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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67章
第67章

  焦適之心裡一直惦記著一件事情, 在整個正德三年間, 他雖然陪同著皇上一直在忙碌著江南的事情,然而有一小半的心神還是放在了別的地方。

  他在擔憂著他曾經看到過的預見。

  他曾預見過, 正德三年將會發生過一起御道匿名書事件,有人匿名上疏,將奏摺置於御道,彈劾的人乃當時掌權的劉瑾。

  而那件事情所引發的後果, 是權傾朝野的劉瑾將百多名官員下獄, 由此引發的朝廷動盪不可估量。

  然而他提心吊膽地度過了正德三年, 卻發現曾經給予他壓力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這再度引起了焦適之的深思。

  預見這個東西, 對他來說到底有何意義?

  改變歷史,改變未來?似乎太大太空泛了些, 焦適之所能看見的東西,全部只關乎朱厚照一人,莫說是別人了, 就連知道的東西也全部都是零碎散亂的。

  若不是這麼多年來每天一句這樣日積月累的拼湊下來, 焦適之也不能知道更詳細的東西了。

  焦適之素日裡很忙碌,對於預見這件事情雖然關心,但卻沒有時時去思考,偶爾在閒暇的時候稍微考慮一頓時間, 又很快被新的事情所打斷。這段時間總算是把大波動都經歷過去了,焦適之索性好好地思索了一番,

  他曾以為歷史無法改變, 就在他預見了太子落水一事後,焦適之拚命試圖挽救卻沒有得到什麼好的結果。朱厚照依舊落水,只是相較於歷史上的結局,太子事後的身體狀況尚佳罷了。

  先帝去世那年,他從老家奔襲回來,心裡卻對預見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如果這個能力只是為了提前一段時間告知他無法改變的歷史,那真的是太痛苦了。

  明晃晃的未來擺在面前,知道著那些難過的悲傷的令人厭惡的結局,身處局內卻只能如同個旁觀者一樣無能為力。

  焦適之幾乎想請求那位不知去向的老者把這個能力取回去了。

  然而在近日,焦適之重新撿起這個疑惑的時候,他猛然發現件事情,曾經令他戰戰兢兢生怕要發生的事情,卻悄無聲息地泯滅在記憶中。

  朝廷上依舊是爭吵不斷,皇上依舊隨性灑脫,唯有焦適之站在奉天門上,忽而緊緊蜷縮著手指。

  對。

  焦適之突然恍然大悟。

  是他著相了。

  若不是現在身處殿堂之上,焦適之怕是得笑出聲來,面上帶著散去的抑鬱之色。他活在當下,又為何去考慮那虛無縹緲的未來,此後的事情難道不是由現在的事情所決定的?

  他曾預見皇上與朝臣決裂,內廷一片混亂,官場貪污腐敗,皇帝罷朝不出……可如今,不也是截然不同,端得是一派向上的風景。

  皇上雖然還是會跟朝臣們吵吵鬧鬧,感情還算得上不錯,逢年過節還偶爾記得給他們賞賜一番,沒事還會說會兒話。雖然時常又會鬧翻,卻也算得不錯,這不就是最大的證明?

  焦適之的心理變化朱厚照並不知曉,他只是從青年周身和緩的氣息中看出他心情不錯。下朝後,他懶得自個兒走動,令人弄來了攆車,他舒舒服服往上一躺,抬手就想把焦適之拉進去。

  還沒等行動呢,就見焦適之認真說道:「皇上,我自己走走便行了,如此也能活動活動筋骨。」

  正德帝見焦適之淡柔的眉目,也只能作罷,「你還不如直接跟我說心裡話,扯這些亂七八糟的聽著就彆扭。」

  焦適之輕笑出聲,「皇上既然知道我為何拒絕,怎麼還要問我呢。」

  朱厚照興意闌珊地擺了擺手,「是啦是啦,你就別說了。你身上的流言查清楚了嗎?之前我想插手你還說不用。擱置到現在都一年過去了,你都還沒有跟我說結果。」

  焦適之笑道:「去年皇上那麼辛苦,我怎麼會把自己的事情去麻煩皇上,而且也不是什麼大事,已經把幕後黑手找出來了。不過……就算是找出來了,也不能把人抓捕歸案,勞皇上費心了。」

  錦衣衛又不是吃乾飯的,焦適之查了那麼久,即便隱藏得再深,很多事情還是順著蛛絲馬跡查出來了。

  朱厚照聞言好奇了起來,他趴在攆車窗邊對焦適之招手,「怎麼回事?還不能夠逮捕了?如此敗壞聲譽,自然該嚴懲!」漆黑的眼眸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好奇。

  焦適之咳嗽了兩聲,無奈說道:「我說了皇上可不要生氣。」皇上偶爾流露出這樣童稚的模樣,總會令焦適之招架不住。

  朱厚照挑眉,「這跟我生氣又有什麼關係?」他心思一轉,難不成……

  「兩位侯爺在內裡推波助瀾,劉瑾等人摻和了一腳,太后娘娘也稍微放了點風聲出去。能查出來的就這麼幾位,餘下的還有在暗地裡攪混水的,那些太過零散,查不出背後之人。」焦適之話音剛落,朱厚照的臉色明顯就不怎麼好看起來。

  焦適之抿唇,「皇上,您說好不生氣的。還是說您並不相信我的調查?」

  朱厚照嘆氣,低聲說道:「我怎麼會懷疑你,只是……覺得頭疼。」不過是他稍微把對焦適之的寵信流露了一點點,就引起這麼大的波動。

  真是……想想就好刺激!

  正德帝迫不及待地要看看那群人知道真相後的反應,氣死他們!

  焦適之不知道正德帝奔騰的想法,面上只是笑笑,也沒有說話……

  當他調查出是幾個人的時候,焦適之心裡也是無力,更多的是疑惑。他行事向來低調,但是偏偏卻是皇上身邊最親近的這幾個人對他深惡痛絕,或許是他哪裡做得不當?

  正在焦適之神遊天外的時候,朱厚照一把叫住了他,「適之,除了這些,你沒有其他的事情騙我吧?」他狐疑的視線在焦適之身上掃了好幾眼,令焦適之好笑又無奈,輕聲說道:「皇上多慮了,我都把涉及到太后娘娘的事情都告訴您了,怎麼還有其他的事情會瞞著你。」

  朱厚照勉強相信了,或許是之前焦適之的信譽太過不好了,令朱厚照現在偶爾還是會覺得適之的話只能信一半,更嚴重的總是自己默默扛著。如此的後果也是焦適之自己造就的,因而他只能默默地低頭,當做這件事情不存在,希望皇上不要再翻舊賬了。

  不過其實……焦適之的確還有一點沒說。

  把傳言背後的事情查清楚的確是花費了他一番功夫,這幾位是查出來了,可隱隱約約背後還有些差不清楚的東西,因為太沒有確切的證據了,焦適之也就沒有開口。

  說起來,這兩年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等等,焦適之警覺地想著,從那個潛伏在宮中的奸細,到江南案子的背後黑手,到如今的京城流言……似乎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操控著什麼,如果這些全部都是同一個人的話,那著實令焦適之震驚。

  他抬頭看著已經在乾清宮前下來的正德帝,忽而說道:「皇上,之前您猜測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嗎?」

  朱厚照蹙眉看他,事情?什麼事情……不過以兩人的默契,朱厚照很快就想起之前曾經說過的事情,兩人一前一後地入了殿內,朱厚照抬手止住了宮人的跟進,隨後才對焦適之說道:「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焦適之把心中的憂慮告知朱厚照,朱厚照凝神細思了片刻,低笑著嘟噥了一句,「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的確是太過有心計了。」

  他摸了摸下巴,繼續說道:「我之前派劉瑾去查,宮內有疑惑的人共有三個,這三個人都在司禮監,而且大部分時間都能直接進入內廷,權勢還是挺大的。劉瑾前來稟報後,我令他繼續觀察,放長線釣大魚,結果還是出了差錯,其中一個姓楊的突然死了。」

  「這人,難道就是那位奸細?」焦適之蹙眉。

  朱厚照淡笑著擺擺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都證明了我們的對手可不是個簡單的小人物,真是有趣。」

  焦適之苦笑說道:「皇上,這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如是讓內閣知道如今皇宮在這樣的危機下,定然不會令皇上這麼悠哉的。而且守衛皇宮本來就是我等的職責,居然令此等事情發生,臣等有愧。」

  正德帝滿不在乎,笑眯眯地說道:「適之不要讓他們知道就好,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你這邊需要防範的是外敵,那個自殺之人是自己想死,又是被劉瑾的動作所驚覺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不過是我令他把這個消息壓下來罷了。原本想著等之後再一併處罰他,結果這劉瑾倒是沒事給自己找事兒干,居然還想著在你身上潑髒水,心眼兒玩得挺溜的呀。」

  說到最後,他嘿嘿笑了兩聲,「劉瑾不就是想撈油水嗎?我倒是有個好去處給他,免得讓他難受。」

  朱厚照看起來一臉鬼主意的模樣,焦適之只能笑笑,再笑笑,只要皇上這番鬼主意不要落到他身上就好。只見朱厚照說完話後,流露著點點歉意,「適之,母后與張家的事情,我沒辦法現在就為你報仇,不過你等著,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張太后,總不可能護著張家一輩子。

  正德帝之前所說的最後一次,並不是虛言。

  焦適之輕笑一聲,雖感念皇上的心思,大抵還是不希望他真的因為自己與張家鬧翻。索性去年那一年裡或許張家是清楚了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雖也闖出一些小禍事來,但再不敢鬧大,老老實實地夾著尾巴低調做人。

  這件事情剛說完後,朱厚照便提起另外一件事情,「之前曾與你說過的方案,下午文華殿議政應該會提出來討論了,你又不想進去,那到時候記得在外面接應我,如果裡面吵得特別厲害的話,趕緊扯個理由把我救出來。」

  焦適之啼笑皆非,無奈地說道:「皇上,您只不過是跟幾位大人討論件事情罷了,怎麼您現在給我的感覺像是要上戰場呢?」

  朱厚照翻了個白眼,暗自生惱,「誰說不是呢?最近跟他們商量事情,一個個像是個煙花一樣一點就爆,若不是這兩年我涵養好了不少,怕是鬧個天翻地覆也不給他們落個好處。」朱厚照這話也說得沒錯,相較前兩年,今年起來朱厚照對這些廷議的忍耐程度高了不少,著實是令人震驚。

  聽著皇上的話語,焦適之突然想起件事情。這兩年劉健開始頗顯老態,半個月前剛剛上摺子請求告老還鄉,燃著這道摺子卻是被朱厚照否決了。

  想起此事,焦適之只是低頭悶笑,如果皇上真的完全不喜歡他們,又怎麼會如此行事呢?按著他的性格,如果真不喜歡劉閣老,現在他主動請辭,皇上還不知道多麼高興快活呢。

  正德帝不知道焦適之心裡正在腹誹他,還是拉著他大吐苦水,「我之前不過是稍稍提了一嘴讓他們不要在烈日下站著,這難道不是關心他們?我難得這麼體貼好嗎!居然一個兩個都跟我說什麼祖宗家法,我去他的祖宗家法,以後我再這麼沒事找事我就是傻瓜!」他給自己下了個定義,臉上還猶帶不平之色。

  朱厚照提起的這件事情,正是昨日前剛剛發生的事情。六月份的天氣實在是太過悶熱了,雖說是早朝,可是開始還沒小半個時辰,在奉天門前站著的大臣們就已經滿頭大汗了。更別說還有一些需要跪著說話,朱厚照也是難得好心,便讓他們不要站在太陽底下,往旁邊挪挪也是可以的。

  結果這話一出來可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言官一股腦兒地告誡皇上不要破壞祖宗家法,祖制不可違反什麼的,聽得朱厚照耳朵都快要生老繭了,自嘆自己是自找沒趣。

  焦適之說道:「皇上,這些個大臣的確是迂腐過頭了,您萬不可因為而懷疑自己,您沒看幾位內閣的閣老都沒有摻和進去嗎?」

  朱厚照瞥了眼他,嘟噥著說道:「我看是因為火力足夠了,不需要他們這幾位大拿出來添磚加瓦。」

  焦適之眉間滿是笑意,「皇上這話可就不對了,您前幾日還命我等多看著劉閣老呢,您這番心意,劉閣老也是能體會得到的,自然會投桃報李才是。」

  朱厚猛地住嘴,砸巴了兩下,有些彆扭地轉過頭去,「話題扯遠了,我是讓你下午記得及時去援救我,適之可別見死不救。」

  焦適之見著皇上難得一見的彆扭勁兒,含笑著點頭,「是,皇上。」

  正德帝說得沒錯,他下午與內閣議論的事情無不是大事,每一件單獨挑出來都會惹得朝政動盪,因而內裡文華殿會有如此激烈的辯論之聲也很是正常。

  焦適之側耳傾聽了片刻,發現裡面還持續在一個比較正常的討論氛圍內,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希望今日的事情能一帆風順。

  雖然可能性有點低。

  今日要討論的事情不多,卻份量極重。頭等大事便是最近朱厚照一直在思考的漲俸祿的事情。

  其實按照明太祖朱元璋所制定的俸祿,雖然比較低廉,不過官員們不能算是大富大貴,也還算是說得過去。

  然而從後面幾個皇帝開始,因著國庫空虛,遷都以及寶鈔流行的原因,原本按照米石計算的制度裡,有將近大半的米石都被折合成不值錢的寶鈔或者不能變賣的香料等物,導致了如此詭異的局面。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上面的人發不出這麼多的錢財出來,那下面的不得自己找法子去賺錢?這便導致了不少官員「生財有道」,即便面上他不能做些什麼,但私底下兼併土地,掛靠商戶,能賺錢的法子比比皆是。

  尤其是土地。

  雖國家監管很嚴,奈何自古以來陰私手段比比皆是,一個官員有的是辦法透過層層手段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在官員面前,百姓天生便是弱小的一方。

  正如同去年,朱厚照為何如此下死力氣去整頓衛所,下那麼重的手段去震懾官場,不就是軍田被吞併與士兵流失太過嚴重了,導致衛所制度開始逐漸走向沒落?而官員的腐敗又加速了矛盾的激化。

  此時南方還有倭寇,北方還有小王子虎視眈眈,若是國家戰力衰竭,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好事。

  朱厚照很明白地看到了這一點,這才如此費力下苦功夫。當然,如果沒有幾位重臣的大力支持,此舉雖然正確,卻也難以實施。

  焦適之這期間不知與幾位閣老會見過多少次,也見著幾位大人與皇上激烈的辯駁,到最後才堪堪定下了個章程。

  然而焦適之知道皇上是不會滿足於此的,如今已經完成的事情不過僅僅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實際上的根本原因若是不能解決,衛所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貪污之事也會屢犯不止。

  朱厚照並不是想高薪養廉,實際上如今的國庫也做不到這般。只是盡力恢復原先的俸祿基礎,即使是這般也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了。

  畢竟國庫就擺在那裡,銀子也就那麼多。不過因著這兩年朱厚照的雷厲風行,革除了異常多的冗官後,倒是省下了一大筆支出。

  如果此事能夠做成,之後若是再出任何貪污的事情,皇上所使出的手段也會更加狠戾。既然他已經盡力地讓大臣們能乖乖獲得他們本來該獲得的東西了,如果再犯……就只得學學太祖的手段了。

  就僅僅這件俸祿的事情,就足以令人爭論上三天三夜,更別說皇上手裡還留著另一件事情。

  削藩。

  光是這兩個字,彷彿已經能夠預見到呢腥風血雨的未來。

  不是朱厚照容不下這群王室宗親,而是為了最快達到前一個目的,他只能目標放到這上面。

  明代的藩王與西周時期的分封制度又有不同,起初朱元璋的確給予了各個藩王過大的權力,然而後來朱棣「清君側」之後,十分明智地對各個藩王的勢力進行了限制。他本來便是藩王出身,自然害怕遭受同樣的命運。

  至此,明代的藩王失去了勢力,卻獲得了從出生便養尊處優的待遇。但凡是藩王子弟,幾乎是代代各有爵位土地分封,而期間所有的財政都是從國庫撥專項錢糧。

  如此說吧,假如當初的弘治帝膝下不只是一個孩子,等朱厚照登基後,他的兄弟都是親王。親王的世子襲爵,其他的兒子又都被分封郡王。郡王之下,除長子外,其餘皆為鎮國將軍。鎮國將軍之下是輔國將軍,輔國將軍之下還有奉國將軍……如此世代傳承,永無止境。

  而宗室的祿米數額之高,可就不是百官能相比較的了。親王每年就有一萬石,郡王是兩千石,鎮國將軍一千石,輔國將軍八百石……其他的各有數額,如此累積下來,龐大的皇室子弟的俸祿對國庫的負荷之大難以想像。

  要知道,正一品官員的月俸也不過是八十七石。

  更別說每年這些個宗室還年年哭窮,上疏要求分封土地,在此之前的十數年,弘治帝都幾乎應允了他們的要求。

  也就是現在落到了朱厚照手上,十有八九全部都被駁回罷了。

  只是當時年輕的正德帝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因而雖然時常駁回宗室的要求,不過偶爾年節還是有賞賜下去的。直到去年因為江南一事憤怒,追根揭底之後開始思索如何挽救,這才從國庫中扒出這麼個大蛀蟲來。

  不過相比較前一件事情,後一件事情並不適合在這個時候拋出來,時機還未成熟,如果現在就暴露的話,保不定就傳到那些個宗室的耳朵裡去,因此正德帝也只是稍微打探一下口風罷了。

  江南貪污一案,總算是教會了這位少年天子何為隱忍,何為謀而後動!初嘗到的甜頭令正德帝開始稍微轉變了以前的想法。

  此時文華殿裡面的大臣,除了內閣之外,六部尚書也都在。

  焦適之抱著劍倚靠在門柱上,伴隨著屋內的喧鬧聲想著事情,直到某個瞬間裡面突然安靜下來。焦適之愣了片刻,回頭望去,就見劉健率先走了出來。

  「劉閣老,您怎麼出來了?」焦適之上前說道。

  劉健剛剛才經歷過一次激烈的辯論,臉上的紅潮還未褪去,他對焦適之說道:「裡面有些僵持不下,皇上讓我等各自散心去,過會兒再回來。屋內待著發悶,便出來了。」

  劉健平常的時候,溫和得像個普通的老頭兒,完全看不出剛才激烈爭辯的模樣。

  焦適之恍然想起以前弘治帝似乎也有這樣的舉動,不過說法不同罷了。他仔細瞧了瞧劉閣老的臉色,發現還算可以,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看來還不算太糟糕。

  等他剛把視線從劉閣老身上挪到後面的門扉上時,又接連出來了兩三個人,都是各部的尚書大人。焦適之衝著他們行禮後,便掀開下襬往裡頭去了,不知道如今皇上的心情如何。

  禮部尚書捋著鬍子看著焦適之消失在門後,感慨地說道:「相比較劉瑾,焦適之在皇上身邊的時日似乎更多,也更得皇上信重啊。」

  劉大夏嗤笑了一聲,嘆道:「你只是看到了這點,卻還未看到皇上對焦適之的寵信過度,都不知道成什麼樣子了。」

  禮部尚書不贊同地搖頭,「這話可不對。劉瑾等人對皇上可是極盡引誘,然而焦適之的卻截然相反,即便對皇上的影響稍微重了點,卻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劉大夏蹙眉,「你可知,就算是焦適之,對皇上隨意出宮之事也毫無阻攔,更別說最近皇上時時意欲待在西苑的豹房,不就是受到他的引誘?」

  「這……」禮部尚書有些遲疑,劉大夏說的似乎也有道理。

  戶部尚書劉升悶笑了聲,插嘴道:「你等可就錯了,雖然我等都不希望皇上時常出宮,可縱觀歷朝歷代,可有哪一條要求皇上不可出宮?又有哪一條要求皇上必須日夜長留皇宮?成祖不也是冒著風險遷都,又有何礙?皇上如今又不是毛頭小子,一個個怎麼如此著急,某不是有別樣的心思?」

  劉大夏白了他一眼,低頭不語。

  劉升說的話也沒錯,當初皇上登基之時不過才十五歲,又帶著散漫的名頭,對他們這群前朝留下來的大臣們來說,即便有著尊貴的名頭,卻還宛如稚童。

  然而如今已是不同的,不過五年過去,皇上已然脫胎換骨,徹底轉變成合格的君王。即便這位君王有著自己小小的毛病,喜歡玩,喜歡跟朝臣對著干,想法尤其跳脫……

  然而面對著大事時候的正德帝與平時截然不同,可靠得令人忍不住信任。

  不過才五年啊,這位少年天子也不過將將年滿二十,一切都彷彿還在昨天一般。

  若是還把以前的印象套在如今的皇上身上,那可就是在給自己沒事找事幹了。

  站在旁邊背著手納涼的劉健覺得越納越熱,搖頭笑著走回到屋內去了。

  文華殿的宮人估計有考慮到屋內有老大人在,並沒有弄冰盆放在附近,反倒是弄了座冰山放置在角落裡,令人在旁邊不時把冷氣用扇子吹來也就是了。

  此時朱厚照正站在冰山附近貪涼,表情還算緩和。

  旁邊的溫潤青年正在說著些什麼,正德帝側耳傾聽了片刻後露出柔和的笑意,低頭與那人說了些什麼,笑著在他肩上拍了拍。

  青年彷彿已經習慣了皇上的動作,淡定自若地往旁邊避開一步,嘴中繼續在說著些什麼,說完後便後退一步,拱手離開了。

  焦適之遠遠見到劉閣老站在遠處看著他與皇上說話,剛好說完好了,焦適之也便往外走了。他剛才進來只是為了看看皇上的情況,既然還算可以,他當然不會胡亂摻和。

  此時屋外的人也陸陸續續進來了,皇上雖給了時間放鬆,卻也不是無止境的,稍稍鬆緩一下便可。焦適之原本還打算與劉閣老說上兩句,見狀連忙一拱手,然後便退出去了。

  幾乎是等到了晚上,這件事情才算是告一段落。朱厚照心情尚佳,大手一揮留下眾位大臣一同進膳,隨後才派人把這些老大臣都送回去,免得晚上有其中一兩個在路上出了點什麼事。

  焦適之見著人離開後還在不停地踱步的皇上,笑著說道:「看來今日皇上收穫不小,恭喜皇上了。」他在外面守著的時候,屋內的氣氛一直還在掌控範圍內,可想而知結果如何。

  朱厚照停下腳步看他,「之前讓你進來一同議論你又不許,後來讓你在外面救急,結果你還真的一直就在外面傻站著,若不是我令人把門給打開,你就傻乎乎站上幾個時辰吧。」

  焦適之含笑道:「皇上此言有理,我在外面的確是很無聊,多謝皇上體訓,令我還能夠聽個大概,得知眾位大臣的意見。」

  雖是這麼說,然而在屋外肯定沒有在屋內聽得清楚,焦適之也只是隱約知道了個過程詳細的部分就不知道了。至於焦適之不願意進去的原因也是現成的,他現在就是個指揮同知,屋內商議的全部都是一二品的大臣,他進去該如何解釋?

  以皇上的性格,以前還能忍,最近卻偶爾會問他的意見,即便是在朝議上也不例外。指不定一時高興之下,或許還會做出出格的事情來,為了以防萬一,焦適之索性掐斷了這個可能。

  朱厚的思緒重新轉回去剛才的事情上,慢條斯理地說道:「對於折色取消一事,眾位大臣大多是贊同的,最為擔憂的不過是對國庫的擔憂。戶部那邊已經把國庫內的庫銀都清點出來了,滿打滿算也就一千萬兩銀子。這裡面有大半還是我當初革除冗官、查抄貪官後硬生生給省下來的。說起來抄家還真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不過查了幾家罷了,便有一兩百萬,實在是令人垂涎。」折色,便是把原本應該給的糧食折合成寶鈔或者其他物品,對官員的利益損害極大。

  那話語說到最後,正德帝還有些搖頭晃腦,焦適之眼裡是止不住的笑意,「皇上此言若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怕是得日日捂著錢袋子過活了。」

  正德帝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不過就是說上這麼一嘴,心裡沒鬼怕什麼,自己老實得來的錢財我又懶得惦記。」

  焦適之心道:只怕大多數的人手底下都不乾淨。

  「削藩的事情我只稍微提了提,並沒有怎麼講,不過此事反對的人太多,時機也不滿足,需要暫時擱置一下,不過此事遲早都是要辦的。」朱厚照繼續說道,「李東陽倒是提出了個不錯的點子,重開海運,把以往下西洋的事情給撿起來。不過此番不再以揚國威為主,而是以來往買賣為主。這倒是個可以嘗試的點子,雖然反對的人也異常多。」

  焦適之眼前一亮,對正德帝說道:「皇上,我記得外頭街道上倒是有一件西洋店,雖然店面小,然而來往的客人卻是不少,據說都是被西洋那邊特有的風韻給吸引了。如此一來,若是皇上有心,我便派人去查探。」

  朱厚照頷首,笑眯眯地點頭,「適之深得我心,那些個迂腐性子的只會說如此行事不利於國威宣揚,這腰桿子都挺不直了,這國威還要如何樹立起來?我記得南邊那裡還有水軍在,如果此事能成,正好能拉出去遛遛,免得一直就拘束在一處打打小毛賊,浪費我每年支出的軍費。」

  焦適之啞然失笑,心裡把這件事情給記住了。

  減少折色比例這件事情雖然提了出來,卻只是個開始,之後才是個漫長的過程。而對朱厚照來說,增加官員的俸祿,意欲削減藩王的利益,不過是為了抑制土地兼併,重整衛所,清肅官場腐敗的重要過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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