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番外:三月初四(上)
正德十六年, 因著這幾年明朝對外放開的海上貿易, 往來的外國船隻越來越多。去年一年,光是在南海行交納的稅收便高達一百三十八萬兩黃金, 這可是幾乎是前年一半的稅收了。
二月末,正德帝在廣州安置南海分行,同時從水軍中抽調人手組成巡邏船隊,開始巡視附近海域, 不再被動防禦。
正德帝高調的舉動惹來朝臣們的議論紛紛, 然而此時的皇帝早非吳下阿蒙, 對他的決定, 文武百官不再是下意識反對辯駁, 而是在認真斟酌過後才提出相關的意見。
雖然滿朝非議,但至少保持在一個平緩的尺度內。
三月初四, 這本是個平凡無奇的日子。
正德帝甫一下朝,便看到焦適之站在殿外守著,看著像是在等他回來。他疑惑地看著焦適之, 注意到他身上穿著常服, 「今日不該是你去鎮撫司的日子?」
朱厚照原本是打算讓焦適之入六部,後直內閣,然而這個想法最終被焦適之自己否決了。正德帝理解他的顧忌,但依舊失落, 然後「惡狠狠地」反駁了焦適之辭去北鎮撫使一職的摺子,令他身挑數個要職,無人敢輕視於他。其實有不少大臣上奏, 要求正德帝免去焦適之身上的諸多職務,強調後宮不得干政,同時限制焦適之出入宮廷的次數。為了避嫌,焦芳也需要辭去內閣之職,退讓二線。
正德帝對這樣的奏章嗤之以鼻,在朝廷上把上摺子的大臣罵了個狗血淋頭。實際上,正德帝在封后時,並沒有加封焦家,只是賞賜了大量的奇珍異寶,浩浩蕩蕩的隊伍直接送到焦君面前去。
焦君內心如何這裡暫不贅敘,但正德帝的想法已經昭然若揭,他不會如先帝那般分封岳家,所有的殊榮都只會落到焦適之一人身上。
無論到底文武百官對此到底有何異議,正德帝一意孤行,絲毫不為所動。
「今日我休沐。」焦適之從容說道,背著手走在正德帝身側。
「我記得不應該是……」
「你記錯了。」
正德帝蹙眉,覺得或許是這段時間太頻繁上朝事情太多,搞得他都有些混亂了。
正德帝不想坐攆車,難得一日他下朝的時候焦適之站在他身側,他想同焦適之多說說話。不過說著說著就說到鬧心的事了。
「聽說早上老大把老二揍了,然後被沐兒勸住了,三兒在旁邊還搖鼓助威?大早上聽得我頭都疼了。」正德帝一想起早上的情況,這心裡就一突一突的。雖這熱鬧的場面很快就消失了,等焦適之與正德帝出來的時候孩子已經重歸於好,但那個時候正德帝是真頭疼。
若不是父親的身份制約著他……他這脾氣可就壓不住了。
焦適之拉住正德帝的手腕,輕聲說道,「他們還是孩子。」
正德帝蹙眉,「你太寵愛他們了,現在老大都十一歲了,完全比不上沐兒的沉著,看著他蹦跶的模樣就想揍他。」
焦適之笑出聲來,意味深遠地說道,「這或許也是皇上當初的寫照。」
正德帝假意生氣,伸出手拍了拍焦適之的手背,「適之是站在我這邊的,還是站在他們那邊的?」
「從道理上來說,站在對的那一方;從愛護弱小來說,站在孩子們那裡。不過在這件事上,兩邊都不站。」焦適之笑眯眯地說道。
正德帝苦悶地瞪了他一眼,這不就是擺明了說兩邊都有問題嗎?
回到豹房,正德帝在奏章與文華殿中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向了奏章,「適之,我想把幾個孩子挪到宮裡去。」
焦適之疑惑挑眉,「宮裡距離這裡還是有一定距離,你這是打算讓他們在宮裡獨自生活?」
「這哪裡算得上是獨自生活,宮裡伺候的人這麼多,而且母后還在宮內呢。只是一直呆在豹房,估計有時候我就忍不住要把哪一個給丟出去了。」正德帝板著臉吐槽。
焦適之失笑,「你不會這麼做的。」
正德帝對自己可信心不足,「你可別,我要真的這麼做了,那可就太遲了。」
見正德帝真的在苦惱這事,焦適之心裡不自覺軟化下來,走到正德帝身後,推著他到椅子上坐下,笑著說道,「你等到下午就知道了。」平素裡跟幾個孩子玩鬧得最多的那個可不是他,皇上怕是不清楚他到底是有多喜歡這幾個孩子。
焦適之伸手給正德帝揉著額間太陽穴,慢慢地舒緩著他的情緒。
正德帝喟嘆一聲,卻沒想到焦適之的手指一僵,下一瞬間他便感到額頭一涼,原是被焦適之的手掌覆蓋著。
「皇上,你發熱了。」
焦適之冷靜地說道,正德帝卻覺得那聲調中帶著隱秘波動的情緒,還沒等到他捕捉到那絲絲情緒意味著什麼,正德帝便聽到焦適之揚聲叫人,「樂瀟,派人去太醫院。」都不需要做些什麼,守在門外的樂瀟忙不迭派人過去了。不管是皇上還是皇后出事,都是要命喲!
正德帝拉著焦適之的手,為那冰涼的觸感詫異,看著焦適之滿臉嚴肅,不禁勸道,「我沒事,怪不得早上情緒這麼波動,原來是身體的緣故。我還想著我怎麼都算得上是個好父親吧。」
焦適之沒有笑容,卻是說道,「你本來就是個好父親。」他掌心的另一股觸感是那麼滾燙炙熱,令他覺得連眼眸都在燃燒。
正德帝伸手摸著焦適之的手心,蹙眉道,「你身體也不舒服?為何手心會如何冰涼?」
焦適之不願意說起自己的事情,他勸著皇上去床上休息,等御醫過來的時候,正德帝已經被焦適之整個裹在了被縟裡。即便現在的季節猶帶涼意,可正德帝本來就渾身發熱,被包起來後顯得更加難受了,最後才在御醫的診治下得以解脫。
在得知皇上的病狀不會很嚴重後,正德帝卻不能從焦適之眼裡看出任何一點放鬆的感覺,即便是吳傑的說法似乎也不能夠說服他。
等焦適之退出去親自給正德帝熬藥的時候,屋內正德帝下意識摩挲著被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臉色也有些莫測。
小半個時辰後,焦適之端著藥碗進來,看著正德帝竟然站在窗邊,臉色大變,手裡的藥碗被他隨意地安放在桌上,那急切的動作令藥汁都灑出來大半,「皇上,你怎麼起來了,御醫明明讓你多休息。」
正德帝轉頭來看著焦適之,臉上那兩坨不太正常的紅暈令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大病的患者,然而這上面有大部分是剛才為了從被縟中掙扎出來導致的,焦適之實在是包得太緊了些。
「適之,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正德帝選擇了單刀直入的方式,他不想跟適之繞圈子,這種明明知道有問題但是任由著問題繼續存在,不是他的性格。
焦適之愣在原地,片刻後嘆息著走到正德帝身前,伸手去摸他的手心,確認那熱度沒再起來後才抬起頭來,朱厚照此刻才確認他眼裡帶著多麼深沉的擔憂,「你真的是什麼都會忘記,自己的生辰會忘記,沐兒的生辰會忘記,還有什麼能忘不掉的呢?」
正德帝略挑眉,沉聲說道:「你的生辰我從來都不曾忘記。」
焦適之頓住呼吸,難以自制地微揚起頭親吻正德帝,那因著發熱的唇瓣是那麼炙熱,雖然身前的男人仍然不知道適之到底如何了,卻不會傻到放棄送上門來的甜點,兩人親密一會後,焦適之才推開正德帝,摸著依舊比常溫更熱些的手心,輕聲說道,「今年是正德十六年。」
「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預見嗎?」
「皇上,你是多麼的不上心?如今,已經是三月初四了。」
正德帝的眼神凝固了幾許,恍然大悟地看著焦適之,「所以,今日真的不是你休沐?」
焦適之沒想到正德帝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無奈失笑後說道,「你說的沒錯,今日的確不是我休沐,我請同僚與我換班,便是想守著你。」
正德帝心裡一瞬間湧入了溫暖的花火,更多的是忍耐不住的衝動。
他一把把焦適之摟入懷裡,低低念道,「如果我不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你就一直這樣子當做什麼都沒有,獨自一人擔心?我知道這會在三月發生,但你沒說是今日。」
焦適之虛弱地說道,看起來像是精神上鬆懈下來後的無力,「那個時候的,我能盡力解釋清楚已經足夠了,至於後來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想就沒有再提及的必要。」
正德帝面帶薄怒,「如果沒有提及的必要,你的手心到現在都會如此冰涼?」
焦適之不說話,只是繼續往正德帝懷裡趴著,那比常溫更炙熱的溫度令焦適之微眯起雙眼,希望繼續這樣子靠下去。
但不行。
他站起身來,推開了正德帝,回首看著已經灑了大半的藥碗,對正德帝認真說道,「回去躺著,這幾日你禁止下床。」
正德帝被他推著回去,笑道,「適之,別忘了,幾日前是誰一直讓我去上朝的?」
焦適之淡定地說道,「休息後,自然就是上朝的時間。皇上就別討價還價了,現在差不多是幾個孩子回來的事情,你還是想想怎麼應付他們吧。」
「……我睡著了。」
正德帝苦悶地趴在被縟裡,打算維持這個姿勢直到結束。
焦適之輕笑著出門,重新回去煎藥。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話彷彿不存在,彼此間又恢復了正常。然而兩人都知道,這才是剛剛開始……直到這一夜過去。
是的,直到這夜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