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焦適之當真便老老實實地待在宮內開始調養身體了。
因著上次他出宮之事,朱厚照把小德子責罰了一頓, 又囑咐乾清宮與宮門口的侍衛, 除非見到焦適之騎馬出門, 否則任何時候都不能放人走。
他如此這番也是煞費苦心, 生怕別人以為焦適之失寵, 又不能令適之產生被囚禁的感覺。若是適之能上馬行走, 想必那時傷勢也大多好得徹底了。
焦適之深感皇上心思,倒也老實待著,再無前段時間貿然之舉。
這日清晨, 焦適之醒來時已是霞光滿天, 日頭高昇, 他猛然坐起身來,捂著發脹的腦袋呻吟, 他往日作息正常,今日突然睡這麼久,一起來便發覺腦袋發昏, 實在不舒服。
掙紮著掀開被縟,他正欲下床的時候,剛進來的小德子嚇了一跳, 三兩步上前把手裡的銅盆放到桌面上,又急急衝過來扶著焦適之, 「大人, 您的傷勢還未好, 切莫輕易下床啊!」
焦適之扶額, 「我只不過是腳上受傷,又不是半身不遂,作甚如此小心,我慢些走便是了。」小德子可不敢放著這位自己走,除開上次離宮不談,昨日在他出門去倒水的時候,這位主兒溜去後院耍劍,雖然只是站著但還是很令人擔憂好嗎!
焦適之知道上一次他的事情便連累到小德子受罰,倒也不強求,被他扶著去洗臉漱口了,然而又見小德子帶著幾個人把早膳擺滿桌子。
焦適之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餚,有點頭疼,「皇上之前不是已經刪減過乾清宮的份例了嗎?怎麼早膳還是如此多?」平日裡一直與皇上一同進膳,今日還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起晚,獨自一人進膳看著會這麼多菜色,著實是有壓力的。
小德子輕手輕腳給他擺放好碗筷,一邊說道:「皇上特地把您的份例又漲起來了,聽說還在太醫院那裡要了不少藥膳的方子,御膳房那邊正在琢磨呢。」
焦適之嘆了口氣,把這事記下,回頭再與皇上分說,然後先把早膳給解決了。
那夜的萌動放肆宛若清風入夢,轉眼間便消失一空。皇上待他還是如往日一般,焦適之在幾日後也恢復了淡定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然而偶爾還是會稍微走神,思緒不知道飄向何方,帶著連他都不知道的惆悵。
天色入秋,即便焦適之不覺得冷,小德子扶著他出來的時候還是給他披上披風。
是的,小德子又挨不住焦適之的請求,扶著他出來晃一圈了。他一邊肉痛自己的臀部估計又要遭殃了,一邊小心地看著焦適之的腳下,生怕他一不注意便踩空了。
焦適之雖然負傷,好歹也是位高手,自然不會鬧出這樣的笑話,繞著乾清宮走了三圈,焦適之也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見他終於往殿內走,這些個負責守衛乾清宮的錦衣衛都鬆了口氣。
這位畢竟是他們頂頭上司,雖有皇上下令,但以他的威嚴與皇上的寵愛,即便他真的做了什麼,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還是他們。曾在心裡腹誹這位大人性格太過柔和的人,在此時此刻非常感謝焦大人性格溫和,不然可不會這麼好說話。
回到屋內,焦適之讓小德子自行休息去,而他自己取了幾本古籍坐下看書。自從皇上贈予他豹房那處的書房後,焦適之偶爾巡視的時候會跑去那裡順幾本書出來,看完後再放回去。雖然很是麻煩,然而他卻樂此不疲。
「適之如此入神,還真是令我愧疚。」許久後,猛然耳邊傳來如此聲響,嚇得焦適之差點沒站起來,又被朱厚照輕柔壓下去,輕笑道,「就算適之如此歡迎我,還是小心點好,免得剛長好的傷口又撕裂了。」
焦適之放下手裡的古籍,略一縮肩避開朱厚照的手掌,扶著桌案站了起來,「皇上幾時過來的,我竟沒有發現。」他原本是背著皇上的,如此不夠禮貌,站起來的時候便也轉過身來。
焦適之差點扶不住桌面,恍惚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如此怎麼可能?!
張太后是如何溺愛皇上的,這麼多年焦適之一直看在眼裡,如今突然讓他知曉以後兩人會產生分歧,甚至鬧到不堪地步,令他如何能相信!
朱厚照原本觀察到焦適之行動還算敏捷的反應,心裡稍鬆,嘴裡正說著,「是你自己入神,反倒問我什麼時候過來?適之真會倒打一耙。」
因著焦適之雖轉過身,然第一眼看到的是皇上的衣服,因而朱厚照還沒發覺他的不對勁。焦適之雖牽掛剛才看到的東西,聞言也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他也是在皇上的指點下才發現自己有這個毛病,往往看到喜歡的書籍便沉迷其中。
他偏頭想了想,對皇上說道:「皇上,之前聽說你與太后吵了一架,是因為何事?」
朱厚照也不覺得焦適之的問話直接,事實上焦適之能直接他更加歡喜,只是他現在問到的這件事情著實是他這段時間的心結,聽他問起便略微皺眉。
「我本是不打算與你說的,畢竟糟心事兒聽了污耳,不過這事與你有點干係。」朱厚照扶著焦適之在床榻上坐下,自己在旁邊挨著床柱,定定地看著焦適之的發旋兒,漫不經心地繼續說道,「你可還記得你得罪我那兩位舅舅的事情?」
焦適之略一思索,方才想起幾年前他阻止當時的鎮撫使張萬全侵佔上中所一事,當時他們猜測張萬全身後的人是兩位張家侯爺,然而事情已成定局,後來又有了還算滿意的結果,焦適之並沒有深究。不過按照皇上剛才的話語來看,難道是當時的時候被兩位侯爺記恨上了?
朱厚照看著焦適之蹙眉的模樣便心醉,低嘆了一聲,「你怎麼如此懵懂,當初在坤寧宮他衝你發難,難道你沒有任何猜想?」
焦適之半天才從記憶中扒拉出來這件事情,半是愕然半是求證地看著朱厚照。朱厚照看著焦適之清澈見底的眼神,實在很想揉揉他的頭髮,「對,你或許以為他只是擔心母后與我的安危,然而那個時候張萬全還未把事情告知他們,他們便已經記恨著你了。」
「這是為何?若是張萬全告知了兩位侯爺我的事情,那兩位侯爺生氣還情有可原,但是那日」焦適之凝神細思了許久,方才不確切地說道:「我記得那日剛好是前後腳,我先威脅了張萬全,入宮便見到兩位侯爺,如此說來根本沒有他們見面的機會。」怎麼就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他這個完全沒接觸過的人產生惡意?
朱厚照含笑道:「你再想想,你在我身邊,礙到誰的事兒了?」那特意壓低的聲音富有磁性,低沉悅耳。焦適之只覺得今日的皇上帶著點興味兒,似乎是遇到了什麼奇異的事情,想要與人分享,卻又希望他主動發問的模樣,那神采飛揚的模樣令他有些著迷。
他不自覺別開臉,低聲呢喃著,「礙事,礙事」
焦適之不解,若是兩位侯爺家裡有人希望能頂替他的位置,可是皇上向來對張家不假顏色,這定然不可能,還能是何事?!
焦適之抬頭看著皇上,眉頭緊蹙,聲音也帶著不確切,「難不成這兩位侯爺認為我是皇上與他們溝通的阻礙?」
朱厚照大笑出聲,笑得抱著肚子滾倒在他身側,隨著動作散落出來的發絲輕落到焦適之腿上,令他眼神一閃。然而皇上太過肆意了,笑得如此敞亮,焦適之如何不知道自己鬧了個笑話。
好容易皇上終於笑夠了,整個人卻還是趴在焦適之身側,雖然臉埋在被縟裡,手卻十分精準地摸到了焦適之放在身側的手掌,用力握住,不讓焦適之抽離,「你啊你,若是猜想那些官場上的事情,你倒是挺靈活的,這些個陰私事情便不行了,怪不得當初楊氏那三板斧能砍到你身上。」
如今再提起楊氏,焦適之已不會動容,只是輕笑道:「皇上說得是,既如此,還請皇上不吝賜教。」
「那適之可別後悔。」朱厚照轉過身來,半撐著上身看著焦適之,嘴角那抹壞笑令焦適之心中一凜,正想拒絕時,朱厚照便已經開口,「他們懷疑你是我的禁臠,以為我對你食之入髓,再不能忘,因此才會著急地送來張巧娘。」
焦適之:滿臉震驚。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時皇上分明才九歲!」
朱厚照聳肩,如此掉份的動作落到他身上卻只顯得隨性灑脫,「我怎的知道我這兩位侯爺舅舅是如何猜想的。不過連劉瑾那幾個都敢在我八歲時便搗鼓這個,他們又如何不敢這麼猜想?誰叫我被適之勾去心魂,再也不忍分離呢?」
「皇上!」焦適之氣結,看著皇上眉宇的笑意,又化作無奈。
他倒不是生氣他人對他的猜測,只是擔憂這會對皇上的名聲不利,更有甚者如張侯爺等這類惡意揣測之人,長久以來日積月累,怎能不影響皇上?而皇上這段時日來常愛口花花說著這些話,令焦適之不適又莫名羞意。
朱厚照見達到想要的結果,自是收斂笑意,認真說道:「不說笑了,那時的猜測在日後自然化為虛假,想來他們在我這裡也安插了不少人手。本來這猜想消失後也便無事了,只不過後來你三番兩次在我身側,擋住了他們不少計謀,反倒更加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牟斌雖然也是他們的目標,奈何指揮使不是母后能觸碰的,你如今在宮內,又是從小陪在我身側之人,於母后眼裡不過是個侍衛,不過是柿子拿軟的捏罷了。」
「太后娘娘許是被兩位侯爺矇蔽,因而才」焦適之張口欲為張太后辯解,卻被朱厚照阻止了,眼見他低垂著眉眼,竟帶著些許寂寥,「她是我母后,我能不瞭解她麼?適之。」
「或許她的確是被那兩人矇蔽,可若以她的能力,不會猜不透事實的真相,但她就是順著他們的意思來找你麻煩,豈又不是她自己自願的呢?」
焦適之手指微蜷,觸碰到皇上仍握著他的手背,猶豫片刻後並沒有收回,反倒是握得更緊,堅定地說道:「皇上,您向來知道在太后心裡,您是最重要的。即便沒有兩位侯爺在,太后娘娘親眼所見我們比試,也會責罰於我,您切莫與太后生分。」
朱厚照仔細地看著眼前人,他眼底是那麼焦急,竟比他還更加難過,溢出嘴邊的輕嘆又被他收起,感受著他手掌反握的力度,手指一扣,也握得更緊,「適之,此乃一樁,另一樁半月前我駁回了所有王公大臣請求分田地的要求,張家又攛掇著母后與我鬧。到今日母后仍怒氣未消。」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淡漠,更夾雜著不甘傷悲,混雜著對焦適之下意識親近的喜意,一時之間竟是又苦又甜。
焦適之雖不知道皇上此時情緒如此複雜,卻從他緊握的力度中察覺到些什麼,欲勸,卻無從勸起。
皇上不是二愣子,旁人的話有幾分道理他自個清楚。事實如何,他心裡也清楚。起先的退讓慢慢變成了倦怠,長此以往,是否某一日會變成他所預見到的厭倦爭吵?
焦適之不知道。
太后與皇上的糾結所在並不難以發現,然皇上不是先帝,他不是那種溫和勸阻的性格。若是張家再繼續如此下去,拿著張太后當擋箭牌,總有一日皇上會忍不住對張家動手,那個時候,皇上與太后的關係如何能好?
可知道得再多又有何用?
焦適之內心苦笑,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這是皇上的家務事,他有心無力,實在愁悶。再也沒有比清楚認識到自己無能為力更加令人沮喪的事情了。
眉間微暖,焦適之回過神來,卻見朱厚照就在眼前,細細地用指腹一點一點抹去皺痕,眼眸明亮如昔,「適之,這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把所有的背負到自己身上,那樣太累。我喜歡你笑著的模樣。」
他喜歡他千百種模樣,然獨愛他抿唇淺笑時的眉眼。
養病的時間很是無聊,等焦適之真的把傷養好的時候,已經是整整兩個月後,在床上躺得太久,焦適之甫一得到太醫的許可,當天便把皇宮逛了個遍,還特地充當了某小隊的隊長,帶著他們練習了一番。
難得一見焦適之如此活潑的時候,朱厚照得知時差點笑得彎下了腰。焦適之在尷尬過後倒也沒覺得如何,重新撿回老本行去了。
朝廷上一片安靜祥和的氣息,劉健也在養好身體後重新站回朝堂之上,值得一提的是,在劉瑾廢了大力氣把後宮整頓完了後,朱厚照派人把他的家財全部沒收了。得來的銀兩倒也沒有收歸國庫,直接混在下一批發放出去的賑災銀兩中發放出去。
焦適之眼波流轉,在得知這個消息時露出笑意,「皇上此舉還真是戳中了劉瑾的致命要害呀,只是您這樣的舉動,怕是不能被朝中大臣們所接受。」畢竟他們想要的是皇上能不再重用內宦,這才是最關鍵的目的。劉瑾等人不過是被樹立出來的典型。
「他們要我懲罰,我也懲罰了,挑的還是劉瑾最肉痛的地方,若還要得寸進尺,那得看看他們有何依據。」朱厚照對此事不放在心上,劉瑾如何他最多就是記掛一下,他身邊的人他基本都給了施為的空間,結局如何他便懶得操心了。若是有朝一日劉瑾引發眾怒,也不可得知他會如何處置。
撇開此事不談,臨近萬壽節時,宮中又出了大事,摔碎的珍貴瓷器都能堆滿小半個屋子。
九月初八,宮中的兩位主子又一次爭吵起來,而這一次的劇烈程度以往根本難以比較,互相之間竟幾乎撕破了臉。焦適之彼時正在慈寧宮門外守著,突聞殿內有破碎聲響,想都沒想竄進們去,門外站著的守衛都擋不住他。
甫一入殿,便見地上滿是瓷片,翻到的桌椅擋住了去路,凌亂得完全看不出小半個時辰前還整潔雅緻的模樣。
殿內莫姑姑站在太后身後,一手攙扶著張太后,一邊急急說道:「皇上,娘娘是您的娘親,您怎麼能這麼說?」
站在左側的皇上神色莫測,日光打在他的腳下,卻完全沒有一絲暖意。不過是秋天罷了,他的指尖卻白得毫無血色。
「母后,哈哈哈哈哈哈母后——」他仰天大笑了幾聲,復又低頭看著正氣得渾身顫抖的張太后,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您是我的母后,為何在遇事時卻偏偏來拖我的後腿,寧願我背負罵名,都要求我力保張家!您可知張家作惡多端,若不是攤著外戚的名頭,能逍遙快活到今日?!」
「住口!逆子!」張太后抓著莫姑姑扶著她的手,柳眉倒豎狠狠道:「你既知道張家是你的親人,竟還有那般打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這是要活生生割我的心吶!」
朱厚照抿唇,聲音低了幾度,「您可知道,在您看來柔弱易欺的張家,手底下有多少條人命?惹出多少事端?若是之前的事情我尚可以容忍,可今日之所為卻太過放肆!他這是在藐視朝廷,藐視皇權!若不懲罰,何以服眾!」
焦適之不過站在門口的位置,在兩端爭吵時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皇上所說的事情,正是今日早朝時放到朝上議政的賑災銀兩貪污一案。
三個月前,南方發大水。皇上令戶部撥款三百萬兩銀子先行賑災,後續情況再繼續跟進。銀子壓過去後,朝廷再沒接到消息,本以為已經事了。結果兩浙御史魯儒在八月十九日上摺,告賑災銀兩貪污一事。
奏章在中途被截,魯儒重傷昏迷。當地錦衣衛在察覺到風聲後當機立斷介入,並派專人把消息緊急傳遞到京城,並在今日早朝上終得宣告。朱厚照在昨夜便收到了奏章,連帶著錦衣衛夾帶的暗探證據也一併察看,雖不動神色,然已是怒極!
今晨在朝堂上提出此事,並派了李東陽帶尚方寶劍前往,本就帶了嚴懲不貸的想法,不然何以令一位閣老前去?然而還未等他施展手腳,回宮後等待皇帝的卻是張太后的滿腔怒火。逐年累月積累下來的不滿令朱厚照與張太后爭鋒相對,致使張太后大發雷霆。
從她入宮至今,已有二十餘年,還從未有人這麼忤逆她的意思。弘治帝把她捧在掌心疼愛,前兩年朱厚照步步退讓,令她從未想過還有人敢在她面前翻臉的那天。
憤怒之下的張太后砸碎了前段日子她過生辰時朱厚照特地命人尋來的東西,那本是她的珍愛之物,乃近段時間才稍稍拿出來放置兩日,誰曾想竟毀在她一時盛怒之下。
這也是如今朱厚照神色如此淡漠的原因。
哪怕剛才他在與張太后爭論的時候,都沒有如今齒冷。
焦適之抿唇,聽著兩人唇槍舌劍,心裡莫名悲哀。即便他從預見中得知以後會是如此情況,卻仍不想看到這樣場面的發生,若是皇上與太后娘娘決裂,那豈不是意味著他身邊再無親人相護?有親人在世卻從未感受暖意,這樣的事情他也曾深有體悟,更不想皇上與太后也經歷這麼一遭。
他這邊凝神細聽,那廂爭吵的兩人已經各自停頓下來,許久後張太后的視線微一挪動,落到了入殿後一直安靜站在邊上的焦適之身上,眼神宛若滲著毒,「皇上,這便是你這段時間與我愈來愈離心的緣故吧?原本鶴齡與我說起這焦適之的陰毒,我是不信的。如今看來,反倒是哀家瞎了眼睛!」
張鶴齡自不敢拿那些沒根沒據的話來告訴張太后,畢竟那涉及到了皇侄子的聲譽名望,就算是張太后怕也是不樂意的。可是其他的東西,他在這兩年說得可不少。作為弟弟的張延齡本不打算那麼強出頭,奈何兄長不同意,他自己也不是個堅定的性子,到底也是在裡面趟了渾水。
他倆這等說法,除開為自己爭辯外,也是想著如果能及早革除了焦適之,那也能化解他們的心頭之恨。他們本來對焦適之便很是不滿,更別說他又是牟斌的得力下屬了。這牟斌也更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朱厚照聞言臉色一沉,上前一步說道:「母后,這是我們的事情,同適之有何關係?兩個舅舅就是扶不起的爛泥,我自是厭惡,也不消別人勸說!」
「你住口!」張太后自是聽不得這樣侮辱兩個弟弟的話語,美目一挑,瞪了朱厚照一眼,冷聲說道:「皇上這是被焦適之此人在身邊日積月累,潛移默化!這才分辨不出真假來,哀家今日便要替你好好懲罰一番,免得日後更是禍害!」
「來人,把焦適之壓下去杖責五十,讓他好好清醒清醒,知道什麼叫做職責,什麼叫做忠君!」張太后的聲線滿是寒意,莫姑姑扶著她的手臂已經被她下意識掐得淤青,眉間露出點點疼痛之意。
守在慈寧宮外的侍衛也是錦衣衛,他們當然需要聽從太后娘娘的旨意,可是焦適之同樣是他們的上官,他們即便撲入殿內,在看到皇上與焦適之時,也不免遲疑了一下。
朱厚照慢慢在殿內踱著步,聲音淡漠薄涼,「朕看誰敢動他!」不過淡淡的一句話,攝得旁人不敢上前一步。
「皇上!」
面對著太后的冷意,朱厚照一時之間竟覺得渾身疲倦,累得不想開口。他不再看著張太后,背著她慢慢往殿外走去,「母后,若是您真的這麼想,也是這麼想阻我之事,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再放過張家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下一次再栽在朕手上,一個不留!」
當他說完此話時,人已經跨出殿外,獨留背影。焦適之自然跟了上去,剛剛進殿的錦衣衛紛紛退讓開來,目送著兩人遠去。
身後張太后情緒如何,焦適之已經不再關注,然而身前青年的情緒低落,他卻是看在眼裡。即便剛才皇上是丟了狠話才出來的,卻仍是被張太后傷透了心。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身後的御駕也慢悠悠地跟在身後,走著走著,便走到了西苑。焦適之已經知道皇上要去哪裡了,陪著他走進了豹房,身後一干伺候的人全部在外面待著,朱厚照甫一進去,原本堅挺的肩膀便鬆懈下來,整個人靠坐在床榻上不說話。
焦適之自從那夜之事後再也不願過度靠近皇上,生怕惹來什麼舉動。然而此時皇上低垂著腦袋,渾身散發著一種可憐兮兮的氣息,令焦適之心中一軟,心中嘆氣後,還是走到他旁邊單膝跪下,這方才能看到皇上的面容。
朱厚照沒料到焦適之來這一出,微紅的眼圈一下子落到他眼裡。他先是一驚,又伸出手去摀住焦適之的眉眼,低喃著說道:「適之,別看了。」
「皇上又有何懼?」焦適之眼前一黑,卻沒有伸手去推開皇上的手腕,在一片黑暗中輕柔地開口。
朱厚照輕哼了聲,「我有何懼?只是太過狼狽,不看也罷。」他自是實誠,在焦適之面前也懶得隱瞞,嘟噥著說道,「以前母后從來不是這般,我不喜歡讀書,父皇雖寵愛我,卻也偶爾有發怒之舉,從來都是她護著我,跟父皇對峙的。」
「我幾歲時失去了心愛的寵物,幾天不說話,她愣是在旁邊陪了我幾天幾夜,急得自己都快累倒。七歲時,知道我喜歡舒服,把江南進貢進來的柔軟布匹都給予我做衣裳,她與父皇倒是剩了二等的」
皇上在焦適之耳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張太后的事情,低沉的聲響在寂靜寬闊的屋內回想著,竟宛若帶著點逝去的冷意與莫名的傷感。
「我曾以為,父皇去世後,你與母后便是我唯二信任之人,無論我身處怎樣的處境,你們都會站在我身側,可是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那傾訴的話語到了最後,帶著難以察覺的委屈。
人無論多大,對母親總是存在著天然的親近感,如今朱厚照與張太后起了爭執,面上不顯,這心中還是難過至極。
焦適之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聽著,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握住了皇上的手腕,輕嘆了一聲,「皇上,太后娘娘只是過於關心家族之人,因此才一時惱怒,您切莫與太后娘娘繼續爭執下去。」
最後那句「她畢竟是你母后」在焦適之嘴裡盤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吐露出來。他自己也曾體會過那種撕心裂肺之感,不是當事人永遠不知道那種痛楚。他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切莫站在所謂的道德上去譴責人。
這事,本也不怪皇上。
朱厚照沉默了許久,方才把手從焦適之眼上移開。焦適之閉目已久,突然感知到溫暖與亮光,連連眨了幾下的眼睛方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樣,眼瞅著皇上眼眶發紅,卻仍舊陰沉著臉的模樣,焦適之主動握住皇上的手,「皇上,雖然這一次您讓步了,然而太后娘娘或許也會反思她的行徑呢?車到山前必有路,您別擔心。」
俊朗青年怔怔地看著他,許久後嘆了一聲,迅速出手揉了揉焦適之的耳垂,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適之還是那麼天真,不,應該說適之還是不願意以惡意去猜測他人呀。張家此事或許是特地做來噁心我的,前段時日我拒絕了所有王公大臣要求封地的請求,私底下對我不滿的人可也不少。都等著看我笑話呢。」
焦適之抿唇,忍住避開的慾望,怕在此時傷及皇上心裡,又知道皇上壓力巨大,即便耳朵紅燒起來也沒有退開。他思索了片刻,忽而眼前一亮,「皇上,您雖然不動張家,可不代表不能動其他人。兩位侯爺行事自不可自己去做,怕是授意他人,層層勾結,如此下來才能做那偷龍轉鳳之事。既如此,便把他們盡數除去便是。」
與焦適之聊了幾句,朱厚照的情緒明顯變好,他含笑道:「適之此舉可是難得的狠呀。」
焦適之淡然說道:「對待這等人物,就要比他們更加狠厲。況且他們也並無值得同情之處!國庫內的銀兩都是救命錢,如果任意一人都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動手,豈不是動搖國之根本?!」
朱厚照撫掌而笑,面上陰霾消散。適之總是這般,伴他左右,又嫉惡如仇。在他身上,朱厚照宛若看到了弘治帝的殷殷盼切,他忽然心有所感。
這或許是當初父皇明明覺察出他心慕適之,卻沒有制止的緣由?
找一個能讓朱厚照聽得進勸的人,是何等艱難啊!
江南賑災銀兩貪污一事,朱厚照對主謀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然即便沒有擺在明面上來說,文武百官中大多數還是知道主謀者為何人,一時之間彈劾張家的人數在急速上漲。
至於那些從犯,從京官到江南本地官僚,但凡在李東陽與錦衣衛手底下被查出來的人,一概不留,徹底滅除下,竟是連砍六十三人,刑場血污半月不淨,頓時一躍成為正德年間的大事。
坊間紛紛傳言,當今聖上還頗有幾番當朝太祖的韻味,對貪官污吏毫不留情,竟無視了那私底下的暗潮湧動,直截了當地狠下殺手。
因著朱厚照狠戾的手段,一時之間朝政肅清,比之以往乾淨了許久。而文武百官也在這是宛若真正看清了皇上此人,在他們印象中仍是少年天子的模樣,可如今竟是成了震懾朝政的帝王,這中間的跨度是如何他們中絕大部分竟分辨不出。
只有那與皇上接觸較多的幾個閣老與錦衣衛首領,方才隱約窺見那蛻變的過程。
然這整個經過中,有一人的存在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忽視的,即便是劉健都讚歎不已之人!
那便是焦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