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到大後方時, 焦適之已經撐不住昏迷過去。正德帝陰沉著臉抱著人去了軍醫營, 在營地候著的樂瀟接到消息趕忙趕了過去。
等他到了的時候,焦適之背後的傷勢已經被包紮起來了, 連帶著其他傷勢也被一一包起來,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醫正站在皇上旁邊說著些什麼,樂瀟湊過去時剛好能夠聽到最後一句話。
「焦大人的傷勢雖重,然只是失血過多, 等清醒過來便會沒事了。日後底子會有點單薄, 好好養養也沒什麼大礙。」
朱厚照點了點頭, 走到焦適之身側, 望著那人蒼白的面容, 手指微顫,似乎想伸出去觸摸那人的臉龐, 卻又因為四周紛雜的場面而強自忍耐。
正德帝深吸口氣,轉身看到樂瀟在帳門口守著,伸手招呼他過來。樂瀟不敢怠慢, 立刻便竄了過去。皇上整個人都幾乎壓在他身上, 聲音極小,「扶住我,我沒有力氣了。」
樂瀟大驚,趕忙伸手去撐住皇上, 正德帝面色不顯,低沉著說道:「你等好好看護著適之,除開朕之外, 任何人都不得在適之清醒前驚擾他。若他有一星半點問題,朕拿你們是問!」
「是!」
在叩拜聲中,正德帝示意樂瀟扶著他出門,邊低聲囑咐,「回去後,你把李東,李東陽還有吳傑都叫來。令王勳前來,封鎖所有消息,對外不能洩露一星半點情報!」
樂瀟呼吸重了片刻,在轉瞬間恢復正常,衝著正德帝重重地點頭。
李東陽被叫過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出什麼事情。原本以他的身份,他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但是皇上都能夠身先士卒,難道他一個做大臣的還能夠躲在後頭安全的地方?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他是管不著。但他這把老骨頭還是喜歡領略各種不同的風景的。
即便著風景是如此的血腥。
王勳與吳傑幾乎是和李東陽同時出現在正德帝的帳篷前的,在看到吳傑的那一刻,李東陽的心驟然沉寂了下去,包括王勳。
吳傑是正德帝最為信任的太醫,這一次出征,自然也是被帶了過來。
王勳內心的動盪更是不消說的,畢竟他與皇上剛剛下了戰場,難道剛才皇上哪裡受傷了?他想起剛才樂瀟派人來通知的模樣,呼吸沉重了幾分,不,或許不止如此。
樂瀟早在門口徘徊,看到吳傑的那一刻眼裡冒出救命的光芒,三兩步跑上前來一把扯住他,拉著他就往帳篷內跑,甚至來不及給李東陽與王勳見禮。然而見到樂瀟這幅樣子,這兩人怎麼可能還有任何心思想到這些,連忙也在後頭跟著進去了。
隨著兩人入內,門外的侍從微妙地變動了站立的位置,此刻若有任何人靠近,都會被他們的劍刃所擋下。
繞過大帳左側權當遮掩的簾子,李東陽與王勳在望見正德帝時,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氣,樂瀟正在快速地給吳傑解釋著,「皇上回來後便眼前發昏,四肢無力,而且看起來非常難受。這是皇上遞給小人的東西,應該是此物令皇上受傷。回到營帳後,皇上便徹底昏迷了。」
正德帝側身躺在榻上,腰腹處的衣裳已經被吳傑挪開,那在緩慢滲血的傷勢泛著綠色,王勳仔細看了兩眼,頓時驚怒道:「這是韃靼在暗器上所淬的毒,皇上剛才被射中了!」但從回來到現在,正德帝卻一言不發,什麼都沒有說過!
王勳立刻便聯想到正德帝之前不正常的舉動,聯想到那被他抱入營帳的焦適之,聯想到……他臉色煞白,轉身便想往外走,樂瀟眼角望見他的動作,站直了身子喝道:「王將軍,您想做些什麼!」
王勳停下腳步,咬緊牙關恨恨道:「去把焦適之拖過來,若不是因為他,皇上根本不會受傷!」
樂瀟冷聲道:「王將軍,您可想清楚了。皇上在昏迷前已經下令,不論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擾焦大人。除去他,任何人,也沒有資格問責焦大人!」
「樂公公,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王勳回身看著樂瀟,而樂瀟的視線已經不在王勳身上,而是落在吳傑身上,頭也不抬地說道:「小人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當然再清楚不過了。
吳傑完全沒理會這一遭事情,全神貫注地處理正德帝身上的傷勢。王勳焦急地來回踱步,心裡既記掛著外面的戰事,又擔心著皇上的安危。李東陽站在床邊望著吳傑的處理,面色看不出有什麼變化,然而那稍顯粗重的氣息,昭示了他現在的心情。
小半個時辰後,吳傑手裡的動作還沒停下,門外便傳來喜訊。士兵來報,韃靼大敗,巴爾斯博羅特帶領殘部逃走,如今幾位守軍正在帶領隊伍追擊。
王勳蹙眉,「那孛兒只斤呢?為何只有巴爾斯博羅特的消息。」
「重整隊伍後,有百戶回報,他們望見一位身穿韃靼服裝的男人襲擊了孛兒只斤,重傷他後負傷逃走,似乎趕往了這裡的方向。不過戰事緊急,後面再不知去向。」
王勳即便心裡擔憂著正德帝的傷勢,聽到這句話也不禁拍腿叫好,「太好了!若是能一舉剷除孛兒只斤,那韃靼數十年內再不足為患!願蒼天有眼!」
激動過後,王旭把事情暫時都交給陳巧平全權處理此事,而後掀開帳門回到營帳內。而吳傑也是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滿頭大汗,神情倦怠地說道:「雖然我暫時阻止了皇上從腰腹蔓延開來的毒性。這種毒本來就是見血封喉,但極其珍貴,我不知道韃靼到底對其做了何種變動令其能如此大規模使用。」
「你的意思是?」李東陽問道。
吳傑抬手擦去額間的汗水,望著還在昏迷的正德帝說道:「我必須儘早嘗試著能不能配製出解藥。雖然毒性不再劇烈,但若是抵達心臟,便無藥可救。」
李東陽覺察出吳傑的言下之意,視線銳利,沉聲道,「幾日?」
吳傑終於是露出苦笑,望著正德帝開始漫上淡淡黑色的面容,啞聲道:「三日。」
王勳聽著這兩人的一來一回,難以置信地說道:「楊御醫,以您的醫術,也不能現在就救回皇上嗎?」
吳傑瞪了他一眼,收起樂瀟剛遞給他的淬毒物品,無奈道:「我是人,不是神。天下的藥物千千萬萬,我沒有接觸過的東西太多了。這種毒本就產自西域,我也是機緣巧合下才接觸過一兩次,根本不知道解藥為何。而且現在韃靼也對此進行了變更,相當於又是一種另外的新毒。雖然失去了見血封喉的能力,然而卻能立刻令人失去意識,且一個時辰內依舊會死。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憑藉何種毅力如此回到營帳內的,但我知道,你現在再阻止我,三日內必定沒有配製出解藥的可能。」
王勳驟然一驚,連忙站起身來給吳傑讓路。樂瀟派人護送他回去後,憂心忡忡地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正德帝,令內侍好好伺候皇上後,他來到李東陽與王勳面前,請兩位隨同他一起到無人的大帳右側去。
在樂瀟把正德帝的意思轉告給兩人後,樂瀟特意看著李東陽說道:「皇上說,他相信您,也相信您曾經答應過他的話,希望李閣老別讓皇上失望。」他俯身行禮,隨後退下去伺候正德帝,留下李東陽與王勳兩人站在右側面面相覷。
許久後,李東陽打破寂靜,穩重的聲線宛若一直沒有變化,「王將軍,皇上的事情,還請您封鎖消息,即便是李將軍,也不要告知如何。皇上既然傳喚我等過來,便是對我等推心置腹。我等該更加小心謹慎才是。」
王勳重重地點頭,自然知道李東陽這段話的重量。現在正是對外戰爭的要緊時期,若是皇上重傷不醒的消息洩露出去,該是如何的動搖軍心啊!更何況是在正德帝剛剛在戰場上那般驍勇善戰,在士兵心中的地位遠不止一個君主而已。
李東陽面上不顯,心中其實已經憂慮重重,難以自抑地想到了正德帝曾經交託給他的聖旨,現在那份聖旨正被他多層防守,鎖在一個無人能知道的地方。但如今這方狀況,他還真的想看看皇上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別衝動。
李東陽暗自告誡自己,皇上不會出事。
皇上不會有事。
回首望著左側,李東陽暗自苦笑道,這與當初在福建時候是多麼的相似,可惜那個時候的事情是假的。
而現在卻是真的。
正德十年三月,帝親征,大敗韃靼,令西北從此安定數十年。
無人知道,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時間裡,私底下宣城卻是隱隱帶著緊張氣氛,即便無人知道這股緊張的氣息到底從何而來,宛若戰爭還沒有結束。
焦適之從混沌中醒來的時候,覺得似乎有人拿著錘頭在他的腦袋上敲擊了好幾十下,順便把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碾碎過一般,劇烈的痠痛以及背後的劇痛都令他不自覺地皺眉,仔細地感覺了現在的處境,他有點茫然地蹙眉。
他此刻正半趴在榻上,胸口處墊著不少柔軟的東西,令他不是那麼難受。焦適之掙紮著試圖翻過身坐起來,剛有動作便被人阻止,「焦大人,您現在的傷勢不宜挪動,還是先再休息一陣子再說。」
焦適之捂著腦袋呻吟,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理解了那人所說的話,而在稍微思考後,腦袋便突突發疼,使得他不得不閉著眼睛揉著額角,試圖緩解那抽搐的疼痛。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半晌後,焦適之才意識到他現在身處明軍的營帳,他回來了。
但是他是怎麼回來的?焦適之卻幾乎想不起來。
彷彿那段記憶被什麼東西模糊了一般。
——適之。
焦適之蹙眉,猛地晃動了下腦袋,捂著左邊的耳朵。
——適之。
焦適之放在腦袋邊的右手握拳,青筋暴起,似乎在忍耐著什麼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旁邊伺候的人望著焦適之掙扎的神色,駭得跑了出去,一邊跑著一邊讓人傳太醫過來。那般尖銳刺耳的聲音刺激得焦適之的腦袋更疼了。
疼。
——適之。
有什麼聲音一直在他耳邊迴蕩,然而焦適之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誰在說什麼,他在說什麼?焦適之一拳捶在榻上,嘶聲力竭地道:「你到底……」是誰?
——適之適之適之適之……畫面宛若在焦適之眼前快速閃過。
肆意張狂的模樣,豪情萬丈的模樣,一言九鼎的模樣,仰天大笑的模樣,頑皮淺笑的模樣,溫柔輕語的模樣……那人的所有模樣在他心中是那麼清晰明了。
適之。
焦適之終於聽清楚了,他在叫他。
他猛然從榻上坐直身子,踉蹌著下床。為了方便換藥,焦適之上半身並沒有穿著衣裳,只是蓋著被縟。在他隨便扯了件衣物穿在身上後,太醫也趕忙過來了,看見焦適之下來的模樣便嚇得小跑過來,「焦大人,您的傷勢還不能走動,還是快快躺下吧。」
「皇上呢?」
焦適之任著疼痛肆虐,根本沒有把心神放在自己身上,望著眼前的太醫道。
太醫迷茫地望著焦適之,「皇上,皇上在大帳啊。」
「帶我過去。」焦適之咬牙道,他感覺背上的傷口似乎又撕裂了,疼痛感在翻滾,疼得他忍不住皺眉。
太醫勸道:「焦大人,皇上真的沒事,您的傷勢太重了,您看,您的傷口又撕裂了,我給您上藥先。」焦適之側身避開他,不想再說話了,每說一句話腦袋都疼得厲害,他挪動腳步往外走,隨便找個侍衛帶他過去好了。
他步履不穩,走到帳門口時額頭滿是汗水。帳門在此時掀開,樂瀟訝然地看著正站在他對面的焦適之,一眼便發現了他的不對勁,連忙攙扶著他說道:「焦大人,小人聽到您醒來的消息便趕過來了,您怎麼就下床了?」焦適之身後點點滴落的血跡令他瞳孔一縮,望著太醫呵斥道:「還不趕緊給焦大人包紮?!」
焦適之反手握住樂瀟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說道:「皇上出事了。」他的聲音不高,幾乎只有站在他面前的樂瀟才能聽到。樂瀟聽聞焦適之的話語,身體微顫了一下,輕聲說道:「大人多慮了,您——」
焦適之扯開帳門往外走,「你出現了,皇上卻沒有出現。樂瀟,你當我是傻子嗎?」他的聲音很輕,許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聲音中的顫抖。
樂瀟閉了閉眼,三兩步走到焦適之身邊攙扶著他,輕之又輕地說道:「您還是這麼敏銳。」這便是側面地承認了焦適之的猜測。
焦適之心跳漏跳了一拍,繼而劇烈地跳動起來,耳邊都是突突的聲響。
王勳從大帳裡面出來的時候,樂瀟正好攙扶著焦適之走到跟前,他望著清醒過來的焦適之臉色驟變,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樂瀟開口說道:「焦大人,待會不論您知道些什麼,還請您冷靜。不管皇上做了什麼,都是他親自做出的決定,與旁人無關。」
王勳咬牙,繼續往外走,嘴裡卻是發苦。樂瀟為何如此維護焦適之,他並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而吳傑手裡的解藥依舊還沒著落。他大步地趕往李東陽的帳篷,如果,如果……他們是時候想個對策了。
雖然樂瀟的話是特地說給王勳聽的,但對焦適之來說也未嘗沒有作用。然直到他親眼望見正德帝時,他都難以相信那個一直在他心頭躍動的事實。
入了帳門。不可能。看見白色紗簾。不可能。繞過桌案。不可能。走到床榻邊……不,不!
【正德帝十年三月,帝崩於西北宣府,天下亂始。】
焦適之猛然跪倒在邊上,望著正德帝烏黑的臉色,雙手緊拽著被縟,逼迫著從喉間蹦出幾個字來,「是我回來那天?」
樂瀟輕聲應是,這些東西總是瞞不過焦大人的眼睛。
焦適之回想起那天他下意識的呢喃,原來不是錯覺。
當時皇上已經受傷了。
而心裡閃過的那條預見是如此的不詳,令焦適之的心口都瑟縮成一團,翻滾著種種情緒。不可能,他已經預見過正德帝五年後的死亡,為何在今日,又看到了這樣的語句?!
下一剎那,焦適之眨了眨眼睛。
【正德十年,帝在北傷,幸得北鎮撫使焦適之獻藥,得解。】
焦適之捂著腦袋,覺得萬般不對勁。
【正德十年,帝傷於西北,幸得大臣獻藥,得解。同年,帝之寵臣焦適之逝世,皇帝避朝十日,哀痛不已。】
又一條預見出現,卻是截然不同的話語。
焦適之心中閃過種種猜測,忽而抬頭望著樂瀟,沉聲說道:「我之前給你的東西,你可帶在身上?」
樂瀟臉色驟變,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熟悉溫潤的小玉瓶,略顯艱澀道:「自從您讓我帶著它,小人便從不離身。」雖然焦適之曾對他說了那樣的話,但樂瀟完全不敢把它取出來用。
焦適之的身體還是太過虛弱,索性便坐倒在地,抬手接過了樂瀟遞過來的小玉瓶,打開了瓶塞,看到了那顆圓滾滾的藥丸。那股清香還是一如既往,然而焦適之那慎重的態度,彷彿手中拿著的不只是一顆藥丸,而是重若萬鈞的瑰石。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話,焦適之心裡滑過這樣一個念頭,緊緊抿唇。可如果是假的呢?焦適之握著瓶身的手稍稍用力,彷彿要捏碎它一般。
「樂瀟,解藥找出來了嗎?」
他問道。
樂瀟搖頭,「吳御醫正在研究,但時間,恐怕來不及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樂瀟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看見了焦大人微顫的身軀,看到了他緊握瓶身的手指,當然知道他這樣的話語是多麼的大逆不道。
可這終究是事實,無法阻止的事實。
焦適之撐著站起身來,靠在榻邊說道:「再去探,然後請李閣老過來。我有話想跟他說。」
樂瀟抿唇,焦大人這話,跟皇上昏迷前,是如此的相似,令他不自覺眼眸濕潤起來。他低頭應是,悄然地退了出去。
時至今日,焦適之依然不知道那位老者到底是誰,他所給予的那個能力到底能做些什麼。但不代表它毫無是處。對焦適之來說,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它,才致使正德帝擁有了他所有關注,才會有那不該開始的情感開端。
更別說,焦適之借由這些意見,對此所做的種種更改。先是小的,朝堂上皇帝與朝臣關係的緩解,朝臣的變動……更有寧王重生、叛亂,西北的「應洲大戰」提前……
而這些改變所引起的變化,又需要誰去承擔?是他嗎?還是皇上?
焦適之的視線靜靜地落在正德帝身上,彷彿穿過身軀望見那人深層的靈魂……他從來不曾在預見中看過自己的名字。
除了今日。
除了此時。
彷彿此前,他是不存在的。
如果他真的不存在呢?焦適之想到,如果他真的不該存在呢?
他的視線落在手裡的小玉瓶上,想起了這藥的來源……這瓶藥是突如其來出現在門房那處,不知是何人送來。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選擇了相信預見,相信那似乎開始預見不同可能性的這個能力。但不論如何,這藥或許是可行的。至於他……
至於他到底最終如何,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如果這就是代價,如果那就是代價……
焦適之坦然接受。
「任之——」近在咫尺的聲響打斷了焦適之的思考,他抬頭望著聲音的來源,發現不止是李東陽,連王勳也一同過來了。對此焦適之連眉毛都沒有動彈,叫了聲李閣老,然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樂瀟身上,「吳御醫那邊怎麼樣了?」
樂瀟蒼白著臉色搖頭,低聲說道:「吳御醫已經臨近尾聲了,然而他說藥效還是不對,即便用在皇上身上也沒有任何用處。」
王勳與李東陽的臉色也異常難看,這無異把最後一個希望給掐滅了。而樂瀟卻不如他們那麼悲觀,他望著焦適之手裡的藥瓶,思索著他叫李東陽過來的目的,難道……
焦適之依舊渾身都不舒坦,更別說身後撕裂的傷口還沒有上藥。但那樣疼痛的感覺正好令他更加清醒,清楚地知道接下來他要做些什麼。
他低聲說道:「李閣老,皇上在昏迷前,應該已經囑託了某些事情給您。不過既然事情已經到如今這個地步了。那麼我想拼一把試試,只不過事關重大,到底還需要通知您一聲。」
焦適之的語調很慢,他的身體由不得他那麼肆意,解釋完大概的事情後,他靠著榻邊的桌子說道:「如果您打算叫人來檢驗,還請隨便。但請儘量快些,時辰要不夠了。」
焦適之所言對李東陽來說猶如驚濤駭浪一般,而且還是那種一聽就下意識選擇不信的東西。然而此時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算再壞,能壞到哪裡去呢?
李東陽還沒有出聲,王勳便開口道:「李閣老,此事或許可以試試。」他的聲音同焦適之的沙啞嗓音不相上下,這幾日連軸轉的他幾乎要把嗓音都喊啞了。
「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皇上的狀況,如果今日再沒有解藥,便……既然如此,那試一試其他辦法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相比較他之前對焦適之的不滿,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令人有些驚訝。
然這並不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李東陽最終還是接受了。不是主動的那種,但至少他已經知道了拒絕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正如同王勳所說的那樣,既然已經不能夠再壞了,那再如何嘗試,也不可能有更壞的後果了。
焦適之眯著眼睛望著手中的小玉瓶,令樂瀟取來了了溫水,泡化在水裡後,再一口一口含著喂了回去。這番景象令從未看過焦適之與朱厚照在人前親密的兩人著實不適,但焦適之不會在這個時候有任何的事情令其發生動搖。
畢竟現在,皇上根本不可能吞嚥那麼大一顆藥丸,也只能如此了。
那藥說得如此驚天動地,其實發揮作用的時候,卻是那麼春雨細無聲,幾乎不能夠覺察到那些許的變化。然在長久的等待之後,他們終於看到了變化。
正德帝臉上的黑氣退散了。
這種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令人信服。還未等李東陽先提出什麼,焦適之便令樂瀟把吳傑給帶了過來。
吳傑被樂瀟帶過來的時候正是他最焦頭爛額的時候,不願意從營帳裡面出來,還是樂瀟帶過去的人強硬地把他帶過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皇上要對他做些什麼。
吳傑剛入內的時候非常憤怒,他知道正德帝身上的毒多麼可怕,即便是變種,卻也幾乎沒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研製出解藥來。時間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他們怎麼能夠把他跟他的藥物分離開來,就為了讓他再診斷?!
這樣的思想持續到吳傑望了正德帝一眼,隨即他便自己主動撲了過去,先是看著正德帝的模樣發了會兒呆,然後手忙腳亂開始摸著脈。
「好了!皇上身上的毒性退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給皇上吃了什麼?!」吳傑震驚地叫道,眼睛在掃到邊上的還殘留著碗底的藥碗時,頓時明白了過來,視線在帳內幾人上掃了過去,最終落在了焦適之身上。
焦適之無視了吳傑探究的眼神,問道:「皇上的情況如何?」
吳傑勉強收斂了心神,認真地說道:「看起來皇上的身體已經在好轉。之前主要的問題便是在毒性上,並沒有其他的問題。解毒後就基本沒有問題了,等皇上清醒後便好了。」
焦適之慢慢地點頭,徑直地往門口走去。李東陽疑惑地叫住了他,「任之,你要去哪兒?」
焦適之停下腳步,輕笑著扭頭,「皇上既然已經無事,那我就該回去軍醫那裡再待上幾日了。」
李東陽頓住,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目送著焦適之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帳門口。樂瀟雖然離不開身,但連忙令人趕著送焦大人回去,他可不想焦大人在路上出點什麼事情。
是夜,忙活了幾天的吳傑靠在旁邊點著頭打盹兒,樂瀟也有些支撐不住,站在邊上打著哈欠。按照吳傑的估算,皇上今天晚上應該能夠轉醒,因此他們都不敢睡著,生怕皇上醒來後迷糊。而且沒能親眼見到皇上甦醒過來,他們心中也不安。
正因為如此,李東陽與王勳到現在也沒有離開。
此時已是三更,他們兩人還在右側商議著事情,樂瀟已經令人過去添了七八次茶水了。
樂瀟抬手摀住又一個哈欠,慢吞吞地看著正德帝,正好對上了漆黑如墨的眼睛,那雙眼眸雖然帶著些許朦朧,卻異常明亮。他猛地打了個激靈,三兩步奔到旁邊去,上下看著正德帝,驚喜地叫道:「皇上,您醒了!」
吳傑一下子被驚醒過來,揉著眼睛靠過來給正德帝把脈,右側的王勳與李東陽聽到動靜,也連忙趕了過來,眼見著皇上真的睜開了眼睛,他們心裡的欣喜自是難以言表,眼裡的喜悅流露表面。
正德帝的視線在來人身上一一掃過,卻沒有看到他最想要看到的人。登時眼裡夾雜著無盡的銳意,刺得人生疼。樂瀟感覺到其中的含義,連忙說道:「焦大人今日已經甦醒,您身上的毒性,也是他帶來的藥丸所緩解的。只是焦大人傷重,所以現在正在軍醫營帳裡休息。」
樂瀟如此快速地解釋了一遍,正德帝的眼神便緩和了下來,但仍然帶著一些樂瀟不能理解的東西。
正德帝望著吳傑,說出了清醒後的第一句話,「我的身體怎麼樣了?」
吳傑道:「微臣不知道焦大人到底是用了何種藥物,不僅拔除了您身上的毒性,甚至還治療了您身上的暗傷。從脈象來看,您現在就算下床都沒什麼大礙。」
隨著吳傑的話語,正德帝已經做起身來,掀開了被縟。
吳傑:……等,等等,就算他這麼說,但皇上的反應也太過迅速了點吧!
正德帝摸了摸腦袋,也覺得現在不知為何渾身都有幹勁,完全沒有需要休息的感覺。他的視線在帳篷望了一眼,大概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你們先去休息吧,樂瀟也去。朕已經無礙,其他的事情留待明日再說。」
李東陽無奈道:「難道皇上不擔心戰事?」
正德帝輕笑道:「朕只不過是相信朕的大臣不會令我失望罷了。」
李東陽笑得很是無奈,但還是讓開了道路。樂瀟雖然被勒令去休息,然還是老實地跟在了正德帝身後出去,皇上終於清醒了,焦大人也回來了,一切好似在做夢一般。
是美夢。
樂瀟認真地希望這夢不要破碎。
軍醫營帳內一直是燈火通明的,獨獨最裡面那個是安靜黑暗的。畢竟旁的傷者晚上或許需要看顧,而焦適之那處顯然已經不需要了。
當然伺候的人還是跟著的,不過也趴在了旁邊睡著了。
焦適之躺在今日甦醒而來的軟榻上,陷入夢想的模樣很是恬靜,當正德帝站到旁邊,聽著那沉穩的呼吸聲時,那種在半空中飄浮的感覺終於落了下來,腳踏實地了。
他在旁邊坐下,也沒有讓人點燈,就著黑暗一點一點用手指摩挲著焦適之的每一寸,彷彿在用這樣的方式確認什麼。
朱厚照萬分期待焦適之睜開眼睛的時候,望著他那雙漆黑清明的眸子,總是清楚地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他。
溫涼的觸感令正德帝回過神來,不滿地把被縟往上挪了挪,決定在這裡等到第二天適之清醒的時候,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麼待著了,朱厚照不想離開。
他這麼想著,也是這麼做的。
然而第二日,焦適之並沒有醒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依舊如此,正德帝暴怒,軍醫營陷入了死寂一般,即便是吳傑,也絲毫沒有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