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焦適之雖名義上是孛兒只斤的貼身侍從, 但實際上真正能接觸到他的人並不多, 只有他真正信任的那四個人才能靠近他。
即便是他那幾個寶貝兒子,也沒有人能夠越過那幾個士兵的防線接觸到他。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焦適之只是輕笑了聲,然後繼續老實地充當著一個剛被接納的新人。對他這個新人,其他人也僅僅只是無感,倒沒有那種欺辱的事情發生。
焦適之所不知道的是, 塔卡那次與多格的比試結果早就傳遍了全軍, 即便孛兒只斤的隊伍是後來的, 但都是同族同胞, 私底下的竊竊私語總是傳得飛快, 對於能一挑八,即便他並不是純粹靠著武力壓制的人來說, 面上直接爭鬥是最愚蠢的事情。
所以即便焦適之是個漢人,也是相安無事的。
而就在焦適之開始適應的幾日內,戰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 韃靼在昨日便露出了獠牙, 似乎察覺到大同的戒備,反其道而行之地攻往宣城,來了個曲折的繞道。因為他此前不斷迫近大同的警戒線,突然來這麼一手, 令宣城總兵陳巧平有些措手不及。
然此前正德帝已經要求各地加強戒備,倒不至於完全無措。察覺韃靼動向後,正德帝急命遼東參將蕭滓, 大同遊擊將軍離開駐地支援宣府這總兵陳巧平。副總兵、游擊將軍周政即日出發,尾隨韃靼軍。韃靼手裡頭將近五萬大軍,對比起各個邊鎮來說,集中兵力的話在短時間內已足以被攻破,因而宣府此時氣氛絲毫不比幾日前的陽和好到哪裡去。
前方戰事吃緊,後面的人也沒有任何耽擱,就在韃靼抵達宣府附近的時候,宣府奇異地多出了一支隊伍,為被完全壓迫的陳巧平增添了些許力量。
帶兵前來的人正是劉瑾!
原來早在半個月前,正德帝早就派人趕往中原,令劉瑾馬不停蹄地帶隊趕來,而這緊急先調動前來的隊伍,比周邊趕來的軍隊還要更快一步地支援了陳巧平,令之勉強支撐到遼東參將等人前來。此時陳巧平主動帶兵出擊,雖牽扯住韃靼的注意,令周邊趕來的部隊能夠試圖形成前後夾擊之勢,然達延汗深諳行軍之道,在意識到不妥時,便卡在包圍圈形成前便緊急命人突圍,成功地使得陳巧平的計謀失敗。
是夜,剛經過戰鬥的軍隊急需休整,焦適之守在營帳外面聽著四處隱約的慘叫呻吟聲,面無表情地摩挲著劍柄。這最近成了他最常做的事情,如今他身上便只有這佩劍與懷裡的玉墜是他熟悉的東西了。
達延汗從軍帳中出來,門口的幾個士兵下意識便跟了上去,焦適之也不例外。原本以他的資格是不能夠這麼快就跟隨著達延汗的,然而因為上一場戰役中,孛兒只斤身邊有好幾個侍衛受傷,焦適之不得不替補上去。不過最貼身的位置依舊只有達延汗信任的那幾人才能夠接近。
焦適之並不著急,他追求的是一擊斃命,其他的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知道現在戰場上已經開始了廝殺,但他相信正德帝,正如同他知道正德帝也是這麼的相信他的。焦適之眼裡短暫地閃過一絲笑意,隨後又是濃濃的歉意,他當初那邊離開雖然是迫不得已,但對皇上來說,怕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如今過了那麼久,焦適之心裡才敢承認,當初那樣離開的自己或許也是源於那無法啟齒的擔憂與後怕。不管是為了皇上,還是為了自己,他本來不需要採取那樣的方式。
但是焦適之也同樣清楚,若是令皇上提前知道這件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雖然當初這個主意是皇上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可不代表他自己不清楚其中失敗的可能。不然……以皇上的性格,也不會那麼輕易便妥協。
如今經歷了這一番事情的焦適之,又如何不能清楚此事的後果呢?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夥伴,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如今焦適之已是孑然一身,不再有任何牽掛。
不,胸口有一塊地方依舊溫暖,他心中還有牽掛。
但那牽掛令他更加強大,甚至一往無前。
深夜得以回到營帳的焦適之,坐在軟榻旁邊收拾了衣裳,然後抱著乾淨的衣裳走出去。在他們駐軍附近有片冰湖,雖然還未完全解凍,但是達延汗已經令人去開採了不少飲用水以備不時之需。而焦適之手裡提著個小木桶,正是打算借此機會沖個澡。
與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起碼與他同營便有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來,前往同一個方向。
守備的士兵知道他們是誰,也沒有阻攔他們,就是提醒他們不要浪費水,隨後便讓他們進去。焦適之與他們幾人並沒有走在一起,沉默著走到了邊上去。
把手裡乾淨的衣裳放到石頭上,焦適之並沒有下水,只是盡快除去了上身的衣物,用木桶拎起一桶水倒在身上,冰涼的觸感令他低聲嘆息,精神一振,又抬起一桶水澆到頭上去,嘩啦啦的水流澆濕了他下身所有的衣物,濕漉漉的衣裳貼著他的身體,倒是把身材完全顯露出來了。
一個與他同營的士兵,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登時愣住了。他對這個漢人的印象不深,就只覺得是個老實安靜的人,雖然前段時間惹來不少聲名,但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厲害的地方,瘦弱的模樣甚至令人覺得一推就倒。礙於比試帶來的名頭與達延汗的命令,倒是沒有人去動他。
但瞧瞧他看到了什麼。
他伸手捅了捅隔壁的同伴,示意他看看焦適之。身邊那個高大的漢子不耐煩地瞥了一眼,臉色驟變,用蒙語低聲說道:「真是難以置信。」
是啊,的確是難以置信。
那個漢人的背後滿是傷痕,有些是新傷,甚至能夠看得出來是剛剛結痂不久的了,然而那更多的是斑駁的舊傷,那,不是虐待,不是訓練,從那些老舊的傷勢中,宛若親眼見證了一場激烈的戰鬥,亦或是戰爭。
兩人不能說是肅然起敬,但對焦適之的感覺的確是好了不少,在幾人都沖涼後,他們主動湊過來用蒙語同焦適之搭話,焦適之雖然有點驚訝,但既來之則安之,有問必答,倒是顯得氣氛不錯。
然後第二日清晨,軍營的氣氛又驟然緊張起來,大軍很快就開拔,因為後面的軍隊已經趕了過來。對比起陳巧平的想法,達延汗似乎所見略同,在經過兩日的迂迴戰鬥後,陳巧平發現,不知何時起,他與遼東參將等人的隊伍竟是聚集在了一起,雖然兵力增強了不少,但與此同時,他們漸漸被韃靼所包圍起來了。
而且包圍圈還在繼續縮小。
此時遠在陽和的正德帝在確認了最後一遍後,冷凝著臉色說道:「副總兵駐守陽和,鎮壓大同,無令不得出戰!總兵王勳隨朕趕往戰場,朕所帶來的隊伍一半歸於陽和,一半隨軍出征,不得有誤。違者定斬不饒!」
正德帝欲御駕出征的消息在此前並沒有與任何人透過氣,即便是李東陽也直到這個時候方才聽到皇上的決心,震撼之下,真的有人打算以死勸諫。正德帝連頭都沒有抬,「柱子在左邊,撞死了朕令人厚葬,撞不死就去牢房蹲著,朕沒有心思去聽你們這些廢話。樂意的就隨朕上戰場,不樂意就待著,朕也沒強求不是?」
李東陽苦笑道:「皇上,臣等不是擔心己身安危,而是擔心皇上的安危,您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啊!」
正德帝揚眉,對李東陽還是比較有耐心的,抬手把左邊擺著的捲軸丟到他手上去,那卻是一卷聖旨,「朕把這玩意交到你手上好安你的心,但這僅是出於朕對你的信任。若朕出了任何事情,打開這聖旨,該如何做,上面已經說清楚了。餘下眾卿家便一起做個見證罷了。」
「這場戰事,朕是無論如何都會去的。」
話已至此,正德帝再沒有聽他們說話的興致,直接令人把他們都送走,望著站在旁邊不敢開口的王勳道:「怎麼,你也想說點什麼?」
王勳艱澀地搖頭,「末將無話可說。」
正德帝移開視線,淡漠地道:「無話可說,那便什麼都不用說了。」
「出發!」
「是!」
不過兩日,韃靼的攻擊越發迅猛,陳巧平開始抵擋不住地漸漸收縮,而隨著他們的戰地收縮,韃靼在外圍便層層遞進,開始啃食著他們所有的防禦。陳巧平感覺到力不從心,附近城鎮的確有前來應援的,然而都被韃靼堅固的防禦給阻擋回去,眼見著陳巧平的軍隊便抵擋不住。
夜裡,韃靼軍隊的氣氛異常活躍,即便是在達延汗下令戒嚴的現在,來往的士兵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似乎對這場戰爭的勝利有著很大的期望。陽和並沒有多少兵力,最近的守軍趕過來又得花上十天半個月,在此之前那些小騷擾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只需要兩日,不,或許一日都不到,他們就能攻破陳巧平的防線,進而取得突破宣城的可能。
這怎麼能令他們不高興呢?
焦適之守在營帳內,望著天上狡黠的明月怔愣出神,在外人看來也的確是在發呆。
「嗷——」
焦適之左手扭著一人的胳膊,隨後在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時鬆開他的手,「抱歉,傷到濟農了。」
巴爾斯博羅特皺著眉頭扭動著肩膀,「這就是你在父汗身側守著的態度,若是有人攻擊,就你這樣鬆懈的態度,難道還能期望些什麼嗎?」
焦適之不卑不亢地說道:「還請濟農不必擔心,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也能守住這頂大帳。若能無事,還請盡快離開,達延汗有令,任何人不得在營帳外徘徊。」
若不是巴爾斯博羅特剛才意圖悄悄靠近他,焦適之也不會如此戒備。
巴爾斯博羅特臉色驟變,頓時氣得想把焦適之給扯來砍殺一頓,他剛剛才被孛兒只斤叫進去斥責了一頓,如今出來,這小小的士兵還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詞,之前倒是沒發現此人的伶牙俐齒啊!
就在他踏前一步時,焦適之身側之人踏出一步,沉聲說道:「達延汗帳前不得喧嘩!」
那人正是達延汗看重的士兵之一,巴爾斯博羅特自然知道他是誰,狠狠地瞪了眼焦適之,甩袖離開。那中年人轉過頭來看著焦適之,「你剛才的確走神了,等戰事了了,自去領十軍棍。還有,對濟農的態度尊重點。」
焦適之低頭應是。
然在擦肩而過時,那人低低地說了句,「幹得不錯。」
焦適之怔愣,隨即無奈地笑起來。看起來,就連孛兒只斤身邊的士兵都看出來可汗的態度,對巴爾斯博羅特也只是面子情誼罷了。
一夜寂靜,第二日韃靼便繼續圍堵起陳巧平的殘餘部隊,達延汗親自帶兵追捕,士氣異常高漲。焦適之守在距離孛兒只斤七八匹馬身的距離外,望著被掩護在重重掩映下的人,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燃燒著熊熊焰火。
戰場上幾乎分辨不出所謂的自己人與敵人,只能在瞬息間憑藉著那隱約陌生的顏色判斷,上一刻或許猶是戰無不勝的,下一瞬他便可能被人砍到在地。身上的血液不知道到底屬於自己還是屬於他人,眼底的血色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深,耳中只能聽見不斷雷鳴的戰鼓與震天的吼聲。士兵們甚至在一剎那間會分不清楚湧到面前來的人到底是誰,只是機械地用著刀刃劈開擋在眼前的肉體。
陳巧平已然竭盡全力,然而對韃靼的精兵來說,他的力量還是太少太少,並不足以令他成功突圍,他勉強收攏軍隊,已經十剩二三。沒有援軍,他們只能背水一戰。
他丟開手上已經卷刃的兵器,從馬匹身上抽出最後一把刀,起皮乾燥的嘴唇一動,血絲便滲了出來,他舉起手上的兵器,嘶聲吼道:「兄弟們,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能同你們死在一塊,老子也算是值了,生不離戰場,死在此歸魂,我大明子弟可有孬種——」
身後的士兵哪怕神色倦怠,力氣委頓,眼中猶帶血性,舉著手中兵器喊道,「沒有——」幾千人的聲音此起彼伏,最後竟匯成異常雄渾的樂章。哪怕陳巧平已然知道結局,聽著這動靜,心中無畏無懼。
「哈哈哈哈哈兄弟們,給老子衝啊——」陳巧平扯下溫潤的偽裝,在戰場上肆意得猶如另一人。他身後那不過數千人的隊伍,竟迸發出千萬軍馬的架勢,有如神助,一時之間無論韃靼如何拚殺,竟是奈何不得!
達延汗騎馬站在後方掠陣,山丘下的局勢變化他也都看在眼裡,嘴裡輕聲呢喃了句,「倒是不錯的氣勢……」
古往今來,以少勝多的戰事不少,但大部分都有著天時地利人和的因素。明軍視死如歸,那股氣勢短暫地壓倒了韃靼的士氣,令他們僵持不下,可隨著時間的漸漸推移,人力有時窮,他們畢竟會累。
焦適之手握著韁繩,面色如常。可唯有紅棗才知道其上的身體是多麼的僵硬,甚至有點微微發顫,卻連眼神都不能流露半分,握著劍柄的手在每每有所動作時都強自按捺下來,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就在陳巧平的隊伍完全被包圍起來,已經是甕中之鱉時,韃靼身後驟然傳來喊殺聲,那聲音是如此之大,氣勢宏偉,一下子便傳遍了戰場。與此同時,韃靼後方有士兵騎著馬兒趕來稟報,「可汗,後方突然出現一支明軍,衝破了後方的陣勢,已經開始迫近!」
孛兒只斤震驚下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又冒出來一支明軍?!
此時,韃靼後方,正德帝騎著聞霜衝在前方,身後跟隨著十幾騎侍從護衛,在軍隊與韃靼對上時,不僅身先士卒,甚至還親自衝入戰場,令明軍的士氣高漲,成功地衝開了韃靼的陣勢,直達核心。
韃靼不明新來明軍的兵力如何,卻被這勢如破竹的銳利之氣所衝擊,為了穩住局面,他們不得不捨棄幾乎唾手可得的成果,帶著軍隊後撤,在聚合了軍隊後,才重新擺好架勢。
而此時他們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包圍優勢了。
韃靼選擇回撤才阻止了新進明軍的又一次攻擊,隨後局面漸漸收縮,一時之間竟呈現膠著之勢。夜晚休息的時候,達延汗憤怒地把肩負探子的將領給罵了一頓,明軍是如何出現在後方的,他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而且他們到底是怎麼在短時間內聚集起這樣一支隊伍?
達延汗對邊境的瞭解並不比明朝本身少多少,如果要提前調動這樣的軍隊,至少得在面對他們之前便已經做好部署。大同總兵不可能有這樣的謀略,難道又出了哪位新興的將領。
帳篷內孛兒只斤在來回踱步,與眾位將領商議。而守在帳篷外的焦適之卻是笑意滿滿,看起來難得的開心。門口同樣跟在守在帳門外的人瞥了眼氣氛沉重的賬內,啞聲說道:「你不要命了?今日打了敗仗,你卻笑得這麼開心?」
焦適之淡笑著說道:「你說錯了,我不認為這是敗仗,以可汗的能力,勝利不過是眼前的果實,只待唾手可得罷了。」那人聽了倒也是不住點頭,看起來頗為贊同。
焦適之心裡讚歎道,不管今日帶軍前來的人是誰,他都切實地拯救了陳巧平一行人,能夠看到熟悉的人平安無事,對現在的焦適之來說已經十分安慰。至於那些死傷的人數,此時他只能硬著心腸當做不知。
正如同他曾經對施華說過的話,戰爭哪裡沒有犧牲?這不是戰場上少數人的戰鬥,而是為著身後萬千百姓的戰鬥,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哪怕他已經為此失去所有同伴,都由不得後悔。
快了。
焦適之握著躍躍欲試的佩劍,宛如也能聽到那顫慄的渴望,低低念道:「快了。」
達延汗不知道到底新來的明軍是誰帶領,但這不代表他不警惕,相反從出現那時起,他便一直採取小心謹慎的態度。兩者來回試探了一日,然第二日從宣城方向驟然趕來的第三支明軍,卻使得局面驟轉,完全發生了變化。
即便達延汗所帶領的軍隊全是韃靼精壯的騎兵,而且在他的帶領下,氣勢高漲,攻勢猛烈。可不知為何,夾攻而來的明軍卻帶著更加猛然的烈勢,勇猛拚搏,絲毫不為傷勢所動。即便右手斷了,左手依舊能帶刀;即便腿不能動了,雙臂能帶倒敵人!如此氣勢,如此攻勢,達延汗不得不令軍隊往後撤退,試圖退出戰場。
然而按照以往,此時明軍不認為戰事結束,也會停下休整。可追擊的士兵並沒有停下腳步,明軍的戰鼓依舊震天響,帶著一往直前的氣勢,席捲著所有的敵人。
在對陣中,若一方先撤退,總是處在劣勢,因為那相當於把後方露出來給敵人襲擊。此時韃靼便是處在如此兩難的境地中,撤退的命令已下,可如今明軍攻勢愈發猛烈,他們若逃跑,傷亡定是更加慘重。
達延汗咬牙抽出腰間佩刀,撇開身側的侍從親身入了戰場,韃靼軍隊見可汗親自參戰,頓時士氣大漲,竟是又勉強擋住了明軍步步逼近的攻勢。
焦適之吐氣,驅使著紅棗跟隨在孛兒只斤身後,眼見著他身邊那一貫跟著的侍從已經倒下一人,頓時猛地補上那個位置,其餘三人只來得及看他一眼,頓時又被周邊的情況牢牢吸引住注意,只來得及丟下一句,「好好保護可汗。」
焦適之沉聲道:「是。」
他自當會「好好保護」孛兒只斤。
彼時明軍後方,一身浴血的正德帝手中長槍一甩,猛然插在地上,他拔出掛在腰間的佩劍,望著左側的王勳說道:「將軍可還要攔我?」
那冰涼的聲線令王勳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苦笑著說道:「皇上,如今局勢已穩,您大可不必親身歷險。」
天知道,這幾日王勳的頭髮都幾乎白了一半。
早在宣城時,王勳便被突然出現的軍隊所震撼到,皇上不知何時竟命令張忠從後方帶軍過來!後來他才知道,其實劉瑾與張忠是同時被正德帝派走的,只是劉瑾在途中一半路程被正德帝直接指派去宣城,因此才能及時支援陳巧平。
而且正德帝還下令要求劉瑾大部分的軍隊必須固守在城鎮不得出戰,這才導致陳巧平在與遼東將軍等所帶領的隊伍計謀失敗後如此狼狽。可陳巧平還是堅持到大同的援軍,由正德帝親自帶領而來的援軍。
而在大同援軍來臨後,由劉瑾所固守的軍隊也傾巢而出,頓時對韃靼形成三角包圍之勢,形勢驟然變轉。
而明軍的氣勢為何如此高漲……自然得落到正德帝身上。
也正是王勳如今如此心力交瘁的原因。
身為一國之君,大明天子,朱厚照在到達戰場的兩日內,已經親手割下數十人的頭顱,深入戰場,七進七出,但凡他的身影出現在戰場上,對士兵來說已是一種無形的鼓舞。更別說這位帝王是如此英勇,絲毫不懼畏戰場,鎧甲上浸染的血色越多,便越是一種榮耀,這是獨屬於戰場方才能獲得的勛章。
他們奮力保護的君王與他們同在,他們又何懼之!
這對戰場來說的確是件好事,可對他們這些心繫皇上安慰的人來說卻全然不是什麼好事。
正德帝不耐煩地掃過戰場,正打算一腳踹開坐鎮後方的王勳,平時怎麼不知道他有那麼多廢話絮絮叨叨的,聽得令人……等等!
朱厚照猛然睜大了眼睛,手中長劍失手落地,直直插入地面,他卻絲毫沒有反應,宛若心神都被前方的物事吸引過去,視線一眨不眨地落在某處,那人……是適之?!
王勳焦急的聲音,朱厚照全然聽不清楚,在那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再尋不到蹤跡後,他當即驅使著聞霜趕往戰場,順手拔起了地面的長槍,馬蹄噠噠,急速奔跑,耳邊只餘下呼嘯而過的風聲。
冰封的冰塊中,有一朵美麗嬌豔的花朵,即便凍在寒氣逼人的冰原中,它依舊是那麼獨一無二。可某一個瞬間,那層冰冷剔透的冰層裂開了縫隙,隨著陽光照射進來,那縫隙越來越大,潺潺的流水聲開始響起,隨著溫暖的陽光越來越大聲。耳邊彷彿有轟隆隆的水聲,融化出一片澄澈的湖面。
嬌嫩的花瓣顫抖著,似乎真的要綻放了。
焦適之不知道正德帝已經捕捉到他的身影,彼時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孛兒只斤,紅棗的頭偶爾會擦過身前的馬匹,一直保持在一個似近似遠的距離。他們漸漸脫離了身後的隊伍,即便身後的侍從竭力趕上來,但已然被數不清敵我的士兵擋住去路,儘管只有幾十步的差距,卻已相差甚遠。
孛兒只斤一貫敏銳,雖一時被殺戮迷失,然很快清醒過來,意識到身側只剩下四個親衛,回首望去,距離最近的侍從也有幾十步遠,心口一突,這著實是個危險的距離。他試圖調轉馬匹,卻驟然發現眼前利刃劃破虛空,他腰腹驟然劇痛,還沒來得及以刀抵住來者的衝擊,背後又是劇痛,卻是一柄小刀齊根而入。
身邊其餘三個親衛眼睜睜看著焦適之驟然暴起,孛兒只斤重傷,幾欲目眥盡裂,反應最快的一人當機立斷抽身斬向焦適之。彼時焦適之剛把小刀送入孛兒只斤的背部,來不及閃躲,硬生生用背部抵擋這一刀,喉嚨頓時一陣腥甜,背部劇痛難忍。他猛然夾了夾馬腹,紅棗靈活地往前躍動,頓時離開了這幾人的身側。
孛兒只斤被焦適之突如其來的襲擊導致重傷,身邊親衛又護著他分身不得,不能去追趕焦適之。待身後侍從終於趕到時,那幾人把孛兒只斤交給他們趕忙護送回去治療,憤怒地尋著那棗紅馬兒追殺。
那個該死的漢人!!!
焦適之緊咬著下唇,死死忍住胸口那股血氣,若是現在一口噴出,他定然要昏死過去。身後的傷口不住地滴落著血跡,身上顯眼的韃靼服飾令不少明軍士兵圍了過來。焦適之不得不用側用劍身抽開他們,身上又平添了幾道傷口。忍著劇痛撕開衣裳丟下,焦適之回首一望,卻發現身後竟有幾人已經追趕上來。
騎兵雖有著優勢,然面對著大量的士兵也容易被圍住,那幾個韃靼人為了防止這點,幾人護衛著中間一人,一邊騎馬一邊帶箭掃射,不過片刻便已倒下不少人。焦適之抿唇,翻身下馬,撲入身側一個明軍小隊中,直接搶過隊伍中弓手的長槍,瞄準了漸漸靠近的馬隊。
一、二、三——
撲通一聲,那弓箭手悶聲從馬上墜落,胯下馬兒受驚,頓時衝撞開周邊包圍的其他人,嘶鳴著往前奔跑。
焦適之把長槍丟還給他,揚聲吹了聲口哨,紅棗小跑到他身側,他翻身上馬,噠噠遠去的動靜立刻吸引來狼狽不堪的韃靼人的注意力,立刻咒罵著跟了上去。
剛才射箭的瞬間,焦適之身後的傷口再度崩裂,衣裳已經被血染紅,大量的失血令焦適之腦袋突突生疼,幾乎是勉力在奔跑著。
孛兒只斤那樣的傷勢,怕是活不了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問題才是……他為什麼還要奔跑?
好累,焦適之閉上眼睛,又猛然睜開,眼前有著重影,下意識抬手殺了靠近的韃靼士兵,好累……
有什麼竊竊私語在他耳邊低喃著,那聲音起先很小,繼而很大,在他因耳鳴的耳邊裡震動著,掙紮著,最終突破了重重阻礙,終於抵達了他的耳中。
「適之——」
焦適之的精神為之一頓,猛然抬頭尋著聲音的來源,在隔著流動的兩色人潮中,朱厚照的面容是唯一鮮活的存在,就那麼徑直躍入焦適之的視野中,張揚地宣示著他的存在。
焦適之嘴角輕勾,唇瓣有些顫抖,拽著韁繩的手發緊,他終於知道他如此掙扎的緣由。
他想見他。
他渴望見他。
他終於見到他了。
從未想過,僅僅是見一個人這樣的念頭,就溫暖得如此令人痛苦。
焦適之猛然拉住韁繩,調轉了馬頭,望著那追蹤而至的幾人。身後是他的天子,他絕不可能把危險帶去給他。
於是正德帝眼見著心尖尖那人衝著他輕笑一聲,返身毅然又沖入了戰場!
就在停頓這瞬間,王勳帶人趕到,顧不得上下尊卑猛然拉住正德帝的胳膊,急切說道:「皇上,請您跟末將回去。」先前皇上入戰場還帶著侍衛,如今卻是隻身入內,若不是趕得及時,現在可不知是什麼光景!身側的人緊緊地護著正德帝,正德帝卻幾乎要被焦適之那險象環生的模樣嚇得心跳驟停。
「快,快去救他——」
正德帝的聲音幾乎有些顫抖,厲聲命令身側人去救焦適之,王旭先是迷茫地掃了幾眼,在驟然發現焦適之的側臉,震驚得臉色大變,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有幾人已經趕了過去,立刻便分開了局勢,與焦適之並肩作戰,很快反殺了那幾人,把焦適之帶了回來。
焦適之強撐著坐在紅棗身上,卻幾乎要跌落馬去,面色蒼白如紙,唇色全無。
正德帝不知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眼中只餘下這人的存在。說是激動,卻有些茫然,說是生氣,卻只餘下後怕,恨不得把此人揉入血肉之中,永不分離,再不受這般錐心刺骨之痛。
焦適之此前雖背對正德帝,但畢竟距離較遠,如今直到差點滑落馬兒去,正德帝才猛然一驚,直接越過身去抱著他坐到身前,也直到此時,他方才發現他身後那不斷滲血的傷口。
正德帝心中一緊,沉聲喝道:「開道,立刻趕回營地——」
那手掌上濕漉漉的觸感,令他連頭皮都在發麻。
身後令有馬聲噠噠追趕,是另一隊韃靼人,他們口含哨箭,似淬有毒性,從射中馬匹上拔下來的東西都綠油油的。王勳心中一驚,厲聲呵斥著人護衛在皇上身後,生怕被此擊中。
在刀光劍影中,焦適之只感覺摟在腰腹處的手臂僵硬了一霎那,迷糊中睜眼,「皇上怎麼了?」他以為他在大聲疾呼,其實那嗓音虛弱得只有正德帝能聽到。
朱厚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令他覺得溫暖,帶著有力的堅定,「我沒事,適之別睡著了。」身後右手的韁繩迅速交給摟著適之的左手一並握住,反手到身後拔下那細小傷口上的物事。
咬破舌尖,那血腥味與疼痛令朱厚照眼前一片清明,他無事,他不會有事。
適之在這,他哪兒都不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