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焦家
聽到帝后大婚的消息時, 焦君正在給小兒子看著功課。
焦適從在四書五經上頭的興趣並不大, 似乎是因為當初被焦適之帶過一段時間的影響,他反倒是對武學上頗有興趣。
好在焦君多方斥責下, 還是能勉強花心力在學習上。而他本身的天賦很好,雖不至於過目不忘,但這孩子明顯還是能幾遍成頌,這非常令焦君開懷了。
「老爺——」
還沒等焦君再逮著小兒子訓斥兩句, 門外已經傳來門房的聲音, 匆忙慌亂, 令他不禁皺眉, 「何事如此慌張?」
「老爺, 外面來了很很多人,說是找您的。」而且敲鑼打鼓, 前面帶頭的那幾個人看著就不是什麼普通人,令門房有點受不住,連忙小跑進來了。
焦君蹙眉, 他現在幾乎是避世的狀態, 閒賦在家,就算與幾個友人接觸也只不過是通過書信來往,這尋上門來的又是誰?
他心裡難以自制地浮現出一個名字——焦適之。
或許是他大兒子惹來的人吧。
焦君猜得不錯,當他走到小廳的時候, 看著為首人身上的衣裳,當即嚇得心頭一顫,可是禮部侍郎與宮內的大太監, 這般人物為何會尋上門來。
等等,禮部?
禮部侍郎看起來像是個不苟言笑的人物,但在看到焦君的那一瞬間,臉上彷彿笑開了花一般,三兩步走到焦君面前來,拱手說道,「國丈,大喜啊!」
焦君:???
他甚至第一反應想到了他家才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兒,但下下一瞬就清醒過來,退後一步說道,「侍郎大人是否記錯了,草民只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小女兒還未及笄,怎麼可能?」
焦君只覺得荒謬。
焦君的問題令眼前的禮部侍郎有些尷尬,他身後的大太監卻是踏前一步說道,「小人拜見國丈,皇上已經於十八天前下令,迎娶焦大人。此次是派我等來送賀禮的,還請國丈接旨——」
十年前的官府生涯,令焦君下意識便跪下迎旨,但心中卻是茫然失措,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什麼叫做皇上迎娶焦大人?
難道是,焦適之!
這個念頭竄入焦君心頭時,便讓他臉色煞白,連額頭都滿是汗珠。
禮部侍郎無意間看了一眼,心中瞭然。知道這位總算是反應過來了,而他也是心有慼慼。
整個朝廷,整個天下,如此的人,怕是不在少數。
無法質疑聖旨的真實性,開始懷疑是不是耳朵或者眼睛出現了幻覺。但是越來越多人的詫異,卻更是印證了消息的準確性,令他們更是震驚。
可是震驚又能如何?
皇上現在已經瘋狂了,在焦大人久久都不能醒來的當下,又有誰能夠阻止得了他?
內閣?六部?司禮監?
一個都沒有。
能阻止皇上的人,卻恰恰是令正德帝發狂的人,這是何等可笑。
焦君在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接過聖旨,與此同時也接下了那足以淹沒整個焦家小院的賀禮。還好焦君在這個空隙還能想得到要給這些遠道而來風塵僕僕的人接風洗塵,不過他們婉拒了焦君的好意,稍作休息便立刻啟程回京。
那身影匆匆的模樣,在焦君心中留下太多的疑惑,他甚至沒來得及探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也不需要焦君去刺探了,在焦家那邊頻頻有人過來詢問的當口,正德帝迎娶皇后的消息徹底爆發開來,一時間席捲了整片中原大地,不管是已經知道還是不知道的人,此事都成為討論的重點。
而焦適之的事情,也開始有了確切的消息。
知道的那一天,焦君閉門謝客,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連剛才在這裡練字並且喋喋不休想問清楚大哥的事情的焦適從都被丟出去。
十年了,他沒想過只是一眨眼過去,就已經十年過去了。算上新年,已經十一個年頭,他有這麼久沒見過焦適之了。
沒想到再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焦君驟然想起他最後一次與長子見面的時候,那時父親老去,小女生病,繁雜的事情堆雜在一起,他都忘記那個時候的焦適之是什麼模樣了。
沉默,內斂,不苟言笑……在焦君面前,焦適之一直是這般模樣。
反倒是他騎著紅馬遠去的身影更加令人熟悉。
當初寧王叛亂的消息傳來,焦君為焦適之親擒朱宸濠感到擔憂,卻未曾想那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更多的卻是在後頭。
焦君捂臉,嘶啞地苦笑起來。
在聽到焦適之被正德帝當作女子迎娶的時候,焦君心中當然憤慨。
可那孩子要死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壓抑住心頭猛然湧動的悲傷,那……孩子真的要死了。
焦君以為他對這孩子已經沒什麼感覺了。就如同焦適之雖對他沒什麼感覺,卻依舊淡漠的模樣,他原以為他也該如此。
但……
他錯了。
蒼白溝壑的指縫中有清淚流出,濺落在宣紙上,把焦適從剛剛寫好的大字暈染開,幾乎不成樣子。
焦君是在焦適之離開第八年才後悔的。
他看著在庭院裡跟著妹妹玩耍的焦適從,那孩子臉上天真無邪的笑意令他心中發暖。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明白了他與焦適之漸行漸遠的緣由。
喪期另娶是一樁,而他自始自終的態度又是一樁,而祠堂的那件事情,令他的長子徹底失望,再無半點情感。
這人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開竅,一旦開竅,之前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落在眼中,便都成為了不可追及的遺憾。
七年前他還在抱怨為何焦適之不願為他疏通關係,五年前他略微怨恨長子婉拒他的好意不願娶妻,三年前他在遙望著將來焦適從與長子比肩的畫面,如今焦君只想著,若是焦適之能活下來,便好了。
窗外是焦適從不死心的聲音,「爹爹,你讓我進去呀,你都還沒有跟我說清楚大哥到底怎麼樣了!」
焦君站起身來,胡亂地拿著袖子擦了擦眼,打開窗戶看著在外面蹦跶的兒子,「如果你能考上秀才,考上舉人,以後天大地大,你要做什麼,為父都不攔著你了。」
急切想知道大哥消息的焦適從被著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砸得一頭包,茫然不知所措,「真,真的?!」
「哇!爹爹太好了!」
焦適從滿院子打滾兒,不一會兒又帶著一身灰塵蹦回來,「可是爹爹你還沒有跟我說大哥到底怎麼了?大哥是成親了嗎?」
焦君握著窗框的手微微發顫,「沒錯,你大哥他,成親了,所以才派人過來。」
焦適從歡呼著從院子一頭跑過,去後院尋他妹妹咬耳朵去了。
焦君緩緩靠在窗邊,力氣已經失去大半,皇上冒著天下大不諱迎娶適之,怕是已經到了……
他還能奢求什麼呢?
能活下來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十年後,
一個藍袍青年站在京城門口,隨著人潮被檢查路引後入京,為著繁華的景象稍微亂花了眼後,便帶著一股老實味兒開始問路。
令他驚訝的是,被他問到路的人不是搖頭避開,就是上下看了眼他,然後就笑著勸他,「那裡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還是老實點吧。」
藍袍青年無奈摸了摸臉,把地址揣在兜裡,打算自己在京城裡多逛逛,沒準他自己就找到路了。
還沒等他邁開腿,一個在旁邊看了好幾眼的人嘆了口氣,幾步走過來說道,「我帶你過去吧。」
藍袍青年受寵若驚,連連拱手致謝,「多謝兄台,多謝兄台。」
那人一臉無語地擺手,「你這個外鄉人怎麼這麼亂來,那地址可是皇后舊居,你就算過去又能如何?剛到那條街上就會被人盤查了。」
藍袍青年笑著說道,「原來如此,漲漲見識而已。」
「切,長見識居然去這個地方。我今天也是閒的才會給你帶路。」那人雖然嘴裡說話有點難聽,但利索地帶著藍袍青年左拐右拐,很快就來到一條很幽靜的街道。
說幽靜,其實也是跟附近的街道相比較,這裡往來的人也不少。就是透露著一股低調寧靜的感覺,並不是那麼的喧鬧。
那人本以為藍袍青年會停下腳步看看就罷,沒想到那人是個二愣子,越走越近,都直接走到那街尾的宅子去了。
急得他又是無語又是無奈,三兩步跟上去卻不敢走得太近,只想等著他被呵斥出來後再說他幾句,誰曾想……
那幾年不曾打開的宅門,竟然真的打開了。
那青年被迎了進去,在進去前,藍袍青年還扭頭衝著他招手笑。
再次見到青年,該是幾年後了。
那人乃是榜眼,三甲一同騎馬遊街,那熟悉的笑意令他彷彿回到了幾年前。
旁人在笑,而他也終於知道這青年的名字。
他叫焦適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