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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61章
第61章

  焦適之並不是一直都在朱厚照身邊,不論是外放上中所那段時間, 還是調劑到牟斌那邊, 亦或是錦衣衛動盪的那年, 他也時常在外面奔波。

  在外辦事, 偶爾受傷本來便是常事。焦適之在十四歲那年已經選擇了自己的道路, 身為武人, 這並沒有什麼大礙,更別說向旁人傾訴。

  在錦衣官袍下,他時常帶著些許傷痕, 別說是旁人, 就算是伺候他的小德子也並不知道這些, 焦適之也只自己上藥包紮,並不讓外人接手。

  這些不算隱瞞的隱瞞堆積至今, 在今日被皇上突然道破,令焦適之不知為何心中升起難堪之感,略微別過頭去。肩膀上的手掌寬厚, 炙熱的觸感令他微顫,卻更顯出他的心虛。

  焦適之不知他為何需要心虛,濕潤眼眸顯出幾分茫然, 抿唇不語。

  朱厚照輕俯下身,撐著焦適之還沒反應過來之際, 迅速扯開他的衣襟, 焦適之大驚, 頓時往後退去, 激動之下牽扯到傷處,頓時猛哼一聲失去先機,被朱厚照一手推搡倒在床上,領口也被撕開。

  焦適之常年官袍加身,即便是夏季也認認真真地把衣襟扣到最上邊,不會讓自己顯出一絲一毫的不雅之處。被厚實衣服遮掩的胸膛異常皙白,朱厚照一眼便看到他左肩上那猙獰的傷痕,咬牙說道:「如果不是錦衣衛內部整頓後,關於你的消息被送到我的案頭上,你是不是便永遠都不會同我說這些事情?任由我覺得你在外頭歲月靜好,一直無憂?!」

  焦適之掙扎的力道在聽到朱厚照的切齒之語後漸漸鬆懈下來,面上顯出幾分愧疚,皇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並無任何狎暱之感,他低喃著說道:「皇上,我本是武人,偶爾出事是難以避免的。而且錦衣衛的名頭已經免去了絕大多數可能遇到的事情不告訴皇上,只是不想您擔心。」

  「不想我擔心?」朱厚照按壓在焦適之肩膀上的手掌用力,整個人幾乎壓迫在焦適之身上,吐出的溫熱氣息就在耳邊,「你難道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知道了後會更加擔心?你難道就不知道,你在外面出生入死之時,我還在宮內殷殷盼切你能回來!」

  「焦適之,你對我怎就如此無情!」那苦悶傷痛的聲音從那壓在他身上的青年嘴中發出,令焦適之恍惚了片刻,心中一澀。

  就在此刻,朱厚照垂下頭來,不管不顧地尋到了焦適之的唇瓣,急躁地啃吻了上去。焦適之此生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如今先是被皇上撕了衣裳,現在又如此親密接觸,但是駭得往後掙動,奈何朱厚照彷彿在怒中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壓著他的手臂頑固不動,撕咬著他下唇的力道甚大,在嘗到血腥味兒後又稍稍溫和,在上顎處不斷舔舐,那敏感處被不斷觸碰的感覺令焦適之拚命向後仰,「皇上,皇,上,您別,這不行。」

  兩人皆是習武之人,久之朱厚照單手無法壓制住焦適之,索性搶先把焦適之的手腕交疊,兩手交合壓在頭頂,然後又低下頭來。

  焦適之大驚,立刻別過頭去,露出紅潤的耳尖,朱厚照見著此景,俯身便啄吻上那小巧的耳垂,並在人死命掙扎時用牙齒咬住那小肉糰子,含糊地說道:「適之若是再動,我便把這塊咬下來。」話中的狠戾之氣令焦適之恍惚片刻,何以至此?

  隨著皇上動作的放肆,焦適之心中頓起驚濤駭浪,他一貫自持,即便心中微有萌動,卻從來都克己復禮,從未踰越雷池,也不懂這些親密之事。皇上突然的舉動令他無法接受,即便那尖銳的觸感從耳垂迸發到全身,焦適之都無法忍耐住發麻的感覺。

  他死命掙脫著被扣住的手腕,身體顫慄,卻不敢挪過頭來,生怕皇上一口又啃下來,急聲說道:「皇上,臣錯了,臣錯了,您快些放開,萬不可——」

  話還沒說完,左耳傳來溫熱的觸感,隨即便是濕滑的事物滑過,焦適之心中模糊地有了個想法,嚇得猛轉過頭來,卻見朱厚照猶不饜足地舔了舔下唇,呢喃著說道:「適之,你的耳朵好軟呀。」

  焦適之滿臉羞窘,連脖子都羞紅起來,皇上流氓起來,他著實招架不住。而且這種種舉動與他受過的教育相悖,實在令他難以承受。

  眼見著皇上暫時還沒有繼續行動的打算,焦適之連忙開口,「皇上,臣——」

  「錯了。」朱厚照打斷了焦適之的話語,神情莫測地說道:「適之,是我呀~~」那尾音的纏綿令焦適之一顫,不由自主想往後退去。

  呵,雖,雖然他知道現在的皇上做出什麼事情都不為過,然而他卻從來沒想到皇上會對他做這樣的事情啊!!

  一著不慎,焦適之被朱厚照逼得步步皆退。

  耳郭被含住,狎暱地舔啃著,牙齒小心翼翼地避開著軟骨,卻在觸及軟軟的耳垂時毫不猶豫地咬合,力道之大令焦適之忍不住悲鳴了一聲,隨即那狠戾的感覺猛然消失,又小心翼翼地用舔了舔,用雙唇含了含,似是滿帶歉意。

  炙熱鼻息撲在焦適之脖頸處,渲染出一片紅暈,那靈活的舌尖觸及敏感的耳道,焦適之悶哼一聲,身體急顫,原本被壓制的身體又劇烈掙動起來。

  朱厚照從喉嚨間發出一聲輕笑,又用牙尖咬著耳垂廝磨,令焦適之不由得嗚嚥了一聲,眼中滿是水色,從迷茫中抓到一絲神智,在皇上情緒稍微緩和的時候開口,「皇上,我再也不會不告知您這樣的事情,您快放手,我知錯,我知錯了。」聲音猶帶哽咽,他再不敢自稱為臣,如此才能順利地把這話說完。

  朱厚照終是從他身上半抬起身子,連那死死壓住焦適之手腕的手也稍微鬆動了下,只聽到他說道:「適之,我自不會怪你。你的想法我自然清楚,剛才那通火氣本來便不該朝著你發。」他盯著焦適之通紅的耳尖,眼神漸漸幽暗。

  怎能去怪焦適之?他本來便是那樣自持的性子,當初一個人都能夠老老實實地在祠堂內跪著,剛才自也是在母后的斥責下毫不猶豫跪倒。若說有錯,也是他這個作為皇上,作為兒子的錯。從母后出現的時候,他便不該順著焦適之的意思打算把母后帶走再說,竟生生讓適之忍了那麼久的傷痛,若是再晚片刻,說不得那石子便真的傷及筋骨,到那時才真的是後悔莫及。

  對適之出手,只是他剛才那一閃而過的陰暗心理,雖逼迫適之至此,他稍微後悔,卻不能自拔。

  適之面色通紅的樣子很好看,適之的耳朵很柔軟,適之的唇舌很甜,適之哽咽的聲音很好聽,適之的他有種再繼續下去要控制不住的錯覺。

  猛然閉眼,朱厚照壓制住心頭依舊翻騰的怒火,鬆開手坐起身來,一把把焦適之又抱坐起來,幫他把衣服再原樣弄回去,輕聲說道:「剛才是我孟浪了,著實對不住適之。可適之,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莫要再為了他事傷及己身,你可記得?」

  被皇上好一頓折騰的焦適之哪裡還會不記得,自然是連連點頭。

  朱厚照見焦適之一旦被他放開,便渾身不自在地檢查衣物的模樣,又是輕笑模樣,扶著他把焦適之送回了他原來的房間。

  他不是不想留焦適之下來,不過剛經了一遭的焦適之顯然不會同意。

  直到屋內只剩下自己一人時,焦適之猛地站起身來,不顧膝蓋迸發的痛楚,幾步踉蹌地走到架子邊,整張臉都埋入水裡。夏日溫涼的水溫並不能緩解他臉上的熱度,反倒有所助長一般,在小半刻後焦適之焦躁地重新站直身體。

  滴落的水痕很快把衣領打濕,焦適之卻渾然不顧,掙紮了片刻終於伸手去摸了摸紅腫的嘴唇,猶如被燙到一般猛地揮開手,又似乎想到什麼,一手摀住滾燙的左耳,滿臉通紅地站在屋中。

  他沒想到皇上竟會,竟會趁著他行動不便之時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焦適之心中一團亂麻,然仍從中理出一條頭緒來,許是因為他受傷之事,令皇上之前一直強忍著的某些情緒爆發了,不然也不會如此急切暴躁,甚至吐露出那樣悲切的話語。

  他不可否認,在聽到皇上控訴話語時,他是心虛的。

  他在外面行走,卻未曾想到對皇上來說,最想知道的不僅僅是他一切安好這樣的消息,他更想知道焦適之的真實情況。而不是某一日他真的出事後,成為一道傳回皇城的消息。

  只是皇上之後動用的手段太令焦適之無法整理自己的情緒,許久後不禁露出個苦笑來,這叫什麼事兒啊!他們的確對雙方都隱有情愫,突然一步跨過絕大部分的內容,著實令焦適之心有慼慼。

  第二日,雖然還是很生氣但已經調整好情緒的朱厚照正打算把焦適之叫來一起吃早膳,抬頭只見小德子戰戰兢兢地進來稟報,「皇上,焦大人大清早地說是忽然想起有要事要辦,已經出宮去了。」

  殿內伺候的人眼見著皇上原本還算一般的臉色瞬間變得陰冷,「他傷成那樣還怎麼出去的!宮裡伺候的人都是死的?!」

  小德子覺得性命堪憂,然而皇上問話不能不答,顫抖著說道:「焦大人請人準備了馬車,然後才出去的。」

  皇上對焦適之的寵信誰人不知?一聽到焦適之有求,立刻便把事情辦得妥妥的,早早就把東西給送過來。

  哪裡想到逮不到人的皇上眼下正在暴走中。

  焦適之躲出去自然也不是為了跟皇上賭氣,他的膝蓋受傷,在他看來卻不是什麼重傷,太醫說的話他自然是沒聽,認為稍稍忍忍也就過去了。他特特那麼早跑出來,一來是在那樣的場面上與皇上繼續呆在一起太尷尬了,二來他是真的想起了件要事。

  他一副病患的模樣,牟斌與肖明華見了也是嚇了一跳,肖明華趕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僵直著左腳走進來,一臉愁色地說道:「你這是怎麼了?竟然傷在此處。」

  焦適之知道昨夜的事情他們並不清楚,不過也沒有瞞著,「昨日跪下的時候不小心磕到了,沒事。我這麼早過來是想起一事,昨日下面遞上來的消息你們看了嗎?」

  牟斌瞥了眼他的膝蓋,又看了看焦適之眼底淡淡的黑痕,也沒說什麼,讓肖明華扶著焦適之進了屋內,三個人一起討論起來。

  他們所說的事情,是昨日緊急送到京城的消息,關於各地異動的事情。

  自從皇上把錦衣衛整頓一遍後,這消息傳遞以及互通有無反倒是比以前更加順暢了,原本需要七日才能傳達的消息竟是用三日便送到了京城。其中夾帶的消息便是關於各位藩王的。

  果然不出皇上所料,他們當初把要求歸還護衛的藩王劃分為兩個部分,其中一部分歸還,一部分不歸還。兩邊各自同仇敵愾,已經在對方的地方搞了不少小動作。然而這些小動作越搞越大,有點危及到百姓了,因此監管各地的錦衣衛快馬加鞭,把消息傳回京城。

  這消息是昨天到的,本來該是早點同朱厚照說,然而此事著急也沒用,因此牟斌想要再先把私底下先商量些對策再在第二日告知皇上。焦適之本來打算昨天晚上告知皇上,結果接連著出了那樣的事情,到底是沒成功。

  等到牟斌折騰半晌終於把摺子寫好後,大手一揮把焦適之趕去屋內歇息了,他也差不多是時候去上早朝。若不是因為此事,他也不用天未亮便趕到這裡。

  肖明華憂心忡忡地看著焦適之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低聲對牟斌說道:「指揮使大人,任之那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他們同焦適之共事也有兩年多了,明顯發現焦適之有點心不在焉,若不是全程智商在線,肖明華都要忍不住詢問焦適之了。

  牟斌摸了摸下巴,哼笑了兩聲,「還能有什麼事情,自然是同宮裡有關的。」

  聞言,肖明華眼睛一閃,想起了之前接到的消息。

  牟斌曾讓他調查焦適之的事情,他雖然不大上心,然而私底下還是有著手去佈置的,因而在焦適之並沒有防備他們的時候,肖明華順理成章地窺探了一絲內情。

  這絲內情,自然是落到皇上身上!

  天知道肖明華得到消息後隱約推斷出猜想時多麼震驚,完全沒想到皇上與焦適之之間竟然存在著這樣的關係,怪不得時至今日皇上仍舊不肯娶妻!在他把消息告知牟斌後,牟斌卻笑了。

  「以任之的性格,莫說答應,即便有機會也不會應允的,此事多半是皇上在一頭熱,不用去管它。」即便焦適之真的有這樣的心思,卻沒有肆意妄為的性子。

  肖明華半信半疑,然而在今日見到焦適之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把擔憂脫口而出。

  牟斌剛要出門,見著自己多年副手仍然是一臉思揣的模樣,忍不住嘆氣,「就算他們兩位兩情相悅又能如何?皇家的事情不要去瞎摻合,我們又不是任之那般,怎麼都有人護著。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只能是找死,你趕緊收心,免得讓任之看出破綻來。」

  對這個副手,牟斌還是挺滿意的,就是這腦子不大行,不能思考太複雜的東西。

  肖明華把牟斌送走後,本打算去看看焦適之,然而在久久敲門後,並沒有得到屋內人的應答,他一時著急便推開了房門,誰承想焦適之竟一頭歪在桌案上,睡得一臉恬靜。肖明華這時終於注意到他臉上的倦怠,猶豫半晌,悄悄退了出來。

  哎,心頭總覺得鬱鬱,卻不知道為何?肖明華深深地嘆了口氣,回轉到自己屋內,總覺得焦適之那樣可惜了,若是真是被皇上看中了,這輩子怕是身不由己了。

  而正「身不由己」的焦適之依舊在睡夢中,昨晚輾轉反側,無論如何催眠都入睡不得,索性早早便出了門,直到商量完事情後方才覺得睏倦,回到屋內後怎也抵擋不住睡意悄悄睡去。

  這廂焦適之算得上舒坦,那邊早朝的大臣們沉浸在皇上暴怒的氣氛中戰戰兢兢,卻無人知道皇上為何生氣!

  他們還沒對皇上上疏呢!

  昨晚因著朱厚照出宮拜訪劉府的緣故,他出宮的消息很快就洩露出去了,即便劉府下人口風很嚴,耐不住私底下總有人窺伺著劉府,很快就知道了這個消息。雖然震撼於皇上又偷溜出宮,然而此次卻是為了看望病中的劉閣老,令他們一時為難,不知如何應對。

  因著他們那猶豫的舉動,本來今日早朝該是風平浪靜才是,結果那位昨夜偷跑出宮,今日本該笑容滿面的正德帝,居然從頭到尾一直是陰測測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特!別!生!氣!

  這就不得不感嘆朱厚照整頓錦衣衛後的成效了。

  歸屬於牟斌手上的錦衣衛與其他衛所的錦衣衛涇渭分明,守著不同的規矩。刺探情報抓拿罪犯的是一波,管束軍士出行禮儀的是一波,而後面交到焦適之手中的又是另外一波。

  原本錦衣衛內部魚龍混雜,即便是皇上欲封鎖的消息,經過層層傳達後依舊可能洩露出去。

  人性中本來便帶著自私的一面,面上一概是忠君之色,私底下總有自己的小九九,為了各種各樣的利益便透露給他人。更別說裡面還存在著一些官職甚高卻又是吃空餉的人,他們能輕易而舉的獲得這些私密情報,卻少有人關注他們。

  在朱厚照下定決心的時候,這些舊疾全部被一掃而光。既然享受了莫大的權勢,總不能沒有任何束縛!想要在錦衣衛內平安地待下去,就要知道守口如瓶這四個字如何書寫!

  昨夜宮內發生的事情,即便如今的日頭來看,錦衣衛已經輪換,然而消息全然沒有洩露出去。即便是同在皇宮中的張太后,也不能窺探到一絲一毫!

  牟斌倒是清楚一二,在今晨見到焦適之那刻,他便把事情推測得七七八八,只是他也不知道以焦適之的身手為何會受傷,不過總歸是與皇上有關。他的好奇心甚大,卻也不是沒事找死的人,把猜疑深埋心中,在下朝後他隨著皇上回歸內廷。

  「牟斌,今日可是有事?」朱厚照興意闌珊地說道。指揮使上朝除了本身的官職要求外,也是為了在上朝的時候好保護皇上。不過在焦適之開始擔任這個職責後,便已經把大部分的重擔轉交到焦適之手上。

  牟斌把懷裡的奏摺遞給皇上,劉瑾屁顛顛兒地小步過來取走,又遞給皇上。皇上粗粗看了幾眼,便嗤笑一聲,「真是狗咬狗,倒也是一齣好戲。牟斌,就按你說的辦,然後順便派人通知各地的建軍大監,沒事的時候鎮壓鎮壓,免得真出事兒了。」

  牟斌應諾,正打算退下去,腦中一瞬間不知為何滑過焦適之那疲倦的神色,抽搐片刻後低聲說道:「皇上,任之看起來身體不大好,今日皇上是不是早些派人帶他回去為好?」

  話剛出口,牟斌就恨不得把多嘴的自己打死,尷尬地感受到皇上的瞪視,他抿唇不語。雖焦適之時時需在皇上身邊守著,然偶爾有一日倒也需要出宮處理些事務,牟斌的諫言純屬沒事找事。

  就在牟斌覺得他的腦袋要被皇上看透時,只聽聞頂上的青年淡淡應了一聲,「午時後,朕會派人過去,屆時愛卿可得完好無損地把人送回來。」

  牟斌連聲應是,倒退了出來。

  出來後站在殿門口,他竟是覺得身後裡衣濕了一層,沉默了半晌。即便是直面前朝兩帝,他都從未有今日這樣的反應,真是……

  他手中握著刀柄,大步邁向宮外。

  朝中文武百官皆以為聖上是只還未長牙的幼虎,雖有威懾卻能仍人揉搓,卻不知道這幼虎其實早已長成為懶散雍容的猛獸,如今不過是在閒散瞌睡,若是真的惹怒了他……

  當真以為「繡春之難」全靠幾位閣老就能獨自完成的?

  焦適之這一覺就直接睡到了將近午時,隨後才在渾身僵直的情況下自己甦醒。他尷尬地發現自己居然在人來人往的居所內睡得如此酣甜,實在是舉止不端。

  然而抬頭四望,卻發現屋內一片寂靜,往常他來這次處理事務時,屋內常是人來人往,倒是少有如今這般寂靜的模樣。

  他撐著桌案站起身來,就著旁邊的冷水稍稍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清晰,隨後才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膝蓋的疼痛較之上午更加劇烈了些,焦適之猜測或許的確是太過勉強了,每一步走動都覺得生疼。

  等他走到隔壁肖明華那處時,他背後已經疼出了一身冷汗,甫一出來的幾個白戶千戶看到頂頭上司這般,駭得連忙攙扶住他。屋內坐著的肖明華聽聞動靜,也忙走了出來,合力把焦適之扶到了屋內。

  把屋內其他人打發走,肖明華臉色一變,正想說些什麼,便聽到對面俊美青年的柔和話語,「多謝子衛了,若不是子衛,今日我便要在下屬面前丟臉啦。」剛才那幾個是常去焦適之那處回稟事情的下屬,若不是肖明華提前有感,把事情攔下來,焦適之可不能如今早這般逍遙快活。

  肖明華瞪了他一眼,低嘆道:「什麼丟臉不丟臉的,你這段時間整頓宮內紀律如何繁忙,當我不知道嗎?只是你這傷處的確在尷尬的位置,這段時間這裡你還是不要過來為好,先臥床休息一段時日,不然若是真的傷到哪裡,有得你哭的時候。」

  焦適之一笑,子衛看似惡狠狠的話語卻帶著深深關切,他又如何不知。

  他輕輕點頭,眉間帶笑,「知道了,定然不會再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低沉聲響,「不會再犯何事?」卻是牟斌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提著個食盒,放到了焦適之面前,「諾,今日賞你的午飯,再掙紮著出去,怕是路上就得跌倒在地。」

  牟斌彆扭的關係令焦適之又是一笑,無奈搖頭,好聲好氣地應了下來。只是這份額著實太多,令焦適之拉著兩位同僚坐下陪他吃飯,這三個人倒是難得的坐在一起吃中飯。

  牟斌所找的廚子定然十分精於烹飪,即便是不好口腹之慾的焦適之淺嘗之後也不禁目露讚歎之色,「大人,這位廚子定然是廚藝高超之人,難得品嚐到如此美味。」宮內大廚倒也不是不會做,然而做多錯多,有些東西即便他們會,他們也是不會去做的。

  聽完焦適之的話,牟斌露出自得之色,這桌菜色是他特地尋了京城第一樓的廚子做的,一天只有這麼難得的一桌,當然是無上美味。

  三人吃完後,焦適之正欲回到自己屋內,卻被牟斌伸手給攔住了,「任之,有件事情要同你說一下。」心裡盤算著的牟斌一不留神叫出了他私底下才會喚焦適之的表字。

  察覺到後,他內心一咯噔,繼續當做沒發現,狀似無意地說道:「今晨我從宮內回來之時,皇上令我傳道口諭,今日午時後,他會派人來接你回宮。」當然,這個建議是在牟斌多嘴下才產生的,牟斌便不多說了。

  焦適之一怔,原本要起身的動作也停頓下來,許久後微一點頭,「知道了。」心裡卻是一嘆,橫豎是躲不過去的,再躲又有什麼用處?

  他微微活動了下雙腿,忽而尷尬地覺察到濕潤之感,他以為是錯覺,在桌面掩蓋下稍一掀開官服下襬,卻見原本纏著的雪白布條如今已是刺眼的鮮紅。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察覺到他動作的兩人苦笑,「還望兩位不嫌棄,請幫我把我屋內左處的黑木盒子取過來吧。」

  兩人一聽便知道如何,肖明華閃身出去,牟斌摸了摸下巴,起身看了眼傷處,若有所思道:「如此看來,你還真得靜養一段時間。傷在這裡,你平日走動都會牽引到傷口,真是胡鬧,今晨你便不該過來!」

  焦適之難得聽到牟斌站在一種長輩的立場上同他說話,自然覺得新鮮。知道牟斌所說甚有道理,頓時點頭應是,非常順從。

  牟斌倒是被他這幅模樣弄得說不下去了,本來早上就是坑害了他一把,中午替他送膳倒也有私底下道歉的意思,結果這飯菜自己吃了一半不說,轉眼又把人斥責了一頓,這還真是……

  焦適之不知牟斌心中所想,在結果肖明華遞過來盒子後,見兩位都略帶擔憂地聚集在他身邊,知道這便是想看看傷勢的意思了。他一曬,倒也沒阻止,三兩下把綁好的布條扯開後,露出被碧綠藥膏糊著的傷口,此時綠色膏藥混雜著斑斑血跡,倒是十分駭人了。

  他從木盒子中取出玉瓶,把膏藥與血跡一併擦去,不顧還在流血的傷口,把玉瓶內的藥水擦拭在傷口處,半晌後,那隱隱滲血的地方終是止住了。焦適之鬆了口氣,把玉瓶又放回去,重新上藥後把傷口處理好,如此一套流程下來,他已是疼得滿頭大汗。

  幸虧之前皇上也曾把昨夜用的那種藥瓶贈予焦適之,令他免去無法止血的困境。他能想像他如果是那樣子回去的話,皇上定然是要生氣的。

  把東西拜託肖明華又送回去,焦適之輕輕舒了口氣,蒼白的臉色也開始恢復了些。牟斌似乎想說些什麼,一想到他上午禁不住多嘴的下場,嘖了一聲,也沒再開口。

  焦適之無事,不想繼續留下來打擾他們工作,便打算先回去房內,剛站起來便聽聞一道熟悉的聲響,「適之」

  焦適之一顫,抬眼望向門口的方向,那個熟悉的聲音是皇上!

  他竟然又出宮了!

  焦適之看著他身後無人護衛的模樣,心中著急,「皇上,您無人護衛,怎可孤身出來,劉瑾呢?錢寧與張建等人呢?」

  朱厚照輕哼了聲,快步入內,攙扶住正打算走動的焦適之,「你還有膽子問我,昨日太醫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

  焦適之僵直身體,與皇上接觸的肌膚仍覺得尷尬,欲避開又怕傷及皇上的自尊,強忍著羞赧說道:「是臣之過,還望皇上恕罪。」

  朱厚照磨牙,臣臣臣,真是他深吸了一口氣,瞥了眼正垂頭站在旁邊的兩人,隨口說道:「這段時日適之便不過來了,等他身子養好再說,餘下的事務你等處理了吧,不要走漏什麼風聲。」

  焦適之被太后斥責這事可大可小,朱厚照不想節外生枝,對焦適之產生什麼不利的影響。

  焦適之還沒說上什麼話便被朱厚照打包帶走,牟斌與肖明華拱手送走這一君一臣,許久後肖明華摸著鼻子說道:「看來皇上對任之也的確上心。」

  牟斌狠狠拍了他的後背,丟了句「蠢貨」,然後背著手優哉游哉地走了。

  皇上御駕自然是一路直到乾清宮,即便不知道內裡是皇上,看到駕車的人是劉瑾便一清二楚了。把人接回來後,朱厚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太醫來。

  太醫對著被重新包紮過的傷勢捶胸頓足,「焦大人的傷勢原本便處在時常需要活動的地方,這樣的傷比起普通傷勢更需要花時日靜養,怎能到處亂跑,又撕裂了傷口!」焦適之微瑟縮了脖子,感受到身側人涼颼颼的冷意,連忙阻止了太醫的絮絮叨叨。

  「是是,在下定然謹記,勞煩大人開方子了。」開玩笑,再繼續說下去他就沒活路了!

  等太醫晃著腦袋去開藥方時,焦適之面對著一臉陰沉的朱厚照,主動開口,「皇上,我上午的確是有要事,指揮使今日應該把奏摺呈給皇上了。處理完此事後,這段時日我一定不再出宮,留在宮內好好將養身體。」

  朱厚照眯著眼睛看他,許久後毫不避諱旁人地摟住他,在他左耳邊呢喃道:「適之,確定真是為了要事,而不是躲我?」

  昨夜之事令那左耳猶然敏感,被氣流一吹拂,焦適之猛然一顫,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紅,他掩蓋在袖口下的手掌握緊,面上鎮定,「自然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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