後所得。畢竟打仗是最耗錢的,即便浙江那場戰事沒能打起來,但士兵總得吃喝吧?這一大筆糧草出去後,得虧還有江西那部分給找補回來。不過後來正德五年的稅收收上來後,國庫的確是充盈了不少,但還是不足以年年都完成如此額度的俸祿發放。

  因而即便這一次是發了,戶部尚書也是有苦難開口,撐過了今年,可明年要怎麼辦?然除開愁眉苦臉的戶部尚書,其他人都是高興的。

  難得一天所有大臣的臉色都還算可以,正德帝心裡也高興,這麼一高興,他就想起之前一件未定的事情,把工部尚書給找了過來,和顏悅色地問道:「之前出海圖的事情弄得怎麼樣了?」

  當時與他同在的禮部尚書同樣僵硬了片刻,默默地對上了皇上的臉色,看起來還算可以,應該不會生氣的吧?要知道那出海圖還有那一大批資料,到現在還在劉大夏手裡握著呢,別說拿出來研究了,連看到沒看到一眼。

  遠在兵部正在處理事務的劉大夏猛地一個激靈,打了個噴嚏。他摸了摸額頭,低聲嘟囔著,「難不成最近衣服穿太少,身體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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