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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81章
第81章

  正德帝知道了劉大夏的事情後, 在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做什麼, 然而在某一日神不知鬼不覺地派人把劉大夏的宅院搜了一遍,未果。

  這反倒是激起了朱厚照的興趣, 實實在在地派人把所有劉大夏在京的宅院都暗地查了一遍,最後在京郊的宅子裡把這一大批資料從地裡面挖了出來。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德帝拉著焦適之笑了大半天,然後堂而皇之地派人送去了工部。

  在劉大夏入宮的那天,焦適之站在門外聽著內裡的爭辯聲, 在結束後不出意料之外地受到了劉大夏的眼神攻擊, 顯然他認為這樣子陰損的法子是焦適之想出來的。

  焦適之其實挺冤枉的, 這樣的法子他可想不出來, 但是下令去做的人到底是他, 他也只能默默地收下了這份攻擊。

  正德帝一定要這一份出海圖倒也不是說他要同以前一般派人出海,而是令人研究下航線做好不時之需。此時從其他海上國家過來的人雖然不多, 但也足以令他們知道這片地方之外還有其他與他們截然不同的國家,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而且更重要的是,朱厚照想試試看到底海上交易的事情可不可行。焦適之之前令人收集到的資料因為許多事情都沒有時間看, 倒是在前幾天被正德帝翻出來看了個遍, 心裡有了點成算。

  這些事情是焦適之派人去蒐集的,他當然清楚皇上會意動。

  因為裡面的利潤的確是太過豐潤了,如果平平安安不出事情的話,可以翻出比本金多出兩倍甚至十倍的金額, 這是何等的利潤,正德帝又不是清高的士人,怎麼可能熟視無睹。

  不過這些年來朝廷都是在慢慢收縮著海邊的防線, 一年的戒嚴比一年更強,這件事情又不是一下子便能夠完成的事情,因此他只是先令人鑽研一番,倒沒有立刻便要結果出來。

  今年的春天來得很早,在往年這個時候應該還是冰雪密佈,然而今年那晶瑩的冰柱卻在溫暖的日光中紛紛消散,化為雪水。此時正是最泥濘的時候,便是最愛出門尋人做客的人也是很少在這個時候出門的。可今日偏偏有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從不同的方向趕往一處地方,似乎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商議。

  李東陽又一次聽到劉健與謝遷來找他,是在正德六年的二月份。說得更準確點,也就是皇上恢復官員俸祿的第十天。

  也就是今天。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來找他,第一次應該是在他回京的第二天,如此神速地上門早在李東陽的意料之中,然後他與謝遷一起勸住了劉健。這很難沒錯,但李東陽不想在沒有任何成算的情況下跟皇上對上。

  在他的眼裡,正德帝已經不是年幼無知的天子了,這麼多年的磨練下來,他比他們更加遊刃有餘。皇帝的身份令他天然地佔有著高等的地位,而偏偏這位的性格還尤其跳脫。

  他們想當然地想讓皇上改變性格,可對於皇上而言,又憑什麼令他改變?他坐擁天下,又不是干什麼壞事,天天聽著朝臣的口舌還不夠,還得逼著改性格,那還不如尥蹶子不干了。

  還真別說,正德帝可干得出這樣的事情。

  因為知道劉健他們來的大概原因是什麼,李東陽還是比較淡定的。親自去門口把人迎進來後,他們三人在書房落座。

  因著這是李東陽的主場,這一次也是他在泡茶。他很少親自做這些事情,做起來就沒有謝遷那麼行雲流水,卻自有他自己獨特的韻味在裡面。

  謝遷接過李東陽遞過來的茶盞,笑著說道:「難得能夠見到李閣老親自沖泡的茶,還真的得好好品味方才不辜負這番心意啊。」李東陽無奈搖頭,看著左側端著茶盞不說話的劉健,便知道這位心裡還是氣不順。

  他瞥了眼謝遷,謝遷衝著他聳聳肩,能一時攔得住劉健是僥倖,然而這位的倔強性格是誰都清楚的,如果今日在這樁事情中的人不是正德帝與焦適之,而是皇上與另外一個不熟悉的人,例如錢寧一流的,他早就奮不顧身上書怒罵了。

  若不是焦適之……

  劉健把手裡的茶盞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們兩個也別勸我了,這件事情我是無法接受的。那焦適之看起來秉性純良,然而卻做出如此的事情,是我看走了眼。」

  李東陽與謝遷面面相覷,然後李東陽終於還是把憋了兩月的話吐露出來,原本他還想藏著掖著以保住皇上的面子,「其實我覺得,即便皇上與焦適之之間……咳咳,主動的那位也是皇上。」

  劉健與謝遷難得思維同步,都是一臉茫然,雖然他們不想想像,但難道還能是皇上在下方嗎?這種事情連想一想都覺得很可怕好嗎?!

  原本劉健氣憤焦慮的情緒都在如此驚悚的想像中迅速消失,只留下那個恐怖的畫面。李東陽看著兩人如出一轍的表情,忍不住露出個淺笑,無奈搖頭,「你們是怎麼想到那邊去的?我說的是皇上與焦適之之間的事情還沒成呢!看起來應該是皇上主動的一方,焦適之在消極抵抗。」

  不要忽視他們這些做大臣的敏銳眼光,這可是他們鐵飯碗的保證。雖然李東陽不至於特地去做到這一點,可一路上皇上完全不遮蔽的模樣,已經明晃晃地把這個事實都顯露出了好嗎?那樣的偽裝還不如沒有,更別說最後焦適之瀕死時的爆發。

  劉健在重新消化了李東陽的話後,認真說道:「我認為你或許犯了跟我同樣的錯誤。我們雖然與焦適之熟悉,但不代表能夠徇私。」

  李東陽搖頭,指尖在桌上輕點,「你錯了。我們不能把不存在的事情拿出來思考。我們之前便已經認識了焦適之,與他的接觸很多,這本來就已經是既定的事實,還能如何更改?而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性格,想必你比我還清楚才是。」

  「而因為這份熟稔,我在這件事情多了些許耐心,這並不是錯誤,而是為了更好的決策。」

  在確定聽話的兩人都接受了他的意見後,李東陽才繼續開口,「一路上的行程都是皇上在決定,我等並無權干涉。焦適之很少提意見,然而整個行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提意見是在即將進入江西的時候。」

  「我等都紛紛勸說皇上,然而若是皇上意已決,是真的很難改變他的想法。當時我等已經知道前寧王的心思,皇上還打算潛入,以免打草驚蛇。」聽到這裡,劉健一副苦仇深大的模樣,就連一貫樂觀的謝遷也是一言難盡的臉色。

  「然後焦適之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勸說皇上改變了主意,而且還多加了一百護衛在身。」一刻鐘啊,對正德帝來說,就算是三天,想改變他的主意都幾乎不可能,更別說穩穩當當從來不是他喜歡的風格。

  「所以你是想用這個事例來跟我說明焦適之的影響力?」劉健皺眉。

  李東陽無力地看著劉健,這人一旦鑽了牛角尖就真的是出不來了,「你就不能換個角度,我想說的是,這一路上,所有,我是說所有有利於皇上改變的建議,全部都是焦適之提出來的,而且有兩次完全地扭轉了局面。」

  如果當初正德帝不同意追加的那一百護衛變成兩百,按著他原先的想法可是輕身上陣,連一百錦衣衛都沒有,他們根本不可能在江西寧王那裡虎口奪食,最後晝夜不停換人駕船地趕往福建與福建水軍會和。

  這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一件事情,而李東陽在想清楚這關鍵點後,驚出了一聲冷汗。

  如果焦適之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哪怕他是一個天才的政客,李東陽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劉健這邊。畢竟穩定才是社稷最需要的事情,而穩定國家朝政的最好方法也就是帝位的傳承正常。不然當初先帝走得那麼倉促,他們又如何能不急不忙地把事情都處理好?不就是有一個鐵定的繼承人在嗎?

  但焦適之屢次三番所展露出來的光芒令李東陽放緩了腳步,甚至親自去刺探了一番,也收穫了不少東西。如不是必要,李東陽並不建議跟皇上影碰硬。

  他有預感,他們絕對會輸,而且輸得很慘烈。李東陽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所以他同樣也不想要同僚去實踐他的預感。

  劉健是個有缺陷,但很合適謀斷的首輔,李東陽並不希望這麼快就換人來做。

  ……

  焦適之終於是堪堪在一月末把傷勢幾乎都養好了。說是幾乎,那是因為他腹部的傷勢並沒有完全長好,但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因而在御醫說無礙的那天,焦適之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去天牢。

  雖然北鎮撫司才算得上是皇上的私牢,但朱宸濠的身份畢竟不一般,天牢才是適合他的地方。

  焦適之捧著個小盒子,在牢頭恭敬地帶領下,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地方左拐右繞地走了很長一段距離,才在最後一層的最裡邊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朱宸濠。

  正德帝並沒有在牢房上虐待他,相反這間牢房佈置得還算可以,至少稻草薄被一應俱全,屋內也還算乾淨。就連剛剛送來放在牆角的飯菜也沒有餿味,只是那個半靠在角落裡渾身上下都是傷痕的男人,令焦適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這份不忍不是送給朱宸濠的,而是送給那個記憶中通身風流,目光灼灼的男子。是他看錯了人,焦適之心道,或許他這輩子都學不會這猜人心的能耐了。

  獄卒過來的聲音驚醒了閉目養神的男人,在他的視線觸及焦適之時,他竟是淡淡笑開了,「還好你沒有死。」聲音沙啞,但仍待著那宛若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矜持。

  焦適之即使不恨他,卻也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不是應該後悔沒有更用力一點,或者更精準一點嗎?」

  朱宸濠移開視線,落在了旁處,彷彿虛空中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喃喃道:「我當時太痛苦了,忘了你死了,他會生氣。」

  這個「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焦適之擺擺手令獄卒們退下,一個人走到了牢獄內,站在中間看著角落狼狽不堪的男人,「值得嗎?要知道若不是因為傾容,或許你這一次就不會失敗了。」

  朱宸濠淡漠地看著他,「你本來就不該存在,是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至於失敗……有什麼值不值得的,已經有過一次了,第二次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第二次,還是沒能留得住他……」話越說到最後,聲音便越輕,最後幾乎是在呢喃了。

  即便朱宸濠沒有正面回答焦適之的問題,然而他的話還是把他的意思展露無遺。卻把焦適之氣得咬牙,斯人已逝,到現在才來追悔會不會太遲了?若不是,若不是傾容那個傻子……

  「這是傾容留下的東西。」焦適之彎下身,把手上的小盒子放到了地上,「我本來不想把這東西給你的,但……這是傾容留下來的。」留下來給朱宸濠的東西。

  焦適之放下東西后,連看都不看朱宸濠一眼,轉身便走。若不是因為此事,他連開都不想來看一眼。他到底沒那麼大度,傾容的死不光是朱宸濠的原因,還有他當初的推動。若不是他主動提出了士兵的事情,傾容本不會出事。

  可人活著,心死了又有什麼意義?

  焦適之離開後,朱宸濠繼續在那個陰冷的角落裡坐了許久,才慢慢地從角落裡走出來。他身上有的傷勢已經潰爛,有些還在滲著血,他本該死去,猶如上一世,卻不知道一直在掙紮著等待什麼。

  望著地上的小盒子,他似乎等到了。

  朱宸濠的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他肆意揮霍,索性便隨地而坐,打開了地上的小盒子。那個小盒子他當然熟悉,那般紋路,是傾容的手筆。

  而那裡面,是一沓沾滿墨水的信紙。

  朱宸濠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後才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顫抖著,掙紮著打開了它們。

  第一封,

  「我喜歡他。」

  第二封,

  「我想念京城的雪,……父母懷念……王爺不知道喜歡嗎……」

  第三封,

  「……夏日的江西很漂亮……」

  第四封,

  全是凌亂的畫符。

  第五封,

  「我想回去……為什麼王爺不殺了我?明天是又一天,他要出城,大概會是個機會……」

  第六封,

  「……第三次失敗了,他還是沒有殺我……」

  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直到最後一封。

  不不,不要是那樣,不要是那樣……

  顫抖的手打開了最後一封。

  「王爺,倘若有一日這封信會到您手上,又或許不會。然而不論如何我大概是死了。

  您曾經問我,江西如何?我答,我很喜歡。其實我喜歡的是那個有您的江西。

  您不必介懷,也無需心有負擔,至始至終我之情感都與你無關。

  作為陳初明,我將永遠為明朝而戰,至死方休;作為傾容,喜歡上您,亦從不曾後悔。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無論去與往,俱是夢中人。」

  ——那落款的日期,是福州圍困的前一日。

  陳初明的信如同他的人一般樸實,沒有什麼修飾的詞句,每一句都幾乎是肺腑之言。書信表達的方式令他幾乎毫無掩飾地展露著自己的內心。或許從未想過這些東西有朝一日會真的送達給對方,其內傾訴的情感展露無遺。

  任何一個看到書信的人,都全然不會懷疑這一點。

  朱宸濠看著最後一封信,兩眼直直髮愣地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傾容很羞怯在他面前寫字,總覺得難登大雅之堂。然而他還是見過幾次,帶著大開大合的風格,卻如此小心翼翼地書寫著細膩的情感,每一字一句都帶著怯懦的自卑。

  顫抖著展開所有的紙張,朱宸濠把每一張都疊合在一起,盯著看了又看,忽而全部都撕碎吞入腹中。撕裂的紙張碎片割著他的喉嚨,痛得他忍不住彎下了腰,恨不得他現在吞下去的是自己的血肉,恨不得現在時光流轉,他什麼都不要,他什麼都不求了!

  「啊啊——」

  剛剛送走了焦適之的獄卒被這撕裂心扉的聲音嚇得差點沒滾落樓梯,還以為是鬼怪來尋。等他突然想起了深處是誰時,嚇得他連忙滾爬起來,小跑著到了裡面。

  令他安心的是,那叛王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任何改變。獄卒罵罵咧咧地走了,一邊二丈摸不著頭腦,心裡隱約害怕起來,決定今晚上去泄泄火氣。

  正德六年二月初一,叛王朱宸濠服毒自盡,帝仁慈,另尋地址下葬,後世再無可尋。

  聽到朱宸濠服毒的消息時,正德帝正在與焦適之下棋,驚訝地下錯了地方,「你對他說了什麼,他那樣子矜傲的性格,居然會自殺?」

  焦適之慢慢地從白棋盒中摸出個玲瓏剔透的玉白棋子,「我只是把傾容留下來的東西,送給了他罷了。」隨意地落下一子。

  朱厚照不過轉念一想,忽而輕哼了一聲,「倒是便宜了他,這麼快就死了。」焦適之看著他輕笑道:「皇上說錯了,我把東西給他,才是真正地懲罰了他。」

  自以為的求而不得,實際上卻是親手放棄,焦適之要讓他清楚地知道,他失去的可不僅僅是所謂的天下霸業!他讓傾容至死都煎熬痛苦,焦適之又怎麼能讓他心裡自在?他要讓他到死都後悔莫及!

  朱厚照也不在乎了,從棋盒中摸了顆棋子出來,他正打算要下棋呢,忽而看著那棋盤發愣,「好啊適之,你倒是狡猾,如此這般便算勝利了?」剛才他那顆下錯的棋子,卻偏偏把自己的生機給斷絕了。

  焦適之眉眼滿是笑意,「當然,皇上,時不我待呀。」

  正德帝把手裡的棋子又丟了回去,懶散地往背後一靠,「罷了,我輸了,你想要我做什麼?」他挑眉壞笑的模樣,令焦適之差點以為是自己輸了。

  他們在下棋前便約法三章,輸家要答應贏家一件事情,三局兩勝。前兩局兩人各一勝一負在身,這最後一盤本來朱厚照的贏面比較大,可最後因著他那小小的失誤,反倒是滿盤皆輸。

  「我想請皇上,令朱宸濠與傾容合葬。」這是焦適之第一次念出朱宸濠的名字,卻是為了陳初明。

  正德帝不解,「你不是恨他?」

  「我恨他,是因為傾容。可傾容對他,可就不一樣了。我當然巴不得下一世他們離得遠遠的,可傾容那個傻子,卻不是這麼想的,我能如何?」焦適之說得極為難受,生同衾死同穴,那是那個大傻子的一廂情願。

  正德帝兩眼一瞪,「哈?他們兩個不是互生情愫?!」怎麼整的跟痛苦糾葛一樣?

  焦適之沉痛地看著他,「當然是兩不相知。」不然朱宸濠何須擄人回江西?而陳初明在知道朱宸濠造反的心思之後,又為何一直只想跑?不就是以為只是利用嗎?

  聽完焦適之的講述後,正德帝的臉色精彩得彷彿剛剛看了一出大戲:「看在朱宸濠這麼苦逼的份上,你想他們合葬便合葬吧,反正他現在也入不了皇陵,也就是個亂葬崗的命。說來還是陳初明救了他。」

  在看到焦適之聽他如此說後的放鬆,正德帝心裡卻是想著,如果他的話,可絕不會如此愚蠢,他定得一樁樁一件件全部安排好才是,哪能連死後的事情也得依靠著旁人的垂憐?

  ……

  三月中旬,朝臣又一次提及納妃事宜,這一次朱厚照倒是沒像之前那麼抗拒,乖乖地聽完了整個朝議的意見,然後把整個內閣都叫了過來,重提了之前說過的一件事情。

  削藩。

  此話猶如一記重錘落在眾人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措手不及。或許在寧王叛亂的時候,這些個老狐狸便或多或少地都猜到了這點。只是沒想到皇上的動作會這麼快,剛剛過完年便有了成算。

  此次隨同而來的,便有去年年末剛入閣的楊廷和與焦芳二人,此二人在內閣中的地位自是比不得根基深厚的劉李謝三人,不過楊廷和憑藉著東宮時的情誼,焦芳憑著敏捷的應對,倒也不是那麼遜色。而這一次先開口的便是楊廷和。

  「皇上,去年寧王叛亂一事給諸位藩王敲響了警鐘,對朝廷可能有的動作也是紛紛有著猜測,若是朝廷貿然削藩,恐生變化。」楊廷和說得實在,也不是虛話。

  然而正德帝卻是不怎麼接受的,他輕敲著桌面,似笑非笑地說道:「朕上次曾提過此事,諸公回去後想必自己也曾琢磨過,應當比朕還清楚國庫每年在藩王身上浪費的錢財。朕便這麼說吧,這筆錢花在哪裡都可以,但就是不能花在蛀蟲身上。」

  「朕可是不樂意得緊啊。」

  諸位藩王被正德帝如此毫不客氣地斥責為蛀蟲,雖然令諸位大學士們覺得有點過火了,但實際上卻還是一樣想法。

  李東陽出列說道:「皇上,雖然諸位藩王的確無所貢獻,然初始的時候,令他們安逸無憂,不興兵事便是初衷。此前成祖便已經削去了他們的兵力,如今再削,臣怕削無可削啊。」

  朱厚照撇嘴,「適之,給我們這幾位閣老唸唸這些年賞賜下去的田地多少。」

  焦適之出列,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籍,看起來頗有年代,「弘治三年三月,給仁和長公主三河縣莊地二百一十五頃;四月,賜瑞安伯王源順天固安莊地二百二十五頃……弘治十一年六月,賜岐王德安府田三百頃……弘治十三年二月,賜興王湖廣京山縣近湖淤地一千三百五十餘頃……弘治十五年三月,賜衡王祐楎山東壽光濰縣地一千二百十四頃。」焦適之的聲音不緊不慢,剛好夠眾位大臣聽清楚這些個數據,而後焦適之往後翻了幾頁,復又說道。

  「正德元年正月,榮王請求霸州等地的馬草場地,仁和大長公主奏請渾河大同峪山的四座煤窯……均被拒絕,而後清查出不少功勛世家的侵吞土地達七千餘頃,至今還未真正勸退。」剛才焦適之所念,在弘治年間賜給各個藩王的土地便多達上萬頃地,更勿論私底下侵吞了多少。

  還未等他們消化完,焦適之又取出另外一本,徑直翻到了其中的一頁,「據戶部賬本統計,去年稅收達一百二十萬金,各藩王的俸祿支出為九十萬金,而其餘被分封的藩王子弟的支出為七十萬金,餘下不等。」

  焦適之話音剛落,朱厚照便雙手合十,笑著看著在座的各位閣老,「怎麼,現在覺得如何?這筆缺口若是你們能想得出更好的方法填補上去,朕可以不動這些人。」

  一片沉默。

  其實正德帝要的不是削藩的態度,他真正意義上想要做的事情是減少藩王對財政的消耗。當初明成祖為何如此厚待榮養宗室,他自然清楚原因,可如今藩王子嗣的範圍在不斷地擴大,朱厚照已經等不及再如此下去。觸動藩王的利益自然是容易出事,可是讓他安靜地等待著結果,那可不成。

  劉健率先說道:「皇上,您所言極是。其實我等也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也的確是想出了部分方法,然而太過傷筋動骨,臣等認為應該暫緩行事。」

  朱厚照滿不在乎地說道:「方法如何不說,只要有用就行。」

  劉健示意謝遷,謝遷意會地上前一步,輕聲說道:「皇上,臣等當初設想,或許可以限定藩王妻妾人數,子嗣分封人數,甚至是允許旁支庶出子弟併入民籍,許他們從事商科或是科舉之事。」

  此言就真如劉健所說,太過傷筋動骨了。

  然而這的確是真正的好法子,與正德帝的想法不謀而合。

  ……

  在內閣離去後,焦適之站在正德帝身後看著他正在思索著什麼,也沒有去打擾,剛想把之前拿出來的那幾份資料收起來,便聽到朱厚照說道:「適之,你剛才為何不說話?」

  焦適之沒有轉過頭來都知道朱厚照的神色如何,他無奈笑道:「皇上,幾位閣老說得都非常好,我要說些什麼呢?」

  正德帝不滿地噘嘴,抱著手說道:「這話不應該呀,若不是適之提醒,我還未曾注意到其中的額重要性,然而怎麼到了真正需要你說話的時候,你就總是裝傻充愣。」

  「皇上,您也看到了,幾位大人明明能夠提出很合適的想法,這個法子最開始是從誰口中而來,又有什麼問題呢?而且皇上也別把好事都堆在我身上,您本來也察覺到了不妥不是嗎?不然那些個藩王的請封您為何都拒絕了。」焦適之輕笑道。

  朱厚照往後舒展著身體,感慨道:「我當初是覺得他們請封的理由太不要臉了,既然禮部也勸我不要答應,自然沒有答應的道理。」

  焦適之:……原來如此。

  「既然要對這些個藩王下手,劉瑾便有用處了,好在上次朱宸濠的事情沒有涉及到他,倒是還可以把他調回來。」正德帝摩挲著下巴說道。

  焦適之想起劉瑾,皺眉道:「他之前不是被黃桑派去江西嗎?」

  「沒錯,不過這小子太滑頭了,在察覺到不對勁之後,便一直私底下聯繫錦衣衛。不過江西被朱宸濠把持得猶如鐵桶,他幾乎是無計可施。後來朱宸濠傾巢而出的時候,他終於尋到破綻,然後帶著人反過來把朱宸濠的老巢給包圍了。若是當時我們這裡戰敗,朱宸濠卻也會失去他的老巢。」

  這些個消息都是在焦適之受傷昏迷的時候源源不斷地傳去福州的,可惜那個時候的朱厚照也沒心思去看,等到回京路上才把這些又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倒是發現了劉瑾這小子的好處所在。可惜看到的時候有點慢,不然還能順帶把他揪回來。

  焦適之疑惑道:「皇上是想用劉瑾去處理這件事情?」

  「沒錯,劉瑾是把好用的刀。削弱藩王這件事情或許用不上他,但是這些清查的事情倒是可以交給他處理,東廠現在還缺個頭子,我看他倒是不錯。」正德帝玩味兒地說道。

  「皇上心裡有成算便好,只是劉瑾的性格貪婪,皇上要小心才是。」

  正德帝頷首,「同樣的坑當然不會再掉第二次,這劉瑾若是安安分分的話,那些小打小鬧我便當做看不到,但若是太過分,這天底下可還有的是地方給他待著,如若不行,下去陪父皇也成。」

  焦適之無奈地看著無意識間還誹議了先帝的皇上,決定還是不告訴他了。

  正德帝看到了焦適之含笑的模樣,好奇道:「適之想到什麼事情了,怎麼如此開心?」

  焦適之抿唇,伸手戳了戳皇上的側臉,「皇上,您這裡沾到墨水,難道您一直都沒發現嗎?」正德帝一臉懵逼地令人取過西洋鏡,看著他左臉上那鮮明的墨漬做咆哮狀,「適之,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提醒我!!」

  想著剛才他還覺得自己頗有威嚴頗有氣勢的,現在想想,剛才謝遷那忍俊不禁的模樣,楊廷和那偶爾移開的眼神,難不成便是因為這個?!正德帝覺得自己宛若一個傻子。

  灼灼目光立刻釘在焦適之身上,哪裡知道他早就溜到了門口,正色說道:「皇上,我知道您想吃什麼,現在就先走一步去告訴樂華了。」

  正德帝瞪眼地撲了過去,我現在想吃什麼?我現在就想吃你!

  兩個歲數合起來即將半百的人鬧起來也是難以招架的,直接就鬧到了西苑豹房去。正德帝便索性令人把奏摺搬了過去,當夜便在豹房歇息了。

  然而第二日上朝的時候,焦適之又被彈劾了。理由諸多,但最為顯著的一點,便是攛掇豹房的修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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