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德十年六月十八, 天晴, 無風,是六月裡難得嫁娶的好天氣。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 皇城仍舊瀰散著淡淡霧氣,芳草清香宜人淡雅,透露著欣欣向榮的氣息。然而此時本該仍在平靜中的皇宮,卻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不, 光是熱鬧這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皇宮的氣氛, 來往穿梭的宮人雖衣裳嶄新, 臉上帶著喜悅的微笑。然若是仔細看著每一個人的眼睛, 可以看出大部分人都含著憂慮。
這憂慮不知道是對此時即將開始的大事, 還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小命,但所有人都安靜沉默地做事。
明朝皇帝的大婚從選後到冊立中的各個環節都有一整套早已經被規定完全的禮儀, 統稱為大婚儀。而正德帝所欲舉行的大婚儀式卻是截然不同,因為昏迷中的焦適之根本不可能完成一整套奉迎、跪拜、入宮等一系列儀式。
正德帝不願這麼束縛著他,更何況適之也不是女子, 自不需遵守那樣的儀式。
皇帝大婚, 自該禱告天地、祭祀太廟及社稷諸神,然這些都是皇帝親去,而皇后只能留待日後再去一一祭拜。
然正德帝直接省略了所有的東西,把兩人的八字送去欽天監後, 便直接把拜祭與大婚禮結合在一起。
張太后知道嗎?她的確知道。要說震驚嗎?也的確是非常震驚。
她的確從未想到朱厚照會做到這樣的地步。莫說娶男後這等從未有過的事情了,帶焦適之去太廟、去祭拜社稷,已經太過太過了。
御駕車隊離開的時候, 她屏退所有的宮人,獨自一人跪在慈寧宮的小佛堂唸經,手裡捻著佛珠手串,一顆一顆地數過去,直到白來顆也沒能靜下心來。
……諸佛在上……信女本心無愧,唯有壽兒一事從不曾管束過他。此事若漫天神佛有所懲罰,那便降落於信女身上,再不令他經受蹉跎……
天地,社稷諸神,列位祖先……浩蕩隊伍,漫長的過程中,朱厚照都抱著適之一步步叩拜過去。
那大概花光了他這輩子所有的耐心與虔誠。
帝王出宮時,有數千兵官隨行,直到祭拜後返宮時,那閃著寒光的槍尖依舊警示著所有人不得靠近。然道路兩側跪拜探看的百姓卻擠滿了所有的空隙,甚至連其他官員的馬車都一退再退,不得不避開到巷子去。
楊廷和掀開車簾,望著外面鴉雀無聲卻宏大壯觀的場面,臉皮子抖動了兩下,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皇上身邊的所有官兵,防的不是別人,怕是他們這群官員罷了。
從罷朝不出至今,已經整整過了十數日,皇上果真沒有跟任何一人有過接觸,所有的事情全部都丟給了內閣與司禮監。
他放下車簾,轉身看著馬車內另外幾人,無奈說道:「首輔大人,您為何把我們都叫到這裡來。」
李東陽道:「你們在這,官員們去宮門的可能就少了。」李東陽這麼說不是沒有道理的,事實上在他們看到正德帝出行時的嚴肅便知道,這位皇上的心裡也是有數的。
楊廷和想說些什麼,但從李東陽的話中更是覺察到了不太好的信息,「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情?」
李東陽老神在在地說道,「自然是有,聽說詔獄已經住滿了。」雖然事情是交給了內閣,但錦衣衛從來都擁有獨立的權力,即便是內閣也是動搖不了的。
楊廷和苦笑連連,但他的臉色卻沒有旁邊焦芳來得難看,事實上這段時間他都有些頹然,就連回家焦瓊提起此事,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由此就能看出實際上他內心是如何窩火。
謝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側身望了一眼窗外,看著李東陽說道,「雖說的確是比想像中平靜了許多,但皇上此舉真的能夠令百姓信服?」雖然看起來的確是有這樣的傾向,但是謝遷可不相信每一個人皆是如此。
李東陽搖頭,輕啜了口茶水,慢條斯理地說道:「自然不是如此。還有很大一部分人對此的反應是厭惡的,尤其是眾多學子們。聽說江南那邊已經連開了數十場學會,而接連爆發的議潮也是如此。」
謝遷問了這句話,得到回答後便沉默了下來,沒有打算再說些什麼。其實李東陽說的事情,其餘幾人也能夠預料得到,百姓是最容易被取悅的,也是最容易被安撫的。皇家的事情距離他們太過遙遠,或許只是日後漫漫的談資罷了。但是學子可就不同了,這天下終究還是靠著三年又三年的進士撐起來的,他們的評說相較而言更為重要。
如今學子所爆發的抗議不能不受重視,畢竟明朝亦非常重視言論,不然言官也不會如此任性。
當然這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對正德帝而言,他關注的恰恰是常人所忽略的百姓。正如唐朝太宗曾說過的話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們看似簡單樸實,可要得到他們的信任,卻也不是那麼容易。至於學子……
想起此事,李東陽輕笑起來,他現在都能夠想像得到皇上對此會有怎樣的言論。雖強迫著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可他們這位天子的骨子裡,可完全沒有被儒學思想給浸染上一絲半毫,他們這些做老師的還真是失敗啊。
楊廷和視線掃過李東陽,眼見著這位首輔大人居然還笑得出來,不禁說道:「李大人,您難道都不著急嗎?」這個時候,不該說一力勸阻才是,怎麼能夠安坐在這裡?如果不是剛才李東陽提起詔獄,楊廷和或許早已令馬車繞路去宮門口了。
李東陽淡聲道:「我只是在笑我們自己,咸吃蘿蔔淡操心。」
楊廷和先是一怔,隨後面帶薄怒,「李大人此話何意,我不能接受!」
李東陽搖頭嘆息,眼眸裡閃著睿智的光澤,「我等如此義憤填膺,除開祖宗規制外,更是為了社稷江山著想,希望皇上能有子孫延續。」楊廷和頷首,就連焦芳也分神望著他。
他繼而說道:「然你們或許不知道,皇上已經下令過繼,不日護送的隊伍即將入京。」
「什麼!」
楊廷和與焦芳大驚失色,就連謝遷眼裡也閃動著詫異神色,難以置信他所聽到的內容。焦芳急聲說道:「我等從未知道此事!皇上怎麼能夠越過我等直接下令!」李東陽「咔噠」一聲把手上的茶盞放下,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他是皇上,若是真的想越過我們做些什麼,難道我們能夠知道?如果不是因為皇上令我監國,這件事情又需要花多長的時間才能被我等得知?」
「皇上是故意的。」
李東陽道。
先是皇上意欲迎娶男子,後又是皇上打算過繼皇子,接連兩件事情令內閣都沉默了幾許,許久後楊廷和才艱澀開口,「首輔大人既然知道了此事,為何不向皇上進諫,我認為您不是會為之退縮的人才是。」
李東陽擺擺手,嘆氣道:「不必花花轎子人抬人了,昨日得知此事的時候,我的確是打算入宮。但是皇上連我都不允入內了。」
「但是今日……」楊廷和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東陽給打斷,他輕聲說道:「昨日我發現了一件事情,或許你們應當聽聽後再做打算。」
「皇上或許有打算在太子十五歲後退位。」
李東陽的話說得很輕巧,但落在幾位閣老耳朵裡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他們無不是詫異地望著李東陽,宛如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猛虎野獸!
剛剛明明還在說皇子的事情,轉眼間又跳躍到了太子?還有……退位!
「你們不用這麼看我,我之前也說過,皇上是故意的。」李東陽悠悠地說道,聲音稍顯蒼茫。故意令他監國,故意留下這些東西,故意讓他知道這麼多事情……
正德帝不過是把現實擺在他們面前,啪啪地打他們的臉。在他們看來如此重要的地位,正德帝卻是全然不在乎。這拘束在皇宮的日子,完全沒有外面的世界寬廣,一旦看過了,就再也難以回頭了。
御駕慢慢地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在鼓聲與熱鬧的人群中,有那麼幾個不起眼的人被人尾隨,然後敲昏帶走,他們無不是穿著文人服飾,亦或者是上了年紀的,而出手的人也是非常的迅速宛如從一開始就盯上了他們。
這行動悄無聲息,沒有誰能夠覺察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皇宮。
宮內早就佈置得花團錦簇,然而正德帝並沒有什麼心思去看。他坐在御駕內摟著適之,手掌一寸一寸地摸上他的心口處,感受那越發微弱的心跳聲,胸口彷彿也染上了隱秘的痛苦。那般痛苦日日夜夜地纏繞著他,亦或者也會繼續跟隨著他。
坤寧宮雖然按照慣例進行了整理,但正德帝並沒有打算去那裡,御駕徑直地停在乾清宮,正德帝不假他人手,親自抱著焦適之入內。
乾清宮內的模樣就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就連邊角處也被細心地換過擺設,更加喜慶明亮起來,到處充斥著紅色的綢帶。正德帝目光落在那兩支龍紋紅燭上,哼笑了聲,看著身後默默跟隨著的樂瀟道:「這麼鬼精靈,怎麼不把心思花在其他地方?」
樂瀟訕笑道:「皇上,小人的心思落在這裡,便是小人的正事啊,其他地方也不需要小人的出力不是?」
正德帝回首望著被他親手安置在床榻上的焦適之,擺手說道:「全部都退下去吧,除非朕的命令,否則任何人都不得來打擾,就算是母后也是如此。」
樂瀟點頭,靜靜地帶著人告退。
正德帝的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驟然想起當初在豹房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他希望給焦適之一個盛大的婚禮……當初曾以為是妄想,沒想到……
朱厚照站在屋內搖頭,還真是沒想到。
他與焦適之身上的冕服正是尚衣監特地趕製出來的,款式並無什麼不同。這是正德帝第一次正大光明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了他與焦適之的關係。他慢慢地走向室內,指尖在絲滑的衣袖上帶過,留下些許漣漪,外衫落在了屋外。
他一步步地走向焦適之,單膝跪在床邊看著那人清俊的模樣,牽起他的指尖落下淡淡一吻,帶著無盡的纏綿之意,「適之,你與我,終於再也不能分離了。」
即便百年之後,也再無人能分開他們。即便他們不能同棺而眠,卻生死都不能分離。
朱厚照一下又一下地在那微涼的指尖啄吻,唇間的溫蒂彷彿也令那處滾燙起來,「我愛你。」
那天晚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正德帝僅僅是摟著焦適之安眠,懷裡摟著的人就是他的無上寶物,再不能割捨。
……
正德帝好似在做夢。
他夢見了一個孩童的成長,從牙牙學語的模樣,一步步變成頑劣調皮的孩童,再在父母嬌寵下順順利利地長大,然後是驟變。
朱厚照知道,他在夢見他自己的過往。
那個人,便是他自己。
可奇怪的是,他的所有夢境中,都沒有焦適之的存在。八歲,十歲,十二歲,十五歲……當夢中的他登基為帝的時候,距離他最近的人……是劉瑾等人。
朱厚照清楚地知道他定然是在做夢了,然而卻動彈不得,不能從夢中醒來。
夢境中的場景快速地在他眼前滑過,娶妻、遊玩、嬉戲、與朝臣決裂、出征、寧王叛亂、落水……死亡。
正德帝看見了自己的一生,那個沒有焦適之的,他的一生。
等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頂上正是剛置換上的床帳,那些斑駁的光線悄悄地摟過縫隙悄咪咪地溜進來,屋內點滿的蠟燭並沒有熄滅,一直在靜靜地燃燒著。
正德帝下意識一翻身,卻發現身側的位置一片冰涼。
適之?!
朱厚照猛然坐起身來,望著只有他一人的龍床,心裡驟然升起莫大的惶恐。夢中的場景還在他心中閃過,他一下子掀開了床簾,倉促下甚至沒來得及穿上鞋子,大步地在屋內搜尋起來。
「適之,適之!」
那聲音中竟帶著絲絲淒厲的顫抖。
「皇上。」
這句話宛若冬日的暖陽,驟然間化去正德帝心裡的焦躁不安,輕柔到他生怕聲音隨風飄走。
「適,之……?」
他魂牽夢繞的那人正靜靜地站在窗櫺邊看著他,即使面色蒼白,唇無血色,卻是活生生的,會動會笑的模樣。
那是他的焦適之啊。
……
焦適之清醒的時候,並沒有覺察出什麼異樣來,只是身下的觸感太不像軍醫營那簡單的小床板了。
然在他的感覺中,他僅僅只是在軍醫營帳中躺下小睡了一會兒,如今出現的場面令他心裡也不禁詫異起來。
因為熟悉又陌生的環境。
因為皇上的模樣。
他伸出手去戳摸了摸皇上的臉龐,那稍顯粗糙的模樣令焦適之心中一顫,他不知道多久沒好好看過皇上的模樣了。選擇離開大同前往韃靼雖然是他的想法,但最後帶累了那麼多人,卻不是焦適之的初衷。
連施華都……
焦適之的呼吸一窒,輕巧地從床上起身,掀開床簾意欲下床,卻在目及屋內的擺設一驚,滿目的蠟燭……不,焦適之在心裡更正,是滿目的紅燭。他輕輕地走到桌前那兩根碩大的龍紋紅燭,此刻它們已經燃燒了一半的長度,照著這般大小來看,或許得等到明日清晨才能完全燃燒殆盡。
……咦?
焦適之心裡悄然泛起了疑惑,甫一轉身,視線便落在床邊的冕服上,而地上更是隨手丟著一件稍大的同樣服飾。焦適之彎下腰撿起來,走到床邊的架子上,兩相比較之下,這根本就毫無差別。
可這是服冕……焦適之默默地有了不太妥當的感覺。
這裡是乾清宮,可他最後的記憶,卻仍然停留在大同落雪的時刻,他慢慢走到窗邊,還未推開窗戶就從那溫煦的溫度中覺察出什麼,站在當場發呆。
原來……竟是過去了這麼久嗎?這樣的季節,這般的溫度,已經快到初夏了。
那麼他的猜想果然沒有錯。
焦適之輕閉雙眼,回想起當初的模樣。選擇給皇上吞服藥物並不是一件難事,預見的能力在焦適之身上多年,從來不曾出過問題。但唯有兩次出現過波動。
一次是在弘治帝去世時,一次便是在大同。
焦適之從未見過預見如此混亂的模樣,卻在電光火石間明了了一件早該清楚的事情。如果預見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那麼那一瞬間他所看到的東西便意味著所有可能的未來。
可對他來說,那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焦適之在知道藥物有用後,便再也沒有思考過其他的問題。不管藥物是從哪來,也不管他自己以後會怎麼樣,如果這藥物對皇上有用,這便是最好的答案。
其他的事情,他不會管,也不想管那麼多。
因而,他不曾知道,他與正德帝之間,已經站在了一個非常奇妙的轉折點上。相較於他所知道的歷史,他們所做的改動已經太多太多,多到……足以令歷史這個龐然大物悄悄挪動的地步。
無數條支線交叉而成,歷史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如同咆哮的黃河一般一往無前,然若是地勢有著巨大的影響變化,即便是黃河也不得不易道而行。
那一點點積攢起來的變化,如同一天天壘砌起來的高度,終於有一天,卡在決堤亦或是爆炸的臨界點上,焦適之選擇了把藥丸喂給正德帝。
正德帝當然能活下來,然後歷史便欣然地往既定的命運席捲而去。
可惜焦適之從來都不知道這一點。
而正德帝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正德帝一意孤行作出的決定,如果不是他在臨門一腳上踹開了另外一番新天地,或許結局也沒什麼不同。
男後……這還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這般的凶險,焦適之靠著窗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呼喚,令焦適之心口隱隱發疼。他回過身去,望著身後狼狽的天子,心口有暖流涓涓流出,他笑道:「皇上。」
他望著正德帝滿眼的難以置信,又在剎那間轉化為全然的喜悅,三兩步上前猛地抱著焦適之,力道之大令稍顯虛弱的他都覺得有些難受。然而感受著正德失控的力道,焦適之卻不想掙脫開來,他靠在正德帝的胸膛,覺得時間過得太久太久了。
他回來了。
焦適之閉眼深呼吸,他回來了。
「適之,適之……」
正德帝輕聲呢喃著,生怕他猶是在夢境中,在焦適之背後狠狠地撕咬著手掌,直到鮮血淋漓後,又猛地摟緊懷裡這具鮮活的身體。
他真的清醒了,他真的清醒了!
朱厚照心中只餘下這個念頭,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中起先是大喜,繼而又漸漸帶上了蒼涼之色,更帶著幾乎難以覺察到的哽咽,「你怎麼忍心,一直這麼嚇唬我?」
焦適之感受著那顫抖的力道,心中也難受起來,他雖不知道正德帝到底經受了怎樣的痛苦掙扎,卻知道他昏迷了那麼久,皇上心中定是非常擔憂,「皇上,我知錯了。」
「不,適之,不要這麼說。」
正德帝站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焦適之的眼睛,「不是你錯了,是我錯了。如果我從來都不曾提出過這樣的念頭,你就不會想到去韃靼的事情,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那麼肆意行事了,我只要你一直平平安安就好。」
此時此刻,焦適之也說不出那些國家大義的話語來,皇上的手掌是那麼的冰涼,他甚至看到了左手上的傷痕,焦適之猛然閉上了眼睛,輕嘆道:「您別這麼說。」
這令他真的愧不敢當。
正德帝望著焦適之重新睜眼的眼眸,被焦適之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惶恐,心中又是一陣疼痛,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想到這個,焦適之便忍不住問道:「皇上,我昏迷了多久?」
朱厚照抿唇,許久後才道:「兩個多月。」
焦適之眼中滿是詫異,怪不得現在他會在乾清宮,可是……「皇上,您為何會留在乾清宮?」
焦適之記得,早在一年前,皇上就已經徹底在豹房內定居了,乾清宮這裡只是偶爾會回來,並沒有在乾清宮留宿的打算。
正德帝淡淡地說道:「既然要辦婚事,自然得在乾清宮舉行,不然怎麼能夠堵上他們那幾個老狐狸的嘴巴。」
焦適之:……??????
他抬頭望著正德帝,艱澀地說道:「皇上,您剛才說的是什麼?」
正德帝拉著他走入屋內,給他披上外衫後才答道:「適之如此聰慧,應該不需要我再重複一遍才是。我,與你,成婚了。這乾清宮的擺設應該很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吧。」
焦適之無語凝噎了片刻,認真地說道:「我的確是猜到了此事,但是……我以為皇上只是私底下舉辦罷了。」
正德帝輕笑道:「面對你的事情,我怎麼可能敷衍過去?適之未免太輕看自己了。」
焦適之卻沒有被正德帝這麼輕鬆的樣子給糊弄過去,他望著正德帝的眼睛說道:「皇上,還請您認真地同我說道,此事只是在後宮流傳,亦或者是百官知道,還是……您已經公告天下了?」最後那句話,焦適之說出來的時候帶著萬分謹慎,彷彿說出來都是罪惡。
正德帝輕撫著焦適之的發絲,心疼得發現發尾的枯黃,嘴裡回答:「適之認為呢?」
焦適之無奈苦笑,答案了然於胸,「皇上,我何德何能,能讓皇上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正德帝蹲下身來看著焦適之,淡聲說道:「適之認為這是犧牲?不,你錯了,犧牲的人不是我,是你。全天下的目光都會落在你身上,落在你那所謂的男皇后的頭銜上,這對你才是最大的負擔。」
「如果我知道你會清醒過來,決然不會現在就把你推到火坑上去。」李東陽曾說的話,並不是虛假。
給予焦適之所謂皇后的名頭,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但……那是正德帝絕望下無法自拔的奢求,除開焦適之的因素,他其實並不後悔。
焦適之無奈搖頭,「皇上,您是怎麼想到,能夠把皇后這樣的名頭按在我身上?」
「你都快死了,我還能顧忌到些什麼呢?」
正德帝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剛才還算溫馨的氣氛驟然冷涼起來,正德帝摩挲著焦適之的手腕,那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覺,帶著適之身上溫溫的暖意。
這樣截然不同的差別,令朱厚照心頭蔓延上深深後怕,如果適之沒有清醒過來……
正德帝在心裡狠戾地劃破這個可能性,丟到再也不可能看見的地方。
皇上的話令焦適之身體一僵,終於忍不住問道:「皇上,我這兩個多月來,是不是……」正德帝的手指落在焦適之的唇瓣上,堵住了焦適之的問話,呢喃低語:「沒關係,只要你醒過來了,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雖然正德帝這麼說,焦適之仍從皇上的動作中覺察出不妥當來。如果僅僅只是這麼普通,皇上又為何如此著急?而且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話語……他快死了?
這可完全不像是沒關係的模樣。
焦適之隱約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何事,心口刺痛,反手握住正德帝的手掌,「皇上,我在這裡。」
從何來,從何去,自然是不言而喻。
正德帝看著他輕笑起來,站起來摟住焦適之,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徑直抱著他往床榻而去,「差點忘了,今日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若是這麼度過可不是浪費了?」
焦適之無奈地斂眉,「皇上打算如何?」
正德帝笑得肆意,「適之以為如何?」
焦適之……焦適之不說話了。
垂下的床簾處,搖曳的燭光中,兩道交合的人影倒映在簾影上,模糊不清的動作夾雜著隱約的呻吟聲,低啞暗沉,撩撥心弦。
大喜大悲後,又是截然不同的風光。
第二日樂瀟看到焦適之從房內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的茶盞直接就摔到地上了,怔然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彷彿完全不認識一般。
焦適之輕笑道:「怎麼了,不過兩月未見,難道就不認識我了嗎?是不是我現在太瘦弱了入不得眼了?」
樂瀟本來還挺傷感的,被焦適之的話語弄得啼笑皆非,登時無奈地搖頭,「焦大人,您清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焦適之感受到樂瀟話語中的沉痛,對他說道:「現在皇上還未清醒,你先把這段時間的事情同我說一下。」他剛說完,又聽到一聲啪嗒的聲響,側身看去,又是另外一個宮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彷彿他是還魂了一般。
樂瀟失笑道:「您昏迷太久了,大家都有點擔心。」焦適之挑眉,這樣子可看不出擔心的模樣,這已經到了驚悚的程度吧。
樂瀟與焦適之走到了庭院裡,此時已近初夏,氣息都溫和了許多。焦適之此先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冬天,驟然身處這樣的環境,還略微有點反應不過來。
「焦大人,剛才小人的反應實在是太失禮了。不過大人能恢復過來,小人心裡真的很高興。」
樂瀟說話實誠,令焦適之也面露微笑,「這段時日,辛苦你們了。」
如果他真的如同他之前所猜想的那般,那他們的確是辛苦了。
樂瀟苦笑道:「辛苦的不是小人,皇上才辛苦。您昏迷的時候,宮內的太醫們都查不出症狀來,雖然向天下召集了有名的大夫,可是來來去去根本無濟於事。而且您的身體一天天虛弱下去,我等都生怕,生怕……」
生怕什麼,樂瀟並沒有說下去。
「半個多月前,皇上令欽天監測日子,然後令尚衣監趕製冕服,幾日後大告天下大婚之事。」
樂瀟知道焦適之想知道什麼,略過了一些不必要的枝末細節,簡單快速地把之前的事情告訴焦適之。
焦適之在聽完所有的事情後,神色微變,但也沒有說些什麼,只是沉穩地對樂瀟說道:「多謝你告知此事。」
樂瀟連連擺手,「焦大人這是做什麼,而且……」他往後退一步,跪伏在地上,朗聲說道:「小人剛才衝撞了皇后殿下,請殿下恕罪。」
焦適之僵在原地……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皇后?殿下??
昨天晚上正德帝同他說的時候,焦適之雖然有注意到,但大部分的心神都落在正德帝身上,因而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到底意味著些什麼。
不過今日的現實便鮮明地告訴了他。
在把樂瀟拽起來後,伴隨著一路走來的「皇后殿下」的聲音,焦適之都感覺臉色木木的。
「皇上下了什麼命令?皇后殿下這樣的稱呼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他滿是無奈地嘆息。
樂瀟道:「皇上並沒有如此要求,但昨日您與皇上已經結為夫……夫,因而小人得提前準備好稱謂。」因為正德帝根本沒有把心神放在這些小事上,因而樂瀟只能先想出來一個。
焦適之:「……你剛才想說夫妻?」
「皇后殿下,您別多想。」樂瀟露出一個十分完美的微笑。
焦適之的微笑比樂瀟還要周到,「樂瀟,你若是再讓稱呼我為皇后,那麼我會讓皇上聽聽『皇后』對你的意見。」
樂瀟背後一寒。
回到正殿前,焦適之還想同樂瀟說些什麼,卻望見正德帝倚靠在門扉上,靜靜地望著他。
彷彿那便是全部了。
焦適之斂眉,嘴角自然而然帶起了微揚的弧度,走向正德帝,「皇上,我在這兒。」
我知道。
正德帝握住焦適之的手掌,摟著他入懷,聲音低低振動,「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