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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64章
第64章

  焦適之被劉健帶走時,朱厚照正在屋內詢問著太醫情況, 索性並無大礙。與之前劉閣老的情況差不多, 老大人只是有些怒急攻心罷了, 雖然神色委頓, 然而在發現皇上親自前來後仍是感激涕零, 讓朱厚照完全看不出一刻鐘前這位正是懟他的主力之一。

  朱厚照仔細安撫了幾句, 然後派人把這位大臣送回去。他幾步走出殿外,正打算同焦適之說些什麼,卻發現本來應該守在外面的焦適之卻無蹤影。他的臉色頓時一沉, 難不成有誰趁這時間把人給帶走了?!

  好在樂華及時地稟報, 「皇上, 焦大人是被劉閣老請去說話了,兩個人該是朝著這邊去了。」若不是他留了個心眼, 還不知道劉閣老與焦大人的關係還挺好的。

  朱厚照抿唇,一言不發地帶著人往樂華所說的方向而去。

  而此時焦適之面對的,卻不僅僅是劉閣老。

  還有謝遷與李東陽二人。

  被這內閣的三位閣老會審, 焦適之有點不適應的按了按鼻樑,輕笑道:「若不是劉閣老還帶著笑意,臣還以為幾位閣老是在三堂會審呢。」

  謝遷朗聲大笑, 「若我等三堂會審,你可就不是在這樣日朗風清的時候見到我等了。」

  焦適之與另外幾位閣老的接觸並不多, 只知道這內閣的幾位閣老中, 朱厚照最喜歡的是謝遷, 最敬重的是劉健, 然而最信任的人,卻是最少言的李東陽。

  當初派人去查探賑災貪污一事,朱厚照便是題了李東陽的名字。

  此時李東陽站在劉健旁邊,雖面上帶笑,然而的確是看不出來他心中想的事情,只覺得這是個異常面善的人。

  劉健捋了捋鬍子,含笑道:「任之,今日我等尋你何事,你應當是清楚才是,莫要我等逼問才是。」焦適之苦笑,怎麼覺得劉閣老在皇上得知他們之間熟識後,反倒無所畏懼起來了。

  他拱手對幾位說道:「幾位閣老又何必擔憂,皇上下午召開文華殿議政便會同你們講述,這也是換上敬重你等才如此行事,閣老切莫著急。」

  劉健吹鬍子瞪眼,「這是我著急的原因?若不是皇上行事與先帝頗有不同,我何必每次都如此擔憂?!」焦適之苦笑著沒說話,難不成要符合著劉閣老的話語?

  其實劉閣老說得也沒錯,本來內閣才應該是皇上最信任的才是,可落到如今的皇上手裡,他能在頒布政令前能想到內閣已經是不錯了,更別說把事情交給內閣處理了。

  「皇上只是感覺到了朝廷內還是有不少貪贓枉法之人,認為這些人不過尸位素餐罷了,昨夜之事也與此有關。」焦適之思忖良久,把一部分消息告知幾位閣老,在說完後又跟著幾位閣老說上幾句,然後便匆匆告辭了。

  他剛才擅離職守,等皇上出來若是尋不到他,又是一件麻煩事。

  劉健等人看著焦適之遠去的背影,輕嘆了一聲,「在皇上心底,我等所謂的顧命大臣,怕還是不及任之的一言一語。」

  謝遷笑著說道:「劉大人何以如此感傷?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等不過是前頭的浪花,等有能為的後輩追趕上來,不過讓步便是,又有何難?」他看得十分豁達,若是只有他們幾個在前頭撐著,才是最大的不足之處。

  劉健無奈搖頭,「你這般闊達的心理,我倒是不如你。」

  在旁邊一直久久不語的李東陽嘆了一句,「幸虧此人是個知進退的性子,若是換了劉瑾,便不知要惹出多少禍事。」即便是現在的劉瑾,在他們看來也是罪該萬死了。

  「那可不一定。」劉健搖頭,背著手悠悠地往宮外走去。

  皇上那樣的性子,能容忍真正信重之人一直屈居幕後?

  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焦適之往回走,不過三兩步便看到站在假山後的朱厚照,顯然他已經不知道在哪裡多久了,身後樂華等人都低著腦袋,看起來氣氛詭異。

  焦適之宛若不覺,慢慢走到皇上面前,輕笑著說道:「皇上怎麼過來了,那位大人還好嗎?」

  朱厚照點頭,神色莫測,「已經好了,我派人送了回去,如果不是適之如此警惕,怕今日還會出事。」

  焦適之淡笑著搖頭,示意皇上看著天色,「皇上,您可覺得今日的天色與昨日有何差別?」朱厚照隨意地抬頭望了一下,「看起來倒是沒什麼差別。」

  「那便是了,這生老病死,與這天色類似,到了該走的時候,誰也擋不住,可若是不到時候,便是求也求不走。皇上自可以放寬心,不要多想。」

  朱厚照聽著焦適之一板一眼的話語,頓時哭笑不得,無奈地搖頭,「你以為我在傷感?」

  「皇上說笑了。」焦適之淡定地說。

  朱厚照頓時恨鐵不成鋼地伸出手掐了一把焦適之的臉頰,「方才劉健等人尋你是多好的機會,怎麼不把你昨日的想法同他們說,若是到了下午,你怕是又不願意開口。」

  焦適之抿唇而笑,「皇上這說的是哪裡的話,下午自然是皇上與幾位閣老商議之時,並無我插話的餘地。」

  雞同鴨講。

  朱厚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然後拉著他的衣袖往回走,「劉健那幾個鬼精靈得很,若不是看重了我信任你,那幾個才真的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你同他們來往不要輕易被糊弄了。」

  「是,是,皇上。」焦適之清淡的話語夾雜著淺淺的笑意。

  「你今日真是敏銳,剛才張老頭對我都笑出花兒來,平日在奉天門前可還從未見過這麼燦爛的樣子,嚇得我差點以為誰易容了他。」

  「皇上,張大人一心為公,您別這樣背後腹誹」

  「我哪兒是背後腹誹,這麼大的日頭在呢」

  兩人絮絮叨叨的聲音遠去,身後的樂華兩眼木然地隨著前面的主子飄走,剛才看著皇上那一臉嚴肅的樣子,他還以為皇上對焦大人與內閣閣老接觸不滿,正以為皇上要大聲斥責的時候,誰曾想焦大人靠近後,皇上竟然說了那樣一通話!

  震驚!又他媽想太多!以後在焦大人的事情上還是老實待著吧,啥都不亂想了。

  皇上與內閣下午的商議過程如何無人得知,但那日下午內閣便傳令大理寺,包括林秀貪污案的一十七件案件移交到刑部手上,人證物證嫌疑犯等若有所閃失,提頭來見!

  隨著林秀案開始進入朝廷的眼球,焦適之也漸漸被文武百官所重新認識。

  原本的傳言也越傳越離譜,開始走向詭異的方向。

  劉瑾也曾在入宮時半是隨口半是刺探地同朱厚照說過這事,皇上只是揚唇笑笑,似是自言自語道,「便是朕真是為了適之才重開此案,那又如何?他們不是更該感謝適之?哪那麼多廢話。」

  劉瑾心中一凜,再不復言。

  他就說他在皇上身邊待了那麼久,什麼時候見皇上居然會去關注一個在他身邊還沒待上兩月的普通侍衛,即便他擔著貼身侍衛的名頭,有得到皇上一丁點關注嗎?

  皇上此言雖然輕描淡寫,也未說些什麼,可又何嘗不是從側面證明了皇上正是因為焦適之才注意到林秀此人?

  劉瑾不禁在心裡羨慕,皇上對他等多有寵信,可卻萬萬及不上焦適之一人。

  那個被他暗藏心中許久的猜測又一次浮上水面,難不成皇上是真的對焦適之……

  劉瑾猛然搖頭,即便是他都不敢去輕易越線想到其他,畢竟若是真的後果想必會異常慘烈。

  而焦適之那邊則一直有派人在暗中蒐集這些傳言的來源,不過傳言本來就是市井間最魚龍混雜的消息,別人隨口一說可能就是一句傳言,混雜之下進度緩慢。焦適之心裡已經隱約有了好幾個猜測,只是不知道最後是哪個罷了。

  撇開此事不談,焦適之的重心更是放在了林秀一案上,因為有了皇帝與內閣施加的壓力,刑部那邊倒是比大理寺能幹多了,案件取得了不少的突破,只是最關鍵的證據依舊是沒有,然而即便如此,林秀身上的冤屈也洗刷了不少。

  說到林秀,焦適之的猜測並沒有錯。他從大理寺被移交到刑部的過程中,有幾次險些就斷氣了,刑部那邊因為有內閣的示意,全程派著醫術高明的大夫跟了一路,到了刑部大牢第一件事竟是施救,大半夜與閻王搶人,好容易終於救下一條命。

  出來後得知大夫的診斷,林秀身體早已中毒至深,若不是及時從大理寺被移交出來,若不是大夫施救及時,現在便是活脫脫一具屍體。

  林秀所中的毒最初並不明顯,只是越到後面越不能動彈,四肢僵硬,舌痛僵直,無法動彈,更無法與他人說話,等到體內的毒性慢慢地蔓延到了心臟,便是他登天之日。即便大夫妙手回春用針灸先搶回他一條命,餘下的半個月內也一直在反反覆覆,甚至皇上為了保住他的性命還悄悄派太醫去診治,這就按下不談了。

  因著林秀這一出,朱厚照勃然大怒,把大理寺狠狠斥責了一頓,若不是及時發現,這些還未入刑定罪的嫌疑犯豈不是可以一個個都在牢獄中暴斃而亡?這便是大理寺所謂的公正?

  大理寺從上到下所有人都被擼了一遍,就連牢頭也全部換了個乾淨。

  朱厚照的行動乾脆粗暴,雖然令人震撼,卻不得不佩服其手段。查不出來又如何,大理寺出了這樣的事情,即便上位者是無辜的,然而也肩負著審查不嚴的罪責,索性全部換個乾淨,再暗中派人細細排查,他便不信不能查出個所以然來!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遁形無所蹤,除非根本就沒有這件事情發生過!

  林秀的命算是搶救下來,得知此事的焦適之已經是大大鬆了口氣,他在最初便猜想到這個可能,然而卻不能私闖大理寺牢獄,以他的身份進去太過敏感,才硬生生又拖了兩天,令他心裡十分愧疚。

  他的性格他自己清楚,能謹慎便謹慎,從不行差踏錯。可這次林秀的事情給他敲響了警鐘,若是他每次遇事都如此猶豫不決,反倒可能壞事。若今日林秀因他而死,他心中定然永遠覺得內疚。

  等到天降大雪之時,焦適之也得知了林秀一案的最新進度,在皇帝的保駕護航以及錦衣衛的援助之下,刑部越查越深,到了最後不得不召開三司會審。

  三司會審一開,許多本來藏在表面下的事情便浮上水面。

  尤其是朝官貪污一事。

  從明太祖往後,查殺貪官的力度越發小了,再也沒有當年太祖的威風。這其實也同太祖當年的決策有關。或許是朱元璋從小苦慣了,又或者是從他血脈中延續下來對官員的憎惡,從伊始便設立了極其微薄的俸祿。

  有利必有弊。

  在初始還算有用的制度,到了後期漸漸變味,於百官而言這點銀兩還不如商人販賣能得的錢財多,而大量以寶鈔替代俸祿的行為,令官員幾乎無以為繼,這同樣是導致大量腐敗的直接緣由。直至當朝,寶鈔幾乎被廢止了。

  那本賬本在刑部查到劉大春時被皇上送了過去,連帶著監軍小印,到了這時刑部如何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

  即便下面的阻力再大,刑部尚書也只能頂著壓力繼續往下查。好在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把大理寺與都察院拉下了水,即使知道背後有人氣得罵娘跳腳,他也能心安理得地繼續追查下去。

  要死一起死呀!

  然而就在即將取得重大的突破前,驚變突生!

  正德二年十一月十八,江南杭州前衛嘩變,時逢監軍宦官劉大春正落腳於此,在長達半日的動亂中被士兵砍殺。驚聞此事,浙江都司並杭州知府在鎮壓嘩變後立馬八百里加急奏報至朝廷,而在此半天之前,錦衣衛的奏章已經躺在帝王的桌案上。

  衛所嘩變乃是震驚朝廷的大事,內閣會議、文華殿議政,朱厚照召集重臣接連開了一整天朝會。當皇上在焦適之面前拍板冷哼的時候,焦適之便知道此事定然掀起腥風血雨!

  而刑部查案線索就此斷裂。

  次日清晨,奉天門前朱厚照長身而立,面容冷峻,「既然杭州前衛都能夠嘩變斬殺監軍,那其餘各處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傳令下去,但凡浙江都司的所有衛所全部輪換!」

  「革去杭州知府的官職,杭州府上下一干人等全部發落入獄,留待秋後發落!按著名單中重新選換,三日內把新的底子給朕架上!」

  「劉大春已死,然罪證確鑿,林秀無罪,賞黃金千兩,進千戶!巡按御史柳泉有功,另有賞賜並調至刑部左侍郎任職。」

  「刑部尚書聽令——江南貪污案一事,繼續徹查!特許刑部在此事上可隨意借調北鎮撫司的人馬,但凡有絲毫嫌疑,不可錯過!」

  「朕派將專人前往查探,賜尚方寶劍,遇事可先斬後奏,若有人敢抵抗,就地格殺勿論!」

  接連的幾道政令被皇上接連拋出,砸得群臣毫無反應,內閣首輔劉健率先站出來三呼萬歲,極為贊同。在內閣的默許之下,餘下的文武百官或是面露讚歎,或是不得不隨波逐流,然而但凡是長眼睛的,都知道皇上是徹底震怒,再不敢隨意糊弄。

  刑部被皇上的重擔壓下來,頓時苦了一張臉,有能力借嘩變之事砍殺了劉大春,證明此事更有乾坤,不是那麼容易之事。好在皇上又給了他們張好牌,壓力再大也得迎難而上。

  高站殿上的君王眉目冷冽,聲音更是透著徹骨冷厲的狠辣。

  「朕便好心告知某些人,不要以為可以棄卒保車避過風頭。朕要的,是你們滿盤皆輸!」

  「朕倒要看看,到底誰能磨得過誰!」

  下朝後,焦適之一路匆匆跟在皇上身後回了宮,剛踏入殿內,所有人就被朱厚照轟了出去,因為事情緊急,皇上從接到錦衣衛消息時便召了內閣入宮議政,直到今日早朝又盡數頒布下去。也直到這個時候,回到殿內後朱厚照還能放鬆會兒。

  「江南官場的人莫不是以為我是傻子?以為把劉大春的頭顱給我送過來,我就當之前的事情沒發生過?!還搞了個所謂的嘩變?真的以為這樣能夠糊弄過去?!就算是個白痴都能嗅得出不對勁,他們有多大臉認為我會沒有絲毫察覺?!」朱厚照對著焦適之狂吐槽,就差自己直接擼袖子上去幹一頓了。

  焦適之小心翼翼地看著朱厚照的臉色,低聲說道:「皇上,或許他們正是如您所說,只是想棄卒保車罷了。這些人的行為雖然著實令人氣惱,不過這該讓大臣們去做,您千萬別想自己過去呀。」他從昨天盯到現在,就生怕皇上突然起了心思想出宮。

  其實不是不行,然而一想到之後會引發的朝廷大戰,那就……

  朱厚照伸手捋了一把頭髮,眉頭緊蹙,「我倒是想過去,內閣那群估計敢跪死在我面前。哼,江南官場以為劉大春死了,我就看在這個份上不計較了?做夢,我定然要深挖下去,即便背後站著的劉健也絕不例外!」

  焦適之在心裡默默道,如果真的是劉閣老,才不會如此胡亂出招呢。

  杭州前衛的事情傳到御前時,焦適之便知道刑部的步步緊逼已經讓某些人有些亂了步調,刑部這幾年看起來沒大理寺威風,然而這可是六部之一,哪裡那麼容易就被糊弄?有了大理寺的前車之鑑,刑部也是在埋頭苦幹。

  而這一次的事件或許在面上看來沒有什麼分別,杭州前衛的嘩變只是可能是真的碰巧才斬殺了劉大春,然世上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焦適之不相信。

  刑部剛剛藉著皇上給予的證據確切查到了劉大春身上,正準備在他身上順藤摸瓜之際,這人突然就這麼橫死了,而且還引發杭州前衛嘩變這樣的大事來,即便皇上的重心不得不放在這上面,並且派人去鎮壓,然而火氣也被這群人的膽大妄為勾起來了。

  作為皇帝,朱厚照對這樣的事情算是心知肚明,官員的俸祿過低,內部的腐敗流通,人心的變幻莫測都是直接導致這些的緣由,卻不是肆意放縱的道理!或許是前朝父皇太過心軟的緣故,竟活生生養起這樣的害蟲!

  「朕可不管什麼人情世故,利益勾結!此事不論摻雜著誰,即便是皇室,即便是世家,膽敢參與其中之人,都絕不留情!」昨日當著內閣脫口而出時,朱厚照挺拔身姿背著日光,眉宇間滿是煞氣。

  當時站於身後的焦適之望著身前之人的背影,心裡默默地贊同。

  無論如何,這樣的危害再不能放過。

  近日朝中接連爆發了兩件大事,由林秀貪污案遷延到了江南官場的事情,導致這段時間皇上與內閣商談了好幾次。這著實增進了彼此間的「感情交流」。

  焦適之默默地忽視了每次皇上回來後的鬱鬱之色,在皇上又一次去文華殿後,他趁著這個時間帶人巡邏了一遍皇宮,在結束後剛好回到了乾清宮,從裡面取出了不少東西。他抱著手中古籍匆匆趕往西苑,入了豹房後,焦適之把手裡的每一本古籍都仔細擦拭了一遍,然後才輕手輕腳地把它們才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眯著眼睛看了眼屋內的書架,隨後在書屋中漫步,他僅僅只看完了十分之一的書架,而餘下還未欣賞的書籍又是那麼多,看得他心中莫名暢快。

  連眉眼都是彎彎的弧度。

  守著著西苑的宦官小心翼翼探出個頭來,謹慎地說道:「焦大人,皇上又命人送來一箱書籍,您要去看看嗎?」每次有書送來時,若是皇上與焦大人不在,他們便自己選擇,可現在焦大人在,這書屋又是皇上特特造來贈予他的,整理書籍的宦官自然不然自專。

  焦適之聞言頷首,倒是興致勃勃,等到他走到院子時,才發現這所謂的一箱還真的是一箱,那半人高的大箱子令焦適之沉默了片刻,隨後問道:「我記得屋內的書架幾乎滿了,這些書又要送到哪裡去?」

  胖內侍笑眯眯地說道:「裡面有一部分依舊歸檔到這裡,另外一部分是皇上特定命人蒐集來,準備送到焦大人的住處的。」

  他的住處不就是乾清宮那裡嗎?

  焦適之頓覺好奇,站在旁邊看著胖內侍帶著人忙忙碌碌地箱子打開,等到打開之後,胖內侍自然而然推開一步,等焦適之前去查看,然而等焦適之的視線觸及那箱子內的書籍後,他面露詫異,停頓了幾息後立刻移開視線,咬牙道:「你確定這全部都是皇上命人送來的?」

  胖內侍疑惑地說道:「是呀,焦大人,難不成有哪裡不對勁嗎?」

  焦適之後牙槽狠狠磨動了兩下,不對勁,當然不對勁了!這全部都是市井小說!而且都是男男性向的!!!

  那畫冊上大大的纏綿圖畫令焦適之覺得眼睛都要瞎掉了!

  焦適之一邊磨牙一邊把箱子大力合了上去,隨後對胖內侍說道:「這箱子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動它,知道了嗎?!」

  胖內侍不明所以,連忙點頭,就看著一身清朗的焦大人怒氣衝衝地從庭院中出去了。他的視線落到箱子上面,異常好奇,他剛才打開就往後退了,著實沒看清楚裡面到底是何物,有點扼腕。

  焦適之一路回到乾清宮,門口的樂華就猶如見到救星一般撲過來,焦急地說道:「焦大人,剛剛太后娘娘派人送來了兩位姑娘,皇上直接把那兩人晾在外頭跪著,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焦適之微怔,隨即說道:「消息走漏了嗎?」

  樂華搖頭,自從他升任皇上的貼身內侍後,他便是乾清宮的大太監,殿內的規矩也是他守著。「乾清宮的侍衛都是知數的,連一隻蚊子都不能飛進來,現在也就乾清宮裡的人知道。」

  焦適之點頭,對樂華說道:「你先去那邊看著,如果她們有堅持不住的跡象,好歹看著點,畢竟是太后娘娘送來的。」樂華知禮地點點頭。

  焦適之伸手抹了一把臉,頑強地進去了,作為知道某位皇帝的心結的人,焦適之現在著實不大想進去面對皇上的怒氣,若是那不是又把自己搭進去了?

  等入了殿內,焦適之在書房沒能找到人,猶豫片刻走到寢宮那邊,果不其然在榻上看到一個躺著的身影。焦適之本以為皇上氣得睡著了,豈料他交叉著腿,吊兒郎當模樣的正在看書,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完全沒有發現正在他一步之遙的焦適之。

  焦適之發覺皇上如此入神,自然也好奇皇上手裡的書籍是如何珍貴,竟是能如此引人入神,當視線落到書籍封面時,焦適之整個人都凝固了。

  「皇上!」

  焦適之的怒斥在朱厚照耳邊響起,嚇得他整個人猛地坐直起來,往左邊看了眼才發現適之正站在旁邊,面帶薄怒地看著他。

  誒,面帶薄怒?

  朱厚照低頭看了眼正跌落在膝蓋上的書籍,掀開的書頁正大大咧咧地敞開著,裡面的內容十分之熱辣,焦適之還能看到上頭生動形象的插圖。

  眼,眼睛要瞎掉了!

  焦適之內心很是無力,別開腦袋道:「皇上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愛好,而且還喜歡把這樣的書籍贈予他人?臣勸皇上一句,還是趕緊清醒好,不要沉淪在幻想中。」若不是看到皇上手裡拿著的這個,焦適之差點忘了他剛下趕著回乾清宮是為了何事。

  朱厚照抬手就把手裡的書籍丟到床底,訕笑著說道:「適之別生氣,這樣的東西怎麼可能會作為禮物送給別人,我又不是沒事找事幹。」完了,適之生氣了。

  焦適之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厚照,「皇上是不是忘了?容臣提醒一句,豹房。」

  朱厚照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想著什麼事情,許久後認真地看著焦適之道,「適之,相信我,那些我是打算留給自個兒的,那負責的人肯定是聽錯了。」他的態度非常誠懇,如果不是他們對話的內容如此的匪夷所思,焦適之心裡險些相信他了。

  焦適之看著朱厚照一臉正直地說話,忍不住咬牙道:「即便是自留也不行!請皇上允許臣把他們都清理掉。」

  朱厚照委屈地看著焦適之,「你這不是焚書坑儒嗎?」

  焦適之這下子總算是明白素日裡那幾位閣老的心情的,他伸手揉著額頭,嘆氣道:「不行,皇上,咱別討價還價了,臣待會回去便全部令人焚燒掉。」

  朱厚照往後一趟,哀嘆道:「我命人悄悄收集了這麼久,適之居然這麼狠心,連一本都不留給我先欣賞欣賞再說,都是絕版」

  焦適之:呵呵,呵呵。

  他不欲再說起這件事情,連忙轉移話題,「皇上,屋外那兩位女子您打算這麼辦,那畢竟是太后娘娘送來的。」

  皇上現在已經將近十八歲,身邊卻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也怪不得張太后會如此著急。

  朱厚照靠在床頭半坐著,聞言挑眉看著焦適之,「怎麼,適之這是希望我收下?」這個話題誰都可以提及,誰都可以勸阻,唯獨適之不行。

  焦適之頓覺周身佈滿寒意,面上正色道:「此乃皇上決定,與臣並無關係。」

  朱厚照輕笑道:「適之倒是打得一手好牌,四兩撥千斤呀。只不過我是不會接受的,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就是了。」

  焦適之詫異,「既然如此,皇上又何必讓他們跪著?」

  「我什麼時候要求她們在外面跪著了?」朱厚照說道,「我只不過讓她們別踏入乾清宮一步,早走早了事罷了。」他說起來雲淡風輕,焦適之卻一下子了然於胸。想來是來之前太后對她們囑咐過什麼,眼下皇上並不接受她們,她們怕回去會受罰,便死活不肯離開。

  焦適之心中升起幾分憐惜,卻知道這不是心軟的時候。如果皇上不喜歡,他自不會去強迫勸諫皇上。

  只是只是一想到皇上拒絕的原因是為何,焦適之便覺得莫名愧疚。

  朱厚照的聲音淡淡響起,帶著點點少有的厚重與冷意,「適之,我做什麼決定,從來不看他人臉色。唯獨你例外。」

  「可正因如此,我下定決定便不會更改,不過從心罷了。我現在是皇帝,除開朝政上的事情,其他事情難道還沒有自由的權力了?」

  焦適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突覺喉嚨酸澀,「可是皇上,皇家無小事,您」

  「是啊,皇家無小事。然而天下事皆皇家事,皇家事也可以是私家事。適之,人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朱厚照淡笑著說道,卻帶著毫無迴旋的餘地。

  焦適之閉口不言,不再發問。

  等他下午從豹房銷毀書籍回來後,據樂華所知,那兩位姑娘已經被送走了,至於送到了哪裡,連她也不知道。慈寧宮那邊不知道是何反應,不過每日焦適之護送著皇上去慈寧宮時,卻沒有發現異常。

  焦適之站在門口半晌,腦袋空空,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他希望皇上接受張太后的贈予,逍遙快活地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亦或是如今天這般乾脆利落地拒絕,要他別想太多?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心口那處泛著隱秘的疼痛。

  說起來,已經很久了。

  從正德帝終於忍不住與他攤牌至今,從未消失。

  有時焦適之會想,如果他不是如今這樣的性格也好。肆意灑脫的人活得多好呀,既逍遙又自在。如他這樣性子便只能戰戰兢兢,謹慎自持地過活。皇上堅持不懈地撩撥與暗含的堅決,焦適之皆看在眼裡。

  他既不能勸說,又無法竭盡全力去拒絕。

  心裡偶爾會悄然泛起個念頭,或許離開皇上身邊,才是最好的法子。然焦適之已經眼睜睜地看著皇上從太子到登基這幾年受夠了的「我為你好」的苦,想想也便放下了。他這樣的想法,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所謂的我為你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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