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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63章
第63章

  文武百官會注意到焦適之,其實也是偶然。

  焦適之行事低調, 從來不曾攀交朝臣。除了劉閣老與錦衣衛等幾個人外, 他所熟悉的人大多數是從前東宮侍衛所的人, 不過這批人在皇上登基後已經分散到各地去, 開始藉著東宮這股風為自個兒闖蕩, 如此下來, 焦適之身側倒真的沒落下幾個好友。

  皇上那邊更是一直守著這事兒,劉健不知出於何等緣故,向來也是緘口不言, 於是乎很長一段時間內, 文武百官都不知道除開劉瑾錢寧等人, 皇上對一人的寵愛尤甚其他,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令此事露出些許端倪的, 是源於焦適之曾經的好友,林秀。

  說起來林秀這個名字,焦適之已經許多年未曾聽聞過, 當他甫一聽見這個名字時,心中想起當年在宮中相伴的一月,心中頓時升起暖意。

  當初那位少年信誓旦旦欲在戰場上掙出一番天地來, 太子滿足了他的願望,送他到了五軍營, 後來如何, 焦適之便再也不知道了。

  既然心中有感, 焦適之把剛從他身側擦邊而過的兩人叫住, 溫和問道:「你等剛才所提及的人,如今如何了?」

  此時正是錦衣衛換班之際,這兩人私底下稍微議論事情,太過認真竟然沒有發現旁邊的人便是他們的上官,駭得當即單膝跪下,囁嚅不敢言。

  焦適之笑道:「你等的確太過散漫,回去一人責罰五棍便是。莫想其他,把你們剛才討論的那人現狀同我說說便是。」

  雖然五棍打在身上也很疼痛,可相比較其他的懲罰,這種算是他們比較能承受的。兩人當即大喜,立刻說道:「其實那林秀本與我們是幼年玩伴,後來先是入了宮,又去了五軍營,這才漸漸失去聯繫。」說到此處,這人突然想起來,眼前這位也是在那時入宮的,約莫與林秀一起共處過,怪不得要詢問他的情況。

  明了這個情況後,兩人說話更加小心起來,「他在五軍營待得挺滋潤的,我等也是因為他才找門路入了錦衣衛。後來他被派遣到外地去,不知怎地,前兩日聽卑職父親說道,他被押解回京了,犯得是貪污與姦殺的罪名,留待問審。據說已經證據確鑿,只消提審後便秋後問斬了。」

  焦適之聽得差點踉蹌一步,心中悲涼,難道記憶中那個開朗灑脫的少年郎,竟也在這世俗官場的大染缸中失去當初純淨的想法?

  他倦怠地揮手讓人退下,帶著人在宮內巡邏了一遍,然後才回到乾清宮內。

  彼時殿內已經點燃各處的燭光,看起來溫馨淡雅,令焦適之心中沉甸甸的大石塊稍微鬆動,卻仍緊緊地壓在心上,難以紓解。

  不過這是他自己的事情,焦適之不想影響到皇上的情緒,回去後也沒有提起這事,按著往常陪著皇上進完晚膳,然後便守在皇上身邊看著他批改奏章。

  原本以朱厚照的習慣,下午本來該用來開午朝與文華殿議政的時間他向來是用來批改奏摺,少有拖到晚上的時候。彷彿知道焦適之心中的疑惑,朱厚照一邊看著手裡頭的摺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下午太后找我過去同她談話,說的時間有點長,所以便耽擱了。」

  焦適之蹙眉,然並沒有說話。

  他想起之前張太后與皇上爭吵時的話語,他記得,那個時候太后喚的是皇上,而如今皇上稱呼張太后為太后,這其中不過是微小的稱呼問題,卻足以證明這母子二人再不復之前親密無間了。

  焦適之有所察覺,卻不能開口。他之前所勸已是極致,剩下的他也干預不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們自己不打開這個結,旁人做得再多也是無用。

  等朱厚照把手裡的事情處理完後,他身側的茶水已經換過三次,焦適之抱劍站在身後,正凝神看著他的背影。措不及皇上忽而轉身,一下子望進他漆黑的眼眸。

  「皇上?」見朱厚照一直盯著他看,焦適之下意識喚了一聲。

  朱厚照狡黠一笑,抿唇不語。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摺子遞給焦適之,「你或許想看看這個。」焦適之怔愣,隨後伸手接過皇上親自遞過來的奏章。

  把劍掛在腰上,焦適之兩手攤開奏章仔細閱讀起來,越看眉頭皺得更緊,最後艱澀說道:「皇上可相信這是他的所作所為?」

  但凡需要秋後問斬的犯人,這消息都需要寫成摺子遞到聖上面前的,林秀自然也不例外。

  朱厚冷笑了聲,點了點焦適之的心口,「你認為呢?」

  焦適之不認為皇上在他身邊安插了人,不過對皇上如今的態度感到心安。沒錯,焦適之並不認為這件事情是林秀所做的,或許是出於幼年的印象,他對那個身負豪情壯志的少年帶著天然的好感,並不希望他落到如今的局面。

  朱厚照背著手慢慢在殿內踱著步,一邊走一邊對焦適之說道:「這奏章上雖然寫得明明白白,說是人證物證俱在,然而頗有疑點。一來到現在林秀都沒有認罪,還未簽字畫押,大理寺是從人證物證著手,認為罪大惡極,即便不認罪也如此判定。二來是這個被姦殺的女子,那可是巡按御史的女兒,他哪裡來的機會與她接觸?」奏章上所言,說是林秀在街上望見此女,驚為天人,這才犯下如此大錯。可林秀作為一個從京營輪換出去的士兵,本身軍令在身,自是不能隨意出入才是。哪裡來的時間地點人脈去去策劃這場事件?

  「此事若是奏章所言為虛,那麼內裡值得深究。若是為真,那各地的軍隊便得好好整治一番了。」朱厚照淡淡地說道。

  焦適之心中欣喜,知道如此一來,若是林秀是被誣陷的,這也有了翻本的機會。而受到了皇上的重視,大理寺自然不敢跟之前那樣隨意放肆。

  朱厚照看著焦適之放鬆的眉眼,隨即也輕笑著道:「現在你不必那麼擔憂了吧,從下午回來到現在,你的眉頭一直沒松開過,若不是我剛才看到這奏章,或許還猜不到原因。」

  焦適之愕然看著皇上,他的確是為林秀擔憂,可是皇上是從哪裡知道他偏偏是為這事擔憂?

  皇上淺笑不語,並沒有為焦適之解釋。

  第二日奏章都發放各處回去改正時,大理寺發現其中一件原本以為板上釘釘的事情被聖上特地圈了出來,下面曆數八點疑惑之處,打回去重新審核。

  大理寺甚少經歷這樣的事情,一時之間有些擔憂,不過皇上的批改十分有理,他們上下琢磨了半天不能反駁,捂著被皇上言語刺傷的心口重新回去查案了。

  原本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結果事情就出在那兩個被焦適之問話過的錦衣衛身上。倆人本也不是什麼話多之人,第二天在知道林秀一案重審後,雖然覺得那時間差有點巧合,卻也沒敢跟其他人述說。

  結果過了半月,其中一人出去喝酒,與幾個狐朋狗友喝得昏天暗地,期間有一個朋友是大理寺少卿的兒子,在酒醉後鬱悶地談起家中的事情,言說便是他父親如何施為,都難以找到相反的證據。結果那人喝多了酒,結果就說禿嚕嘴。

  第二天就被大理寺找上門來,這消息就這麼隱約傳了出來。

  最開始大理寺的人雖鬱悶,不過皇上點出來的地方都有問題,就算他們想視而不見都不行,焦適之那邊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突破口。即便皇上真的是因為焦適之才打算查案那又如何,有疑點證明案子還有未查明之處。

  可傳言這玩意兒就是這麼神奇,一件普通的事情口口相傳都能變了個樣,更何況這個事情比平時有得是可以琢磨的東西,等焦適之知道這個傳言時,已經完全與最開始的時候截然相反了。

  焦適之知道此事是因為肖明華。

  他負責的事物主要是宮內的,宮外的多是肖明華在接手。坊間傳言這些事情在剛開始流傳的時候肖明華便知道了,也是親眼見著這個消息從最開始的正常變成最後的獵奇。他倒是想與焦適之訴說,奈何焦適之幾日才出一次宮門,他又隱隱覺得不值當為這事而特地派人入宮,因而直到今日焦適之才知道有這麼個事兒。

  焦適之無奈又好笑地說道:「皇上會掛心此事,那是因為他認為此案有疑點,林秀又曾是他身邊的人,自然慎重了些。這與我又有什麼干係,怎麼牽扯到這上面去了。」

  肖明華把手裡整理出來的幾頁消息都遞給了他,「你自己看看吧,其中或許是有人在裡面推手,暫時還查不出是誰,你自己小心點,免得栽了跟頭。」

  焦適之點頭笑道:「多謝子衛了。」

  肖明華嘆了口氣,心道,若這上頭的事情盡數是虛假的該有多好,任之想翻盤還容易點。半真半假是最麻煩的了。

  此時正是午時,兩人也各自坐在一起吃午飯,牟斌早上接到一樁線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焦適之坐在旁邊把那薄薄幾張紙的內容都看完,自個兒沉思起來。

  最開始的傳言很正常,不過是稍微涉及到焦適之罷了,然而之後的便越來越難聽,隱隱在指責焦適之在干涉皇上的決策,直接把他貶低到如錢寧劉瑾等那樣奸臣的地步去。

  焦適之把紙張收了收,然後開始吃飯,肖明華愣了半天,出聲問道:「你看起來這麼淡定,難道真不怕出事?」焦適之淡笑著搖頭,「自然該去把背後之人找出來的,只是此事又不能急在一時。我再著急又能如何?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填飽肚子嗎?」

  肖明華無奈扶額,「若是別人都能如你這樣淡定,早就不知道能省下多少時間了。」

  焦適之朗聲大笑起來,「子衛怎的知道我是淡定,而不是內心發虛,不知如何自處呢?」肖明華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覺得自己是在瞎操心。

  焦適之並不是真的不上心,只是知曉何為按兵不動。

  下午回宮時,帶著紅棗經過街道時,焦適之還未走出那熱鬧的場所,便被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叫住了,「前面可是焦大人?還請留步。」

  焦適之詫異地回望,見那清雋高瘦的書生有些眼熟,片刻後笑著說道:「原來是你,可有要事?」

  那位書生便是許久之前那個撲在紅棗身上的娃娃的父親,焦適之猶記得那個粉雪糰子,著實可愛。

  書生詫異地眨了眨眼睛,愕然道:「大人還記得我?」

  焦適之笑道:「你家的孩子非常可愛,如何能記不住?」

  那書生目露喜意,他本來沒報多大希望,奈何遍尋無法,若不是因為這樣,他未必會在這裡等候上兩月,只是這兩月來他一直久候不到焦適之的蹤影,機會快要放棄了。

  「焦大人,草民有要事要稟報與您,還望您能聽草民一言。」書生面露哀求之色,深深作揖。

  焦適之詫異,正想把人扶起來,卻忽覺不對,一把把書生扯到自己身後,視線不斷地在街道上熱鬧人群裡掃視著,直到確定剛才那股惡意已經消失方才稍稍放心。

  就在書生說話時,焦適之感覺到了一股投注在這方的寒冷惡意,並不是衝著他來的,那便只有可能是尾隨書生而來的。他轉頭對書生說道:「先同我走,再留下會有危險。」

  那書生驚慌失措地被他帶走,焦適之直接把他先帶回錦衣衛府衙,把下屬招來後,詢問書生,「你的住宅何處,我現在派人去把你的親屬一併先接來此處安置,若是稍晚或許有礙。」

  書生又驚又怒,報了個地址出來,焦適之立刻派人過去,然後才對驚魂未定的書生說道:「看來你欲告知我的秘密不小,不然也不會有人特地來殺你。」

  書生用衣袖擦了擦額頭,蒼白著臉色說道:「草民名喚林煌,乃林秀的堂兄。」他剛介紹完自己,焦適之便心中一動,他之前的猜測或許沒錯,這事有蹊蹺。

  林煌從懷裡掏出一包用牛皮紙包起來的東西,遞給了焦適之,苦笑著說道:「其實這東西從到我手裡至今,已經有小半年了。然而最初我並不願意去灘渾水,收到也就罷了。誰曾想之後收到風聲,說是堂弟已經入獄,押解京城審問,留待秋後問斬。這令我愧疚不已,若不是我一時糊塗,堂弟也不用陷入如今的處境。」

  焦適之把牛皮紙打開,裡面是一本賬本,而在其下更有一小枚印鑑,焦適之把這兩件東西仔細看了數遍,臉色微變,「這些東西如何能到了你手裡?」要知道前段時間賑災銀兩貪污一事,御史魯儒在上奏的時候也被截下,若不是當地錦衣衛動作迅速,別說證據了,就連人的性命也差點沒能保住。

  林煌面露苦楚,「我雖是他堂兄,然而並不在宗祠族譜上,從我父輩起便因犯事被林家除名了。後來我曾因巧合與他見過幾面,彼此間頗為佩服罷了。我更是從來都未曾牽涉官場,而堂弟又是在事發前三月就預先感到危險,把這物送到我手中。或許因此才逃過一劫。」

  焦適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仔細把賬本看了幾遍。這裡面涉及到的是江南一帶的監軍宦官劉大春與江南官場截留軍餉,搜刮民脂民膏,更有甚者行那等買賣官職的事情。若這本賬本是真的,林秀會被如此陷害便可想而知了。這麼重要的東西被竊走,那些人如何能不驚怒?

  其實賬本本身看不出什麼,上面摻雜了太多的暗語,如果不能破解出來,也不清楚裡面到底寫了何物。可是結合那方小印鑑,卻一下子能看出到底是何人在相互聯繫。

  ——那是監軍特有的身份證明。

  只是若是真的,林秀為何能平安抵達京城,在江南之時就該被他們害死才是!若是到了京城,讓他尋到機會對人上訴,豈不是容易出事?

  又或者,他們篤定林秀不能開口?

  焦適之心中一突,覺得他最開始對這件事情抱有太大的信心了,若不是皇上特地下旨,沒有任何節外生枝的情況下,他們早就順順利利給林秀戴上罪名,送他去見閻羅王了。

  屋內異常安靜,林煌在說完他知道的事情後便一直緊張地坐在椅子上,身體不安地扭動著,默默在心中著他的家人。而焦適之的思緒不知陷入何處,背著手在屋內踱步,眉間帶著淡淡的擔憂。

  若不是他現在的身份不能直去大理寺,焦適之恨不得現在便直接過去探看情況。

  肖明華從自己屋內出來時,詫異地發現隔壁屋子亮著燭光,心裡想著任之不該在下午便回去了嗎?難不成出了何事?他幾步走到門邊,輕輕敲門。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喧鬧聲,他轉身一看,愕然發現一隊錦衣衛扶著一老一少,並一個女子進來,有幾個身上還帶著傷痕。聽聞動靜從裡屋出來的焦適之一眼望到肖明華,正欲開口,視線便看到他身後那混亂的局面,眉頭微蹙。

  屋內的林煌撲出來,看著一臉驚慌的家人,面露欣慰之色,隨即幾人抱頭痛哭起來,嘴裡一直念叨著沒事就好。堂堂一個好男兒喜極落淚,想來剛才在屋內也是備受煎熬的。

  焦適之看著家人團聚的畫面,先去詢問回來覆命的下屬,「你們遇到了何事,怎的如此狼狽?」

  總旗劉斌生擦了擦臉上的血水,肅聲說道:「卑職趕赴到那裡的時候,旁邊另有小巷子傳來聲響,我等趕赴過去及時救下這幾位。然宅院內起了大火,雖有五軍都督府的人協助,仍然無法撲滅火勢。」而那些動手的人全部都是地痞,據說有人給了他們大把銀子,要他們把這家人綁到城外十里地的樹林子去。

  劉斌生等人就地尋問,卻問不出其他的線索了。把人都帶回來後,先丟到牢房,然後便匆匆帶著人來覆命。

  焦適之聽完全部經過,皺眉地把他們的傷勢都看了一遍,怪不得這群人都灰撲撲的模樣,汗水從面上流下,灰炭蓋了他們一頭一臉,幸好都不是致命傷,「明天全部休息,現在去把傷勢包紮好再說。」

  「是!」

  把錦衣衛的人都安排好,焦適之轉身看著已經平復心緒的幾人,「幾位還請隨我入內去,我還有事情需要詢問。」

  林煌點了點頭,經過今日一事,他更加不覺得這是可以隨便易於之事了,更別說林秀現在還在獄中不知生死。肖明華見這是焦適之的案子,便自覺避開去了,焦適之因心中著急,也沒注意到他的舉動,匆匆帶著人入了屋內。

  等林家人的話拼湊在一起後,焦適之明了了事情的大概。

  林秀在兩年前便換防到江南那邊的去了,南邊的軍隊衛所大多是為了抵禦倭寇,也能上陣禦敵,對他來說也算是個好的選擇。然而在那裡他或許是覺察到了某些不妥當,在小半年前輾轉通過某種方式把這份證據通過托鏢的方法送到了林煌的手上,也是希望他能把這份證據呈交給他父親。

  然而當時林煌心思重,怕連累己身,到底沒有出頭。未曾料到兩月前他經過林家書塾時,聽說林祭酒病倒了,隱隱約約聽了一嘴似乎是林家公子犯事了。林煌一聽便知道是林秀,駭得轉身便走,回到家裡惶恐不安。

  林祭酒病倒,林煌自然不能去尋他,然而以他的能耐又能找到哪位高官幫手?急病亂投醫之下,他才想到當初在街市上遇到的焦適之。那時他便對焦適之的印象頗佳,態度親和不說,心底也是良善。尋摸著記憶,他在來往錦衣衛與皇宮的路上等了足足倆月。

  奈何焦適之那時受傷在身,一直沒再出現,令林煌幾近絕望。若不是這段時間裡私底下坊間又流傳出有關的傳言,他或許要走投無路,直接去大理寺喊冤了。

  焦適之苦笑,雖然林煌起先害怕,導致之後林秀陷入絕境,可此乃人之常情,更何況如今他拚命幫忙,卻也說不得什麼。而且他的擔憂也無錯,今日的事情也正印證了林煌的擔心。焦適之給他們尋了個地方,除了皇宮,那便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等到他把事情處置好後,天色已黑,焦適之騎著紅棗趕回皇宮,路上的思緒卻仍停留在剛才的事情上,心中隱有憂愁。

  皇上登基之初,對京營的三大營進行了改制,並把京營都交付於他身邊幾個得寵內侍監管。明朝的太監監軍制度由來已久,並不是從正德初始。只不過在太祖那段年歲,內侍監軍的確起到了不少正面的效果,奈何到了後面那幾個皇帝手上,監軍宦官惹出來的事情便不少。

  絕大部分還是栽在貪污這事兒上,發人深思。

  林秀摻和進這樣的事情,真不知道該說他心思敏捷,還是嘆他時運不好,暴露被抓。

  回宮後,焦適之剛入了乾清宮,便聽樂華上來說道:「焦大人,皇上被太后娘娘請去,他吩咐等您來了之後,請先行用膳。」

  焦適之聞言內心搖頭,面上不顯,對樂華點點頭後,令人把東西直接送到他屋內就可。自從皇上與太后娘娘爆發那次爭吵後,皇上雖然退步,張家的損失卻一點都未見少,而且太后與皇上的關係也不復以往。

  不知慈寧宮那位是覺察到這點,還是覺得對皇上愧疚,這段時日經常派人來請。只是皇上不是很領情,萬壽節那日也過得非常不松快,家宴的氣氛異常尷尬。

  思及此處,焦適之嘆氣。收斂住心神不再去想了,三兩下解決了晚膳,檢查了宮中佈防後便一頭紮進他的書架裡,不知道在找些什麼東西。發現沒有後又徑直出了乾清宮,直接奔赴豹房,在他那間龐大的書屋內翻找著,許久後抱著幾本書籍幾卷捲軸出來,在旁邊的桌案上如飢似渴地看起來。

  朱厚照在乾清宮撲了個空,輾轉到豹房才發現正認真翻找著書籍的青年,倚著門柱嘆氣,「適之,何事讓你這麼著急,我差點以為你尚未入宮。」

  焦適之從捲軸中抬起頭,面露喜意,揚聲說道:「皇上,請您快快過來,我想向您請教件事。」

  朱厚照挑眉,似笑非笑道:「喲,適之居然還有事情請教於我?那我可得認真聽來了。」他漫步走到焦適之身側,單手撐在桌案邊,俯身看著那擺滿了桌面的捲軸書籍,掃了幾眼後問道,「適之在查監軍的事情?」

  那氣息吹拂在焦適之耳邊,令他打了個寒噤,無奈地別過身去,「皇上別鬧,真是有重要的事情,您請看這個。」焦適之把放在邊上的東西遞給朱厚照,朱厚照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隨手翻看了兩眼,隨後沉下臉色,「這是從哪來的?」

  「林秀。」

  這兩字一出,皇上頓時冷哼一聲,把東西重重拍在桌案上,「好啊,我說為何偏偏扯上了巡按御史,原來在這裡等著!」

  焦適之感嘆皇上思緒敏銳,一下子便覺察到了關鍵處,點頭繼續說道:「此乃林秀提前派人送到他堂兄林煌手中的,林煌生怕連累家人不敢上報,聽聞林秀出事後內心不安,這才找到了我。我雖派人去查那個護鏢的鏢局,不過連林煌都被尋到,或許那個鏢局已經出事了。」

  皇上聽完後臉色不是太好,他仔細又把賬本看了一遍,心下著惱,「若不是父皇與我信任他等,他們何來今日的地位尊榮,真是不知收斂的蝗蟲!」

  焦適之嘆息,這個問題其實一貫是他與皇上之間也常爭論的,在皇上眼中,宦官不過是依附皇權罷了,他想撤便撤,並沒有太大的問題。這本沒有錯,然焦適之著眼的卻更是在過程中受損的人,那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即便再如何卑微,那也是人命!

  如今之事能讓皇上有所察覺,也是好事。

  只是林秀……

  朱厚照把手裡的賬本丟到桌案上,隱含怒意道:「你也不要自己去查了,大理寺那幫人把條文鑽研得比你還透徹,等明日我便派人去把這件案子轉交給北鎮撫司去查,我就不信還查不出來!」焦適之抿唇,皇上此舉便是懷疑朝中有人在暗暗阻礙,甚至連大理寺中也有人在。

  「皇上,鎮撫司是鎮撫司,若您如此行事,只怕會破壞公正。」焦適之勸道,「雖然很擔心林秀的安危,然皇上切莫行此舉動。」

  北鎮撫司若是逮捕了人,那是北鎮撫司的事情,可他們所管轄的範圍與三司不同,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在皇上此處開了先河,皇帝插手刑事,後世人可如何評說?

  朱厚照伸手按了按眉心,嘆道:「也就只有你敢在我面前這麼說。」

  焦適之神色稍緩,輕聲說道,「皇上此舉的確不妥當,難道還怕我指出嗎?」

  朱厚照無奈輕笑,然眉宇處卻無一絲怒意,反倒淡淡道:「你若更肆意,我怕是更加歡喜。」

  焦適之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雖不可直接破壞朝綱,然皇上仍可以此舉來刺激某些人,且大理寺既從那日至今都無法查探出結果,或許該讓刑部插手了。」本來遇到重大事件是需要三司會審才是,林秀這個案子也勉強夠格才是。

  「而且平常若是發生這類事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留下林秀的性命,如今竟然能把人直接送到京城來,說明他們心裡有底林秀不可能暴露事情,林秀或許已經」而且那賬本雖是證據,然而寫滿暗語,並不是最好的證明。

  朱厚照面容冷峻,聲音悠長冰涼,「若是林秀死在獄中,那也不必查了。」十月的天氣已漸冷,然屋外的冷風卻不如屋內的冰寒,令人不寒而慄。

  是夜,天大寒,宮內一隊人馬正頂著大風奔馳到北鎮使柳鳴軒府上,一刻鐘後,柳鳴軒點人帶衛趕赴大理寺,在大理寺端坐一夜。

  第二日,皇上插手刑獄一事,也在朝廷上引起軒然大波!朝臣紛紛上奏,即便是內閣內也產生了不同的分歧,彼此間劇烈地爭吵起來,甚至直指皇帝干涉司法,吵得那個叫不可開交。

  焦適之站在奉天門邊都還能看見幾位老大人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模樣。頓時悄悄地往後站了一步,把樂華叫了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樂華面露驚訝,不過還是悄悄退了出去。

  焦適之就見皇上坐在龍椅上閒閒地看著下面戰火紛飛,不禁悄咪咪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即便內心如何想,也不要把幸災樂禍放在面上呀皇上!

  朱厚照愕然地轉頭看了眼焦適之,只見他神色淡定地目視前方,看起來十分規矩正經,卻讓朱厚照撲哧一聲笑出來。

  聽聞皇上的笑聲,下首的大臣們皆抬頭一望,謝遷拱手說道:「皇上,是否有何建議示下?」朱厚照以手握拳,擋住欲流露出來的笑意,「朕不過是派人去大理寺坐了一夜,你等有何擔憂之處?我又沒有派人去幹涉案件是吧?」

  文武百官腹誹,您是沒有干涉,可您把錦衣衛的人派過去,全部帶刀負劍,一副要與人廝殺的模樣。大理寺的官員都是文官,即便有衙役在,可怎麼比得了錦衣衛的凶悍?這不是明晃晃的坑人嗎!

  大理寺卿站出來說道:「那還請皇上示下,派錦衣衛去大理寺意欲為何?可是我等有不足之處?」

  朱厚照輕咳下嗓子,正色道:「當然。不過此事留後再議,朕先與內閣商量後再做決議。」朱厚照差點就直接拍板決定了,若不是在焦適之的示意下想起內閣算了,這樣恐怖的事情還是不要想了,與內閣不可描述的往事歷歷在目,還是不要刺激自己了。

  下朝後,樂華偷偷溜回來在焦適之耳邊說了幾句,焦適之讚賞地點點頭。朱厚照看見這幕場景,疑惑問道:「適之何以如此開心?」

  焦適之含笑道:「剛才我見幾位大人說得有點著急,讓樂華去太醫院請幾位過來以防不測,剛才樂華說有位老大人被太醫捉去了。」

  朱厚照抽了抽嘴角,捉,捉了去?

  既然有人不適,朱厚照這個作為皇上的自然也該去看兩眼,便帶著人過去了。焦適之慢悠悠走在後頭,剛才聽樂華所說不是很嚴重,合該是讓皇上出場的時候,他就不必去湊熱鬧了。

  抱劍守在門外,站了半晌焦適之蹙眉,怎麼感覺不大對勁?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焦適之猛一抬眼便望見對面劉閣老捋鬍子的模樣,「焦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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