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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56章
第56章

  屋內響起的腳步聲在一瞬間驟停, 樂華心裡急顫, 他剛才太過莽撞了!轉身幾步急退了出來, 連帶著門都給帶上, 剛鬆了口氣便看見身後高鳳與小德子都在看著他,駭得他半死。

  高鳳看都沒看樂華一眼,皺眉頭站在門口, 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只是這屋子的隔音向來不錯,門一旦被關上了, 便什麼都聽不見了。莫不是真出了什麼事情吧高鳳心裡有些擔憂,皇上與焦適之之間可從來沒鬧過這樣的事。

  漆黑一片的屋內,兩人各站一處,一言不發。

  黑暗中,焦適之正站在門邊,若不是剛才朱厚照一句話死死叫住了他, 他現在已經跨過門檻離開了。繼續留在這裡,焦適之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他剛才自我反思後,他便已深覺無臉面再留在這裡, 雖他的出發點並不是皇上所說那般, 可他的言行的的確確透露著這樣的意思, 實在是令人羞愧。

  枉他年長皇上數年, 卻半點都沒有比他更加成熟, 反倒是讓皇上來思揣這些事情。

  朱厚照睜著雙眼, 在這樣漆黑的環境下,屋外月色暗淡,殘星的光線並不足以讓他看清楚屋內的模樣,他最多只能朦朦朧朧地看到焦適之的身影。

  他剛才暴怒間冷聲甩開了焦適之的手,卻在動作後又立刻後悔。焦適之性格內斂,心裡有事從來不與旁人說,這麼些年相處下來,朱厚照自然清楚。若是剛才的動作沒有傷害到他,以他的性子,便不會那樣急著想出去。

  可是現在朱厚照卻拉不下臉來道歉,倒不是他做不到,可放縱這件事下去,只會讓其越發成長為他們兩人關係間的毒瘤,朱厚照斷然不會允許此事發生。

  哪怕鮮血淋漓,他也定要把它挖出來!

  「適之,我且問你,剛才我的話中,可有哪裡不對的地方?」朱厚照往前走動了幾步,在黑暗中待久了,視線便越發清晰了,他現在能隱約看到焦適之的身形,甚至連輕微的動作也可以勉強看清。

  焦適之沒有轉過身來,緊咬牙齦,半晌後,又鬆懈了力道,嘴裡低聲說道:「並無。」

  皇上的話,的確是說中了某些癥結。今日肖明華的無意話語,剛才皇上的憤怒追問,都讓焦適之剎那間看清楚了這點——他的確是在無意間一直試圖保持著距離。

  這並非錯誤。

  焦適之也清楚這點。

  只是放到己身身上,總歸意難平。更何況皇上是真心實意對他好,雖說世上的事情並不是有付出就有收穫,然而這樣的付出對朱厚照來說多麼難得,兩下對比之下,焦適之無話可說。即便現在皇上怒而把他貶得遠遠的,他認為是應當的。

  朱厚照聽到了焦適之的回答,敏銳地覺察到其中的些許顫意,他強壓住那隱隱莫名的愧疚感,「適之,我覺得不公平。」他輕聲嘆息,然後很委屈很委屈地開口。

  那低柔的話語都差點讓焦適之落淚,恨不得現在就跪下請朱厚照責罰。

  只是如果他真的有那樣的舉動,或許朱厚照會更加生氣,強忍住心裡的酸澀,焦適之抿唇說道:「的確是卑我的過錯,如責罰我能讓皇上好過些,還請皇上不要留情。」

  焦適之整句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異常費勁。

  對他來說,要把恪守在骨子裡的東西全數拋開是極為艱難的,每一個短暫的停頓都代表著焦適之內心的掙扎。

  可朱厚照剛才那輕聲嘆息對焦適之的震撼太大了,他內心極度不安,想轉頭去看皇上現在的模樣,又怕真的見到他落淚的模樣,糾結之下,還未等動作,便感受到身後有一個懷抱摟了上來。

  結實而又溫暖。

  「適之,你當真對我這麼無情?這麼多年,在你心裡我依舊是個高高在上,掌握你生死的主子?哪怕是個朋友都好,你都做不到真心相待嗎?」朱厚照在焦適之耳邊輕聲呢喃。那股濕熱的氣息在焦適之耳邊凝聚,又漸漸擴散開來。

  焦適之只覺得耳朵發燙,卻礙於現在的姿勢不知道如何回拒朱厚照。他以為身後的人正在傷心中,更加不敢就這麼直接就掙脫開來。

  「皇上,卑我並沒有沒有那樣想過,只是,您畢竟是皇上,有那樣的距離,對您好,對我也好。您怎麼就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私心呢?」焦適之越說越順溜,到最後很是流利,開始找回自己的思路。

  背後的年輕皇帝自然知道他剛才的示弱只是稍微打亂了焦適之的步伐,轉眼間他就能輕而易舉地再度找回來。聞言朱厚照只是輕聲笑了一下,下意識收緊原本交叉握在焦適之身前的手臂,隨後說道:「我不信。」

  「我不信只是這樣簡單的理由,我更不想被你所謂的為我好而打動。適之,當初我送你表字的時候的期許你是否忘記了?我可不願你這般束縛地活著。」朱厚照落在焦適之耳邊的竊竊私語猶如帶著誘惑的魔力,一時之間焦適之有片刻恍惚。

  不過片刻後焦適之猛然驚醒,不,不行。如果他內心真的有什麼不該的想法,他更應該深深藏在心裡才是。皇上是皇上,以後會有更美好的未來,在中途卻與他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後人又該如何評說他?難道焦適之還要眼睜睜地看著皇上重新步入歷史後塵?!

  眼見著身前的人開始掙扎,朱厚照便知道勸誘的計畫失敗了,在心裡無奈地聳了聳肩,他雙手更加用力,徹底鎮壓了焦適之逃脫的可能。

  他其實早早便發覺焦適之舉止中潛藏著的那一點點彆扭。

  在更早的時候,在弘治帝還沒有離去前,在朱厚照還是太子的時候。

  焦適之在朱厚照身邊那麼多年,他瞭解朱厚照,朱厚照同樣也瞭解他。

  對朱厚照來說,焦適之已經成了如手足一般的存在,分離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可是焦適之不是,亦或者,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來這一點。

  焦適之對他忠誠、熱忱,無論何時何地,如果他遭遇危險,焦適之定然是第一個擋在身前的人,這一點朱厚照從不懷疑。

  可是更多的就沒有了,僅僅止步於此。

  察覺到這一點的朱厚照自然心有不甘,憑什麼他對焦適之毫無保留,焦適之卻對他隱帶距離!這種不甘令心頭隱秘的火苗瘋長,然後便是劉瑾那本春宮圖徹底地為朱厚照打開了一個新世界。

  那股小火苗喲,終是破冰而出。

  朱厚照知道有這類人的存在,也知道這在世人眼中代表著什麼,可素日他向來不關注這個。他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更何況是其他男人。

  可當他看著那本稍顯破爛的春宮圖時,朱厚照不可遏制地想起焦適之,想起他的相貌,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身形即便在他想像中,焦適之仍如往常一般自在淡然,但是朱厚照還是猶如被燙傷一般把整本春宮圖都打入冷宮,徹底焚燒。

  東西是消失乾淨了,心裡卻彷彿還殘留著痕跡。

  朱厚照總是不經意間想起焦適之,以前如此,現在更是。但那種想像,不再是以前那種自以為是朋友的想念,而是更多的是摻雜著小心翼翼、心煩意亂的戀慕。

  當初他與弘治帝所說的話,並非是真的虛假。

  焦適之不知道他到底花費了多大的心力,才一直勉強維持著之前的平靜表面。朱厚照向來是個隨心所欲的人,想要的東西不必開口都有人主動送到眼前來,對他來說若不是焦適之在他心中的位置太過重要,他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讓焦適之察覺到什麼不妥。

  但是當他覺察出焦適之也同樣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距離時,朱厚照第一瞬間心裡爆發的卻是狂喜一般的情緒,他狂亂地在屋內四處走動,甚至控制不住地朗聲大笑起來,差點把身邊的人都嚇出個好歹來。

  焦適之內斂謹慎,保持彼此間的距離本來便是該有之事。可他卻隱隱發覺適之越發著相起來。就是這樣微弱的異樣,頓時讓朱厚照心下狂喜。如果不是焦適之心裡有鬼,那麼只能說,他或許也隱隱有著與朱厚照同樣的心緒!

  這猜測可以說是憑空而起,然而朱厚照卻不知為何深信不疑!

  他強忍著沒有任何動作,不過是因為生怕嚇走焦適之,雖然世人大多不在乎之南風之事,可畢竟與主流相悖。也從未認為南風之事可以取代陰陽交合道理,可即便如此,如果焦適之真的也有著同樣的心情,朱厚照絕對不可能放手。

  焦適之舞劍時的英姿,讀書時的淡雅,他輕笑時的模樣,他擔憂時的蹙眉……

  他滿心滿眼都是焦適之。

  身後的人力道強硬到無法掙動,焦適之深呼吸了幾下,低啞著嗓子說道:「皇上,請放開我。」

  「你猜可能嗎?」朱厚照輕笑著說道。

  儼然一副談判破裂的模樣。

  兩個人天性聰慧,剛才打了半天的啞謎,到了現在哪裡還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焦適之只是難以相信皇上真的會與他談及此事。他曾以為,這應當是兩人的默契,即便知道這隱秘的情愫,也該聽之任之,待百年後回首輕狂時的事情,輕嘆一聲年少罷了。

  然而他的確是忘記了,這可是朱厚照呀。

  「皇上,我不動了,你能鬆開下嗎?」這麼勒著的確不舒服,焦適之想回頭跟朱厚照好好談論事情,可現在這個姿勢顯然是不行的。

  身後的青年似乎在思索著些什麼,半晌後,焦適之能夠感覺到身上的力道鬆懈了些,還未等他高興,眼前一閃出現個看不清楚的身影,然後焦適之便被朱厚照一把摟在懷裡。

  焦適之:

  耳邊是有力的心跳聲,振得他心跳都彷彿與此同拍。同時躍起,又同時落下。

  「皇上這是在做什麼?」焦適之哭笑不得。他嘗試著動了動手臂,卻發現比之前更加不得動彈了。

  「你這一次的信譽不怎麼樣,若是你轉身便走該如何?大半夜的讓我滿皇宮去找你嗎?我們又不是沒抱過,適之不要如此驚慌。」朱厚照一嘴歪理,心安理得地說完後還在背後輕輕撫摸著焦適之,權當是安慰了。

  焦適之無奈地搖頭,卻發現以他剛才的動作,頭髮不自覺地蹭過身前人的下顎,更像是在皇上懷裡撒嬌,讓他驚得頓時停住動作。

  朱厚照臉上勾起個在黑夜裡看不清楚的肆意笑容,嘴裡的話語卻是很輕柔,「好吧,你想談什麼?」

  主動權完全握在皇上手裡,焦適之有點被人拉著走的感覺,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他整理了下心緒,開口說道:「皇上,在您沒有指出來前,我的確是沒有發覺自己的舉動。也並不知道已經對皇上造成了傷害,這是我的過錯。」

  即便是如今的朱厚照,當初的弘治帝,一生都不能隨意行事,他們身上背負著更多的事情,卻也不代表他們不會受傷。皇帝也是人,也會被親近的人傷害。焦適之的話看似普通,卻是最難得的表達了。

  朱厚照輕哼了一聲,低頭在焦適之皙白脖頸處輕輕蹭了蹭,嗓音低沉,「你每次都這樣,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背負,好似這樣子就能夠減輕內心的負擔一般。殊不知正是因為這樣,才讓人更加氣得牙癢癢的。」

  「我平日同你說的話,跟你說不要拘禮,告誡你活得輕鬆點,如今看來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如果每一次放任都代表了這樣的結果,還不如以後我自己來。」

  「適之,不要給我這樣的機會。」

  青年輕之又輕地伏在他的肩頭說道,輕柔的話語飄入他的耳郭,令焦適之不禁顫抖了一下,看似平靜的氣氛下是青年狂亂的氣息,令他頭皮發麻。

  「皇上」焦適之剛開口吐露這兩個字眼又停頓下來,片刻後才重新說道:「皇上,雖然您如此說,但作為臣子為皇上分憂本來便是己身責任,您萬不可為臣推脫。」

  朱厚照:

  他現在就想把這個不解風情之人的腦袋敲一頓,真不知道里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他剛才說的話難道重點是他在為他推脫責任上面嗎?!

  朱厚照洩氣,索性把人抱得更緊,就像他偶爾不清醒時還喜歡抱著被子一般,生怕一不留神人就悄悄跑走了,「我不管,適之如果不想順著我的思路走,咱們就在這裡耗著。」

  「皇上,今早上的早朝」焦適之連忙說道。

  「呵呵。」朱厚照冷笑,隨後不說話。

  焦適之扶額,身後之人若是任性起來,能把整個朝廷搞得天翻地覆,如果不能安撫下來,今早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幾乎是可以預見得到的了。

  「皇上,您說的話,我都認。只是您應該清楚,您是皇上,卑我不過是一個臣子,這樣的關係是不該存在的。這對您,對我都沒有好處。還希望皇上謹言慎行,不要傷及己身。」焦適之終是開口觸及到這個隱秘的話題。

  朱厚照抬頭,望著窗外微微亮起的光芒,那是晨曦的第一縷日光,隱隱投映在窗紗上,點亮了剛才仍漆黑的室內。他復又低頭看著被他抱在懷裡的人,清俊面容下,他一臉正氣,如不是他兩隻耳朵早已發紅,以及他眉宇間的淡淡愁色,幾乎看不出焦適之的情緒。

  朱厚照是故意一直靠在他耳邊說話的,只是往常焦適之總會避開,因而他總是來不及看到後面的場景,也從不知道效果竟是如此豔麗。

  讓他更加蠢蠢欲動了。

  正德帝不禁鬆開手臂,輕輕摸上那看起來頗為嬌嫩的耳郭,剛剛觸及便見焦適之渾身一顫,立刻閃身避開。朱厚照來不及拉住他,一時之間竟讓他從懷裡溜走,而直到此時,兩人才面對面相看了一眼。

  焦適之一看看到朱厚照眼中紅絲,心中不禁一動,剛剛佈滿渾身的拒絕氣息又漸漸柔和了下來。

  朱厚照靜靜地看著焦適之,溫柔地說道:「假如我不答應呢?」

  焦適之無言。

  「你的擔憂我自然清楚,你我都尚屬年少,以後的日子如何我們都不清楚。你的性子,對這樣會危及聲名的事情,不敢賭,也不會去賭。可你不會,我會。」朱厚照自顧自地說下去,期間一直在認真地看著焦適之。

  「我的確算不得個好人,即便適之不願,可我還是想賭賭看。」

  即便焦適之不願,他還是不想放手。

  ——「賭賭看,我到底有沒有父皇那樣的好運氣。」

  朱厚照留下此話後,上前幾步走到焦適之面前,揚起個恣肆任性的笑容,俊朗面容上滿是神采飛揚的神情,絲毫不被剛才的氣氛所困擾。

  「此事揭過,現在時辰尚早,我們去跑馬吧。」

  這話題驟轉即至,他們在半個時辰後各有要事。朱厚照需要上朝,焦適之也需要去錦衣衛報導,然而此刻朱厚照宛若不覺,強硬地拉著焦適之的手腕,竟是真的徑直去了練武場,一人一騎肆意奔跑起來。

  縱馬疾馳,風聲在耳邊低喃,兩側的景色不斷地在身後閃現,然而焦適之此時眼中僅僅只有一人,那個奔在他前方的黑衣青年,他身上肆意流淌著張揚,渾然不顧旁人的眼光,甚至在此時也縱馬在前,聞霜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在風聲中暢快地嘶鳴,速度一提再提。

  焦適之彷彿聽到有什麼東西跌落在地,悄然破碎。

  那是什麼,他還不知道,然而他卻很清楚,即便未來再如何,他始終會追隨著少年天子。即使歷史真的給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也絕不會停止。

  回來的時候,兩人身上都淌著汗水,即便已是七月,京城內還猶帶熱度,兩人又劇烈運動了一番,自然更是渾身大汗。高鳳從探聽到兩人去了練武場,便早早讓人去燒水,現在見人終於回來了,連忙派人去把準備好的熱水送過來,同時緊急吩咐御膳房那邊趕緊上早膳。

  高鳳不比劉瑾,他心裡對早朝還是存在著一定的敬畏,見著離開朝的時間不過一刻鐘,在外面焦急地走來走去。待會要是劉閣老直接闖進來,他可兜不住喲!

  好在焦適之三兩下擦身出來後,沒多久朱厚照也出來了。不過是稍微擦拭了下,也不需要多長的時間。朱厚照的視線在擺得滿滿的早膳上看了一眼,隨手挑了兩樣容易吃的東西遞給焦適之,「飯食做那麼多做什麼,難不成我是頭豬不成?吩咐下去,除了慈寧宮那裡,宮內主位的人份例都減少一半。」

  高鳳連忙應是。

  宮內主位上根本就沒人,也就兩位主子。不過朱厚照也是突然想起提了一嘴,倒不是刻意的。他悄悄地看了眼焦適之,扼腕地發現他的臉色已經恢復正常。清晨被他從屋內拉出來的時候,那懵懂愕然的模樣實在是令他心醉不已。

  雖然事情並沒有解決,然而已經撕開了口子,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朱厚照表示滿意。

  沒錯,昨晚早起雖然不是朱厚照特意為之,但是找焦適之攤牌這件事情卻是早有預謀!昨日不過是碰巧有了好時機,朱厚照自然不會放過。

  焦適之完全不知道身側之人在打著什麼小九九,他面上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了,其實心裡對剛才的事情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感覺到了皇上的遊刃有餘,只以為是他從前便發現了此事,心裡一直痛苦壓抑罷了,哪裡會想到那麼多。

  等到兩人匆匆分開,一人去奉天門,一人出宮的時候,焦適之混沌的腦袋才恢復清醒。

  不管皇上昨天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謀劃,顯然他已經不滿於之前的相處方式了。焦適之可以推拒,可朱厚照不是弘治帝,以他的性格,焦適之不用想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騎在紅棗上搖搖晃晃,心累地嘆了口氣,這到底叫什麼事兒啊。

  一天之前他還悠哉游哉,不過是一夜的時間,他心頭卻滿是愁緒。真如易安居士委婉道中: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若是真有愁緒難解,即便是龍舟,只怕也是載不動的。

  今日皇上上朝的時候,那心情是相當的好。

  即便是群臣在奉天門吵了個天翻地覆,他也一直是笑吟吟的,甚至在言官當朝上奏斥責劉瑾等人時,朱厚照也只是稍微收斂了笑意,說話間仍然是一副「好說好說」的模樣,差點讓朝中的文物百官以為回到了前朝的時候。

  熟知皇上性格的大臣們不喜反憂,憂愁地想,按照過去這一年裡的慣例,如果是皇上覺得高興的事情,他們向來都是不怎麼高興。而如果皇上倔強起來,他們又肯定會發生衝突。雖然明朝諫言的風俗甚行,可不代表一直折騰下來他們不累啊!

  好歹前朝時期,弘治帝即便不接受建議也會一副好臉色,好聲好氣地勸解幾句在中間和稀泥。落到現在的皇上身上,別說勸解了,別撂攤子不干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謝遷在朝議中間試探地問了一句,「皇上今日心情頗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朱厚照見慣了父皇與大臣們拉家常的模樣,倒也習以為常,笑眯眯地說道:「沒錯,今日的確是遇到了好事。」

  謝遷見皇上猶如被順了毛的大貓懶散地坐在皇座上,一舉一動都流露著饜足的笑意。當即想到了不可描述的地方去,駭得他連忙低頭。

  嘖,這想像力豐富也不是什麼大好事,不過聽宮裡的消息,皇上似乎還是童子雞才對??

  朱厚照自然不知道謝遷如此腹誹他,等朝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便揮揮手打算下朝,不過剛站起來又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低頭看著正欲跪下送行的百官隨口點人,「劉愛卿,謝愛卿,張愛卿並六部尚書,兩個時辰後到文華殿來,有事情要議。」

  說完後,皇上就閒閒地離開了,徒留下面面相覷的朝臣,這可是皇上破天荒第一次主動召開了文華殿議事,實在是令他們驚訝不已。

  下朝後,牟斌一路回到了錦衣衛府衙,在看到個熟悉的面孔後,頓時眼睛一眯。他放慢腳步,悄悄地走到那人面前。出去迎他並走在他身後的肖明華定睛一看,那個背手而立,站在窗邊發呆的俊秀青年不正是焦適之嗎?

  他向來謹慎自持,肖明華還從來沒見到他這般呆呆的模樣,連指揮使大人走到他面前還沒有反應過來,頓時心下好笑。

  「焦適之?」牟斌抱手挑眉,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焦適之眼波微動,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一眼看到正在他身前半步站著的指揮使,頓時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大人何時回來的,卑職怎麼不知道?」眼下之意是你怎麼悄悄就過來嚇人!

  牟斌嗤笑一聲,上下看了眼焦適之,「我在你面前站了多久,難道你自己不知道?」焦適之疑惑的視線落到了肖明華身上,肖明華衝他點了點頭,剛才焦適之的確是發呆了許久。

  焦適之伸手揉了揉臉,情緒有點不大穩定,因而也沒注意到身前兩人因他這難得不文雅的舉動而瞪大的雙眼,「抱歉大人,許是昨夜睡得不太安穩,今日精神不大好。」

  牟斌剛才就看到了焦適之眼底淡淡黑痕,倒也沒說什麼,問起了剛才想問他的問題,「今早上宮內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焦適之莫名心虛,狀似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今日宮裡很正常。」

  牟斌撇嘴,「看來皇上對你也不是多麼信任,連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肖明華與焦適之都知道牟斌嘴毒,也沒搭理他隨口說出的話,不過肖明華倒是好奇地問了一句,「難道今日早朝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宮內皇上的出行都需要大漢將軍的護衛,身邊更是有無數護衛,這些大多數都是錦衣衛的人,再過片刻他們也會收到宮內的消息,但到底不比牟斌這個親身經歷的人講述來得快。

  牟斌看了眼肖明華,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今天估計是皇上第一次高高興興來上朝,而且今日抨擊的奏摺比起往日只多不少,皇上居然到臨走時都是樂顛顛的模樣,而且還招了幾位重臣說是去文華殿議政,這顯然不大正常啊!」

  最後那感嘆的語氣代表了牟斌的心情,他們作為錦衣衛高層,最要緊的便是情報偵查,現在居然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也不知道皇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心裡總是癢癢的。不過從中也能看出,正德帝的隨性灑脫已經到了連忠誠於他的大臣也偶爾忍不住吐槽的程度。

  焦適之在旁邊聽著牟斌感嘆的話語,心裡忽而閃現了昨夜清晨的事情,心裡煩躁又起,悄悄地退了出來。

  皇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南風之事,焦適之實際上並不清楚。他隱約察覺到內心的情感,是那次他千里奔回京城的時候。夢裡的惶恐蔓延到了現實,在未見到朱厚照之前,焦適之完全無法放下心來。

  生老病死乃世間常事,君不見即便是與弘治帝相得益彰的幾位大臣也只是略微傷感,即便他擔憂太子,也不可能會如此驚慌。不然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出趕回京城的事情,他那薄弱的解釋根本掩蓋不了什麼。若是換了個疑心重的人,怕是已經開始猜忌他了。

  正因為覺察到了這點隱秘的小心思,焦適之憂慮了許久,然後悄悄壓下。

  皇上是君,他則為臣,他欲親眼看到正德帝騰飛於九天之上,也正在頑強與所謂的歷史做抗爭,自然不願意見到自己成為那史書上的斑斑劣跡之一,令皇上的名聲更加敗壞。

  喜歡是一個人的事情,相愛是兩個人的事情。

  焦適之不會,也不允許自己踏出那一步。

  只是他沒料到,皇上竟也是有那樣的心思。他不得不承認,知道的那一刻,他心底某個角落可恥的暗喜了片刻,隨後又被悄悄掩蓋起來。

  皇上終究還是太過年幼,人的情感是最寶貴的,也是最易變的。朱厚照那句話說得沒錯,他的確是不敢賭。

  想到此處,焦適之滿頭思緒亂成一團,最後不得不停了下來,視線落到庭院內的叢花上。庭院中栽種了不少花草,幾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兒悄悄落到花瓣上,似乎被那幽暗的香氣所吸引,然其中一隻在眾多的花草中偏偏選擇了最不起眼的那一朵,靜靜地嗅著芬芳。

  耳邊是清晨朱厚照堅定的話語。

  「我想賭賭看,看我到底有沒有父皇那樣的好運氣。」

  又怎可能會一樣呢?

  他在庭院內看風景,房內的人看著庭院中的他。牟斌沉吟了片刻,把肖明華叫了過來,「這段時間你盯緊點任之。」雖然他在焦適之面前從來是直接叫他的名字,然而私底下他對旁人提及焦適之時,都是在悄悄地叫他的表字。

  對牟斌這樣的彆扭性格,肖明華早就習慣了。

  不過他突如其來的命令還是讓他有些疑惑,他順著牟斌的視線落到庭院內,那挺拔青年站在樹下,些許斑駁的碎光落到他身上,彷彿暈染著一層淡淡的光芒,顯得更加俊美了。

  指揮使這是何意?

  「大人是懷疑他「肖明華悄聲說道。

  牟斌搖了搖頭,眼底閃過沉思,似乎也有不解,「不是,或許今日皇上的異樣與任之有關係,你隨便查查便是,不要驚動了他。」焦適之畢竟也是指揮同知,雖然根底沒有肖明華深厚,肖明華去查的話,雖然方便,但也很容易讓焦適之發覺。

  肖明華雖然不太清楚牟斌的意思,但也靜靜點頭。指揮使做事,從來都是謀而後動。他想查任之,或許也是看到了某些他看不到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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