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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119章
第119章 番外:寧王

  朱宸濠並不是一直都那麼喜歡皇位。

  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 他的心神並沒有放在這上面。

  不過等他成為寧王后, 這心思就不大一樣了。

  他的父親朱覲鈞並沒有嫡子,這意味著他那幾個庶子都有著登上寶座的機會。為了這個可能, 朱宸濠是在血海中拚殺出來,才有了活命的機會。

  憐憫,同情這樣的心思,放在皇家後院中, 就是最不起眼, 最不值當的東西。

  但朱宸濠不以為意。

  不管是父親兄弟, 阻攔他的人都只是墊腳石, 這是從他記事起就自發懂得的事情。

  母親對他曾經很滿意, 在他最終取代父親成為寧王,在她終於得到她想要的榮華富貴的時候, 她終於捨得對他露出個笑意。

  但三年後,她又後悔了。

  一邊希望朱宸濠能順著她的心意娶個妻子,一邊又不滿於她現在所受到的限制。她想繼續往上, 插手更多的東西。

  朱宸濠……沒有對她做什麼, 只是派人把她圈禁起來,同時開始著手準備著謀反的事情。

  真是太相似了,當她母親試圖撬動他的位置時,朱宸濠也同樣在打著皇帝的算盤。

  真不愧是母子。

  朱宸濠對小皇帝並沒有什麼感覺, 只是覺得他不該霸佔那樣的位置。相對於吊兒郎當的他來說,朱宸濠覺得自己更加適合,哪怕那意味著他需要做出點什麼事情。

  為了這個目的, 他特地尋了個與他有七八分像的人,苦心訓練了他兩年的時間,然後除開心腹外,沒有人知道他偷溜出府,去往哪裡。

  其實這很容易猜到才對。

  朱宸濠去了京城。

  他不知道他想要找什麼,不過去京城看看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或許從中他能找到什麼破綻?

  朱厚照是一個蠢貨,不論他看起來多麼肆意張狂,但落在朱宸濠眼裡就是個試圖踰越籠子的困獸。弘治帝給他留下來的草班子被他幹倒了一半,然而最堅固,最實際的那部分,朱厚照根本沒有動搖。

  那是幾千年來慢慢形成加固的官員體系,那是在明朝得到了多重加固的言官制度。即便朱厚照整倒了內閣,可面對著一個個站在他對面的官員,即便是皇帝也無能為力。

  若不是他之前衝動的行為,朱宸濠或許對會對他多上幾分喜歡。

  然後……

  他遇到了一個人。

  陳初明真的是一個,朱宸濠從未接觸過的那種人。他性格開朗,外向,沒有任何戒心,甚至在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人時,都能夠滿滿地交託信任。

  這人居然還是皇城的守衛?從他那張和煦輕信的臉上可完全看不出來。

  兩人不過是因為一次酒家糾葛無意相識,他便把朱宸濠當作談心的朋友,邀他喝了一頓酒,宛若推心置腹。

  但第二次見面後,這人卻裝作認不出他來。當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陳初明才驟然叫了一聲,「你是不是,那天那個人?」

  朱宸濠起初甚至以為這是陳初明特地搞的把戲,後來才知道這人竟然有臉盲症,能認出他,是因為他用的香料令他記住了。

  但這個時候,他只以為陳初明在逗弄他。竟然會被這麼個不起眼的人所調戲,令朱宸濠難得對一個人心生趣味。

  算計來算計去本來就是寧王最擅長的東西,與陳初明的交往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既然這人敢玩,朱宸濠又有什麼不敢的?

  喝酒,比拚,賽馬,踏青,日子也是這麼的漫漫過。

  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

  或許是陳初明一貫傻乎乎的表現,也或許是他眼裡滿到即將溢出來的情感,又或者是他心裡莫名無法發洩的躁動。

  在離京的時候,朱宸濠順便帶走了他。

  帶走一個不起眼的人是如此的簡單,哪怕那人是宮中的侍衛,但在失蹤了幾個月後,也只會被當作死人。

  陳初明在擄走半個月後才發現這一點,那是他第一次衝他發脾氣。

  多神奇,看起來軟綿綿的人居然發起火來,也是這麼的……有活力。

  朱宸濠對他越發好奇起來了,不過等到了江西,在繁雜的消息重新湧到面前來,在那種新奇的感覺過後,這個人也很快就被他丟在腦後。

  他的心中被宏圖霸業所充斥著,再也擠不下其他的東西。起先還偶爾會關注下,等到後來,便再也了無痕跡。

  朱宸濠認為他已經忘記了。

  再一次見到這個人,卻是在戰場上。

  穿著明軍的服飾,戴著明軍的頭盔,手裡捏著的紅纓槍,對著他的軍隊。

  他以為他忘記的人,卻被他一眼就認出來。

  為什麼?

  且不說朱宸濠根本不知道他竟然逃離了出去,最令他奇怪的是,他不是喜歡他?

  不過這樣的念頭剛在心中出現,朱宸濠便狠狠地嘲笑了自己。

  愛是什麼,慾望是什麼,權力又是什麼,這些東西他最清楚不過了。

  只是太蠢了。

  朱宸濠想到,他居然會真的有那麼點相信,那傢伙會喜歡他。

  然後陳初明死了。

  死在他身前,死在救他的時候。

  身邊是圍攻廝殺的明軍士兵,朱宸濠甚至能聽到有人在吼道,「哪個白痴對叛王射箭,皇上要捉活的!」

  他摘下頭盔,隨手丟在地上,拖著疲憊的身軀踉蹌走到了陳初明身前。

  那人閉著眼睛,灰撲撲的臉上殘留著淺笑,仿若初見時的模樣。

  朱宸濠不懂,為何這人喜歡他又不願在他身邊,在為朝廷廝殺的時候卻又救他而死?

  人的情感就是這麼複雜?

  他實在是不懂。

  王陽明壓著他入京的時候,聽著牢頭說,小皇帝出京來追捕他。朱宸濠冷笑,那傢伙是特地逮到機會出宮蹦跶吧,連幾年前擊退韃靼的功績也能給文官隨意抹殺,這樣的皇帝,看著就令人失望透頂!

  他的心神不過在朱厚照身上停留一瞬便離開,落到了陳初明身上。

  為他而死的人太多了,這一場四十三日的戰亂,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朱宸濠的心思……不知怎的就一直在陳初明身上徘徊。

  為什麼,為什麼人都要死了,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他摸著這幾日一直在砰砰跳動的胸口,彷彿第一次覺察到這裡有這麼個東西。

  心跳聲大的時候,疼得他幾乎窒息;小的時候,又覺得他彷彿只是具行尸走肉。

  難受。

  小皇帝是個蠢貨!

  朱宸濠不知道第幾次在心中這麼怒罵,成王敗寇的道理寧王當然懂,但他以為朱宸濠是孟獲,而他自己是諸葛亮?

  搞什麼先縱後抓,當他沒看到那麼多大軍包圍著?!

  寧王索性不理會,隨意攀爬過一個山頭,便讓那些跟他一起被放出來的謀士叛兵散開逃跑,而他則是靠坐在大石上,隨身佩戴的長劍被他隨意地安插在邊上。

  「王爺?」

  朱宸濠抬眸,那是個不怎麼受重視的謀士,不過他本來就過目不忘,這人的身份很快被他從記憶中翻找出來。

  「王爺,就算現在跳下大江,也有重來的機會,為何您卻選擇放棄?」那人看起來還挺著急的。

  朱宸濠瞥了眼身後滔滔江水,漫不經心地說道,「成王敗寇,有膽子掀起來戰事,難道本王沒膽子承受失敗的結果?」

  「可您才是這場戰爭的核心,若您還在,那……」

  「各自逃命去吧。」寧王打斷他的話,似是心灰意冷,又似豪無牽掛,「天道酬勤,我那皇兄的餘韻猶在,留下的草頭班子倒是挺有用的。」

  「本王倒是看看,任著本王的好侄子繼續折騰下去,還能折騰幾年!」

  那人不再勸說,似乎是對寧王失望了,俯身三拜後便轉身離去。

  朱宸濠仰頭望著那微微漏出的陽光,絲毫感受不到秋天的涼意,反而覺得通身悶熱,胸口難受至極。

  那顆過了二十多年才被他發現存在的心不住地躍動,彷彿在說這些什麼的。

  山下窸窣聲響,夾帶著清晰的喊殺聲,朱宸濠知道明軍已經攻上來了,過不了多久,又是一次恥辱的逮捕。

  朱宸濠靠坐在石頭上,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就是連動彈都懶。

  望著滔滔江水,他突然萬分想要再嘗嘗當初陳初明請他喝的酒,甘甜香醇。

  那是他喝過最舒服的美酒了。

  朱宸濠清透的眼眸閃過一絲掙扎的痕跡,在那一剎那宛若知道了什麼。

  伴隨著身後步步逼近的腳步聲,朱宸濠忽而仰天長嘯,情態似狂!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最蠢的人不是那小皇帝,那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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