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焦適之與朱厚照之間的微妙變化很快被人所知道。
此時的焦適之已經取代劉瑾成為內外廷的溝通橋樑, 他與朱厚照之間的關係自然會被群臣重視。而宮內的人早就把焦適之視為皇上身邊的近臣, 若是他出事, 一來他們需知道是因為何事才導致這個結果, 二來他們也在暗戳戳地希望能取代焦適之的位置。
這樣的暗湧焦適之很快也感知到了,只是他與朱厚照之間的問題實屬難以解決,也不是他特意拉開距離, 而是兩人間的相處無論如何都回不到遠處去。
焦適之倒是勉力想要保持在原樣, 可皇上偏偏就是在扯後腿!
清早起身,焦適之舞劍回來, 小德子已經備好了熱水供他擦洗,剛一出門便直接撞上來找人的朱厚照。
焦適之詫異地看著朱厚照,「皇上,您怎麼了?」平日裡,就算是要一起吃早膳,最多也是派人來請, 哪裡會有天子自己巴巴跑過來的道理?
「來叫你吃飯。」朱厚照淡淡地說道,拉著焦適之的衣袖往前走。平日裡皇上偶爾也有這樣的舉動, 焦適之猶豫半晌沒有扯回來,慢慢地跟在朱厚照身後。
奈何人剛進了殿內, 在位置上坐下來, 朱厚照隨手就給他添了四五樣點心。焦適之連忙婉拒, 「皇上, 早上不宜進食太多。」
朱厚照溫和地說道:「沒關係, 吃不完的, 適之盡可交給我。」
這話駭得焦適之即便吃撐了也硬生生把那兩碗東西都吃完,然後才敢離開。
他怎敢讓皇上吃他吃剩下的東西。
如此種種不一而述,身邊伺候的人早就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私底下各有心思。也正因為此,宮內倒是很快就安生下來了。
怎麼看皇上都不像不喜焦大人好嗎?明明看起來還更加喜歡了!
焦適之感受到皇上身上壓抑狂亂的情感,卻無法答應些什麼。
他並非無情,只是在見識過焦君與龔氏長達數年的糾葛,以及之後焦君冷清冷性的做法,他曾經以為或許這輩子他都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了。
沒想到偏偏栽在一個完全沒想到的人身上。
相比較未來,如今他們兩人還是太過稚嫩。年少輕狂的時候總以為自己能揮斥方遒,直到在世事中撞得頭破血流方才能磨去棱角,綻放幽暗淡雅的光芒。然而在得獲成果前,那段漆黑前行的時日是最為艱難的。
而皇上的表態於焦適之而言,便便如同一隻半大幼虎在衝著比自己瘦弱的雄鹿撒嬌,期待著雄鹿能與他一同玩耍,日夜不離。
可陰陽自有其定律,幼虎與雄鹿本來便不該搭配在一起,怎可一步錯,步步皆錯!
朱厚照宛若看不見焦適之的擔憂,一如既往。焦適之如此三天後,終於沒辦法了,在一日回宮後,主動地去尋了朱厚照。
「皇上,您想做什麼?」焦適之問出這句話時,整個人都是放空狀態,宮裡的人心眼比外頭的就是多長了好幾個,皇上的一點輕微舉動都能被他們猜得八九不離十,更何況現在朱厚照表現得如此明顯,活脫脫便是劇透光了!
朱厚照正站在桌岸邊練字,輕笑著放下手中的毛筆,「適之不必擔憂,沒事的。」
焦適之扶額,「皇上,您的一舉一動都會讓人產生各種猜測,更何況現在是您主動去引起關注,這樣對您不利啊。」他苦口婆心地勸道,只覺得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全部都花在皇上身上了。
朱厚照略一思索,索性揚聲道:「樂華,把門關上。」
這是要私底下議事了。
樂華把人帶出去,殿內只留下焦適之與朱厚照二人,朱厚照示意焦適之在旁邊坐下,而他則是在殿中踱步了半晌,隨後說道:「我讓劉瑾去調查了張巧娘的事情,雖沒有真正查到她背後的人是誰,不過已經可以確定是藩王中的一人。」
這個開頭與剛才焦適之來找朱厚照要說的事情沒有半點關係,不過皇上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焦適之凝神思索,忽而想到一事,「皇上,難道張家在其中」
「張家是餌,或是垂線都不重要,有母后在,暫時動不了他。但是你在錦衣衛內,關於張家的罪證要全部都要收集起來,必要時必須一擊即中!」朱厚照冷哼了一聲,對張家是滿滿的厭惡。
弘治十八年末,朱厚照對張家猶是不冷不熱,但還沒有如今日一般厭惡。奈何他登基這一年多來,兩位張家侯爺或許是覺得放鬆了些,接連闖出了不少事情,不過是被張太后壓下來罷了。鹽引之事張家借由張太后試圖向朱厚照施壓,朱厚照頂住壓力熟視無睹,直到現在張太后對這個皇帝兒子還猶有怨言。
想起此事,朱厚照便默默告誡自己,此事除了他外,絕不可讓第二人知道是適之提出的建議,不然那些被斷了後路之人,怕是會前仆後繼地尋他麻煩,更別說宮內便有個重量級人物在等著他。
也因此,朱厚照對張太后是有些失望的,在她眼裡,他這個兒子或許還如同當初幼年時可以控制的孩子,又或許他並沒有她殷殷盼切的張家重要。總之,雖然面上不顯,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如以前那般親密。
焦適之望著朱厚照狠戾的神情,知道張家終是引起皇帝的猜忌厭惡,心下也稍稍鬆了口氣。若是皇上仍同先帝一般和稀泥,最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光是他這段時間收集到的資料都令人目眥盡裂,卻毫無辦法。
「皇上,張巧娘是如何同藩王聯繫上?她不過是一弱女子,何以這般神通廣大繞過錦衣衛的層層防備?」焦適之疑惑道。
朱厚照隨手一指屋內淡雅素淨卻無不是精品的擺設,又點了點屋外金碧輝煌的建築,挑眉道,「可還記得當初阿芙蓉一事?」
焦適之注視著剛才朱厚照的動作,又想起那件事情,心中一驚,脫口而出,「難不成那事,也與藩王有關?」
「嗯。」朱厚照點了點頭,把那樁皇家秘事告知了他,末了說道:「父皇一直覺得愧對岐惠王朱祐棆,奈何因著他的退讓,反倒是讓岐惠王朱祐棆更加不知足。最後因著阿芙蓉一事,父皇暴怒命人暗殺了岐惠王朱祐棆,在弘治十四年便去世了。」
「如果張巧娘與此案有關,那麼岐惠王朱祐棆必定只是顆棋子!真正的謀劃者定然藏得更加隱秘!」焦適之點出其中不妥之處。
朱厚照讚許地點頭,「沒錯,父皇曾兩次大肆清洗後宮,然而還是有漏網之魚,這人一定潛藏極深,又能夠自由出入後宮不受懷疑我猜其現在至少已是十二監的人。」
焦適之猛地抬頭看著朱厚照,滿是擔憂,「皇上,十二監向來是皇帝親近之人,您可得多加小心。」
朱厚照渾不在意地勾唇,「適之的擔憂我便收下了,不過不必擔心。劉瑾那幾個人若是不能把這潭水給我攪渾了,那也不用回來了。」
焦適之這才知道,朱厚照放人出去,其中竟還有這樣的心思。
「皇上,劉瑾等人對您忠心耿耿,若是使用得當對您頗有好處。可是若他們行事肆意,目無法紀,卻也容易危害社稷。」焦適之本身職責能接觸到的隱秘事情太多了,劉瑾等人的行為自然也有相應的情報蒐集,近來他們的行事可是越發放肆了。
「他們的一切都歸附與我,尋常大臣罷官還可告老還鄉,落個閒雲野鶴的名頭,他們被厭惡能有什麼下場,他們心裡想必比別人還要清楚,適之放心罷。」朱厚照說道。
焦適之心中卻仍隱隱有些不安。
兩人對話許久,拼拼湊湊幾近把完整的事實給整理出來。
當年宮內的確各有幾方勢力潛藏,弘治帝第一次清掃只清除了明面上的人。朱厚照此前白蛇落水一事應該的確是岐惠王朱祐棆所為,他出手想要的便是朱厚照的性命。
而第二次事件中採取的手段更溫和,更多的是為了控制朱厚照,繼而毀掉他的身體,可這樣的法子漫長不說,也不會讓朱厚照突然暴斃。這阿芙蓉一事,雖然借用的是岐惠王的人手,卻不一定是他的命令,也可能是他與旁人合作。
只不過後來該是出現了什麼紕漏,讓背後之人徹底拋棄了這個法子,並把岐惠王甩出來當做替罪羊,徹底清除了所有的痕跡。
而張巧娘在其中或許處在了一個至關重要卻也無足輕重的位置。必須有人引起弘治帝的注意,然而這個人是誰並不重要,可以是張巧娘,也可以是其他人。事後沒有除掉張巧娘,想來一是她知道的東西不多,二來是想借由她獲得更多的訊息。然而因為朱厚照對她的厭惡,這幾年她完全沒有近身的機會,反倒成了廢子。
朱厚照可惜地說道:「早知道如此,當初就稍微虛以為蛇了。」不過剛說完,他又搖搖頭,一臉敬謝不敏的模樣,「還是算了吧,再看見她矯揉造作的模樣,我得吐了。」
焦適之無奈扶額,張巧娘也沒有朱厚照說得那麼誇張。不過朱厚照便是這樣的性子,他喜歡的,無論哪裡在他看來都是頂好的,若是不順眼的,那是如何都引不到他的注意。
等等,焦適之想起一事,連忙說道:「皇上,您須得派人在張巧娘身邊守著為妙,她私自接觸您的事情或許已經流傳出去了。如果真的還有人注視著這裡的動靜,在誤以為張巧娘找您投誠時,或許會有所動作。」若真的有人出手,他們或許可以捕捉到什麼痕跡。
畢竟皇上雖然猜測是藩王,然藩王與其世子何其多,又怎知是哪一位?
朱厚照撫掌而笑,十分高興,「有適之在身邊,助我良多矣。」
現在所能知道的線索就這麼多,說完後,焦適之驟然發現,皇上還是沒有說清楚他這幾日那些親密舉動的含義。朱厚照發覺他臉上淡淡的疑惑,輕笑著說道:「以之前張巧娘的舉動,最開始她或許為了太子妃的位置,後來我拒絕了父皇的賜婚,徹底無可能後,她又通過母后找上門來,應該是為了給自己留條退路。」
張巧娘並不愚蠢,實際上她很聰明。最開始的確奢望過太子妃的位置,在當時太子拒絕後,專門挑了焦適之不在的時候,打算實施其他的法子。可未曾料到弘治帝很快駕崩,張太后臥病,內外廷一團糟,有誰會理會她這個人?
好不容易尋了個機會,打算與皇上來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即便不能與皇上合作,也能增添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好讓他稍微能顧忌一下她的安危,即便是被利用也無所謂。豈料朱厚照如此不走尋常路,在看到張巧娘借張太后的善意行此舉動,直接讓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女子容易被情感沖昏了頭腦,她三番五次的舉動都遭受挫折,對你這個輕易而舉便得到我喜愛的人自然嫉恨萬分。我朝又不避諱南風之事,她很容易聯想到此事上。若是妄動便可能發覺更多的線索。」朱厚照看起來說得頗有道理。
焦適之沉吟片刻,突然說道:「皇上,我想了一下,這個法子最多只有三成可能,而損失卻達到了五成,得不償失,您應該早就知道才是。」引起內外廷的熱議,對名聲的損傷,絲毫不是那所謂的線索能彌補的。甚至於他剛才對張巧娘的情感也全部都是猜測。
朱厚照抿唇微笑,「哎呀,還是被適之發現了。」
「我只是想多親近你。」
焦適之驀然發現,那話語竟是輕柔得不像話。
……
張巧娘心裡帶著焦急猶豫,卻不得不按照她收到的消息換好衣服,等待著一貫的時辰來臨,悄悄地溜了出去。
張巧娘最開始入宮時,真的純粹只是被張家兩位侯爺送入宮來博寵愛的,只是甫一入宮,她便感覺到太子對她的不在意。
如果一直這麼下去,張巧娘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張鶴齡與張延齡兩位雖然不會對她做些什麼,可等她被送回家後,家裡那對賣女求榮的父母怕不是得活吞了她!那時候的張巧娘雖然沉浸在皇宮的美夢中,卻日日擔憂,直到她盯上了焦適之。
焦適之在太子身邊有著非常獨特的地位,如果通過他行事的話,太子會不會對她留有印象呢?便是這樣的想法促使她行動起來,卻也讓她落入了那邊人的眼中。
張巧娘從來不知道那邊的人是誰,當時懵懂的她並不知道後果,被盲目的榮華與虛假的未來許諾,徹底地栽了進去。而直到後來她才知道他們對皇位的覬覦如果不是因為這般,為何需要對太子下手?
也偏偏是在這個時候,那邊內部似乎產生了什麼矛盾,趁著時機張巧娘運用她之前所窺伺到的消息,在樹洞中悄悄留下了她的建議,並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獲得了許可,輕而易舉地達到了她的目的。
她真的留在宮裡了!
這對張巧娘來說是個莫大的慰藉,她還能在虛假的溫暖中繼續存留,而不是跌入宮外那個冰冷的家裡。欣喜夾雜著焦慮的情緒讓她有些混亂,卻從不後悔這樣的決定。只是張巧娘一直在隱隱懷疑,她當初那所謂的計謀中,她到底是黃雀,還是螳螂?
大部分的信息可以讓張巧娘的侍女去取,然而某些重要的消息只能張巧娘親自去了。兩處地方自然都是非常隱蔽之處,輕易不能發現。
然而漸漸的,不知道是在皇宮內住慣了,還是因為那邊雖然多次威脅她,卻從未真正下手的緣故,張巧娘對一開始讓她莫名畏懼的「那邊」再也沒有了當初惶恐的感覺。她甚至開始推測他們是處於哪一方的勢力,只是除了最開始幾次她見過其中一個接頭的人,之後這數年靠著之前約定好的訊號來回接頭而已。
慢慢地,張巧娘能為那邊做的事情越來越少,她能感覺到自己開始失去作用,不過不知道礙於什麼原因,不殺她,或許只是她在他們眼裡不過是螻蟻。她心裡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想法,張巧娘想脫離那邊的掌控,甚至開始想出宮了。她現在備受張太后寵愛,即便出宮也有能力保存自己,怎麼樣都比在宮裡繼續枯耗強。
她不想要繼續在皇宮裡面待著,她希望自己能夠出宮,可現在張太后對她的寵愛反倒成了她的阻礙,她既不能對張太后說明情況,也不想真的成為朱厚照的妃嬪之一。當然,她是真的有些愛慕朱厚照,然而在朱厚照幾年如一日的忽視下,即便她有那樣的心裡,張巧娘也不會自己貼上去。
真是成也張太后,敗也張太后。
然而出宮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阻礙——「那邊」。
張巧娘在宮內隨意走動,這幾年她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卻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著危險。翠柳與紅桃一直以為小姐胸有城府,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有些焦躁。那邊的人在宮內大清洗之後,已經慢慢失去以前威脅她時的那樣強硬力量,然而依舊有人時時刻刻在盯著她。
弘治十八年初,許久未接觸過的那邊派人來同她說道,希望她盡力爭取留在太子身邊,哪怕是侍妾也無所謂。張巧娘面容嬌俏,身材高挑,行走坐臥間無不展現著一種韻感美。這些年在宮裡被養刁了眼界,她可不願意當太子侍妾!
她能感覺到那邊的人開始活躍起來,頻繁地接觸、催促她,令張巧娘心生厭煩,卻暫時沒有法子。即便他們的實力減弱,卻仍不是她直接抗衡的。不過這裡是宮中,如果她真不想做什麼事情,日日夜夜待在慈寧宮,難不成還有人敢闖入慈寧宮傷她殺她嗎?
這樣的局面在一年前弘治帝駕崩後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隨著太子的上位,宮內勢力的大清洗,張巧娘幾乎再也沒有接過那邊的消息,這讓她心生擔憂又興奮異常。這是個非比尋常的好消息。
張巧娘既慶幸又不甘,她並不想要過這樣的日子。可在連續一年的無人打擾時光後,她開始感到不滿足了。她之前安分是因為不得已,那突然寂靜下來的訊息令她狐疑不敢妄動。若是現在真的沒有人在監管她,為何她不能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聯繫皇上失敗並不是很難堪的事情,張巧娘並沒有妄圖能一次便打動朱厚照,只是沒想到朱厚照連一點機會都不給她,令她想說些什麼都成了虛妄。
而現在,那邊的人居然來聯繫她了——在她以為那邊的人已經完全消失的時候!
張巧娘心中不免漫上惶恐不安,卻不停地用之前的話來安慰自己,他們現在在宮裡缺少人手,定然不會對她做些什麼。如果她死了,不說朱厚照,張太后便一定不會輕輕放過,到時候只會打草驚蛇!
再心裡如是再三地安撫自己後,張巧娘平靜下來,在約定好的時間偷偷溜出去見人,而在她屋內,紅桃正扮成她的模樣在屋內休息。而她身上一身素樸的衣裳,沿著小路匆匆趕到她已經許久未曾過去的地方。
她之前與那邊的人見面都是在半夜裡悄悄去絳雪軒,那裡自從太子落水後便漸漸罕有人跡,把要交換的訊息放在一個藏起來的樹洞裡,然後再定時去取。
在行走的時候,張巧娘心裡閃現無數的念頭。小徑兩側是早已熟悉的黑暗,她熟視無睹地匆匆走過,一路徑直走到了絳雪軒。此時接近午夜,絳雪軒灑掃的小內侍已經各自散去,漆黑的宮殿黑壓壓得令人生懼。
說到底,張巧娘還是源於心虛,如果不是她去接觸太子,或許那邊的人都遺忘了有她這枚棋子。張巧娘一邊在心裡思索著這樣的猜測,一邊異常後悔。尋上皇上的舉動沒有讓她獲利不說,反倒是洩露了自己的心思,真是得不償失啊!
張巧娘輕巧地走在他們約定的樹下,仔細尋覓了那隱蔽的樹洞,耐心地撥開那層層掩蓋住的雜草,隱隱約約能夠見到內裡似有一物。當她正欲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破風的呼嘯聲!
張巧娘心中一驚,連忙起身,卻感覺腦袋一陣劇痛,整個人昏厥過去。
焦適之得知張巧娘遇襲一事時,已經是他回宮之後。當朱厚照一臉冷肅地對他說這件事情時,焦適之第一反應便是生起擔憂,「皇上,難不成張巧娘真的死了?」
朱厚照搖搖頭,看起來不大滿意,眉心緊蹙在一起,「她倒是撿了條性命,看起來凶手並不想讓她真的死了,但她腦後的傷勢太重,即便甦醒也會有很大的問題。太醫確診後說,等她醒來後,應該會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
朱厚照對這件事情很重視,特地把太醫院幾個能幹的太醫都拉出來遛遛,最後統一得到了這樣的結果。換而言之,凶手下手那麼狠,便是為了讓張巧娘徹徹底底忘記之前的事情。
「可如果是這樣,殺了張巧娘豈不是更加容易。動這樣的手腳很容易被發現,為何偏偏這麼做?」焦適之疑惑。朱厚照點頭,又告訴了焦適之另外的事情,「那個凶手在張巧娘身邊被發現了,是服毒自殺的。」
焦適之神色冷凝,「皇上已經在張巧娘身邊派人守著,她外出的時候也有人看著。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被得手,要不便是動手之人極其厲害,要不便是把守的錦衣衛中有他們的人。」
在宮裡藏個這樣的人是極為艱難的,而且最後還居然為了讓張巧娘閉嘴而損失了這樣一個人手,幾乎是無法想像的事情。
要不便是張巧娘有著比他們想像中還要重要的地位,要不便是張巧娘無意中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可是為何不殺了她呢?這點焦適之始終沒想明白。
「又或者其實兩者都是。」朱厚照似笑非笑地說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東西。
焦適之輕輕發出個疑問的輕哼,朱厚照擺擺手說道:「那個人的屍體已經被檢查過了,雖然虎口與手掌都挺光滑,但是身體的強勁是騙不了人的,要不就是練了極為強悍的外家硬功,要不便是專門訓練的暗殺者,無論是哪個方面都不是好的選擇。」
只不過張巧娘若是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話,那線索就徹底斷了。這宮內掩藏著這樣的高手實在是令人不安。若是皇上身邊也有這樣的人,那豈不是大禍!焦適之抿唇道:「或許皇上也可以再度清掃後宮,免得遺漏了些什麼?」
朱厚照搖了搖頭,對焦適之解釋,「並不是不願,只是沒有必要。當初牟斌的審核的確是極為嚴格,宮內或許有一到兩個走漏的,卻不可能遺留下這麼武功高強之人,不然牟斌這腦袋早就被父皇摘了。這人該是從錦衣衛中出來的。」
朱厚照在屋內慢慢地踱步,俊朗面容上滿是沉思,「先前你與牟斌商討的計策他已經遞上了摺子,明日批發下去,不必經過內閣審議,要打個措手不及,不然效果就沒有預設那麼好了。」
焦適之並不贊同,他揚眉看著皇上,帶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擔憂勸阻道:「皇上,如果直接這麼來的話,到時候引起的風波會動搖到朝廷,您最好還是先與幾個閣老透透氣。」
朱厚照不以為意,在屋內背著走走了幾步,回身看著站在身後的焦適之,「他們幾個雖然心是不錯,但做人肯定會有自己的私心,若是提前說了走漏風聲,再如何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焦適之含笑說道:「皇上這便錯了,指揮使那邊還有一份摺子沒有遞上來,那一份比之前的更激進了些,斟酌再三之後大人並不打算遞交。您自可在幾位閣老面前洩露此事,若是真的走漏風聲,那下一次便絲毫不要留情。」
給人臉面,各退一步。若是不知道收斂,便不能怪人了。焦適之為了朱厚照與大臣們的關係,可謂是兢兢業業了。皇上做事甚少考慮到大臣們的心思,焦適之卻不能如此直接不拐彎。
「原來這牟斌居然還會藏藏掖掖的」朱厚照意味深長地說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事情,輕哼了一聲,到底沒拒絕焦適之的意見。
焦適之見狀鬆了口氣,把話題又轉移到之前的事情上面,輕聲詢問,「如果張巧娘醒來之後真的忘記過往的事情,皇上欲如何?」
朱厚照漫不經心地說道:「如果經過查證真的什麼事情都沒有的話,直接送回家去。如果還有問題,自然要派人好好審查一番。」
「太后娘娘那裡」焦適之遲疑道。
朱厚照眉峰一挑,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好事,笑眯眯地說道:「母后最近可沒心思關心張巧娘,這兩日不知為何,兩位舅舅在街上跑馬時衝撞了攤子,然後馬兒受驚致使他們跌落在地,兩人都受了傷,這些時日母后對他們兩位噓寒問暖還不夠呢,哪裡還有時間去管張巧娘。」
這也是張巧娘出事的時間不對,若是往前推移幾天,面對受傷昏迷的張巧娘,張太后自然會勃然大怒。然而現在能派莫姑姑去看幾次已經是不錯了。
焦適之認真地看了眼朱厚照,試圖在他眼裡找出任何跟他有關的消息。他可記得這位對這兩位侯爺可是異常不滿,若是做出什麼事情來,也絲毫不奇怪。
不過對於張巧娘的事情只能感嘆世事無常,張巧娘的事情或許看起來有點悲慘,但若不是從一開始便心懷惡意,又怎麼會落到如今的下場?或許她後來是想投靠皇上,可這樣的投靠帶著不明的動機,純粹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只能說是咎由自取吧。
只不過從剛才起焦適之就看起來不大對勁,面上不顯,實則手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又強自忍耐下來。朱厚照注意到焦適之無意間緊蹙的眉頭,走到他身邊去伸手輕撫他的眉間,低嘆道:「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你未說出口,但我很高興。」
朱厚照的體溫從那輕柔的接觸中傳遞到焦適之身上,令他那額間小塊皮膚萬般酥麻起來,彷彿全身的注意都停留在那處,令他敏感不已。還未等焦適之有動作,皇上又自然而然地收斂起來,退後輕笑道:「我本來便打算把宮內的守衛交給適之負責,這一次便順便把這件事情給辦了吧。」
「適之,我以後的安全可全都交到你的手上了。」
朱厚照眉目彎彎,和煦地說道。
焦適之抿唇,拱手接下了此事,心裡忽而對錦衣衛的改革迫切起來。
他與牟斌商討之時,雖然都對現狀不太滿意,卻從未想到若是內裡混入了太多混雜的人竟會導致如此惡果!竟能夠讓賊人通過內廷傷人,若是此人再受重視,再過幾年或許更能獲得在內廷自由行走的權力,到那時不知道他真實面目的內廷豈不是在他面前在他面前毫無戒備的袒露一切?!
而這樣的人,又有多少?
他一時竟有些心緒不寧起來,甚至忽略了朱厚照那輕柔緩慢到難以發現的舉動。
朱厚照站在他身後,笑眯眯地用兩指指腹來回揉搓著焦適之小小的耳垂,慢慢地,慢慢地看那處染上紅潤起來。
真的是非常惡趣味呢。
「皇上,請你離我遠一點——」
片刻後,原本寧靜的乾清宮猛地爆發出這樣的聲音,就見一貫溫和的焦大人略帶薄怒,大步流星地從殿內走出,身後是皇上期期艾艾的話語,「哎適之我錯了,你別走得那麼快呀。」
現在焦適之心裡可是非常大不敬地在猛踹朱厚照小人,恨不得現在立刻在宮內消失。若不是現在場合不合適,他差點就伸手摀住那熱乎的耳垂。
一旦感知到,那股滾燙的觸感便再也無法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