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焦適之一路入宮十分順利, 身側跟著幾個錦衣衛在街上騎行, 基本沒幾個人敢攔在前面, 即便張萬全真的回過神來想要攔截, 卻迫於太過顯眼無法動手。
若是錦衣衛在街上械鬥,無論如何都會引起皇上的注意,京城中又不止錦衣衛一家在保衛皇城安全。張萬全只能眼睜睜看著焦適之一行人到了皇宮前, 焦適之驗明正身徑直入了皇宮。
入宮之後, 焦適之按著規矩下馬,一路上遇到幾個巡邏的隊伍。領頭人焦適之雖然不認識, 不過他們卻認識焦適之,無一不衝著他淡淡點頭,粗粗查看了腰牌後便讓他走了。現在焦適之也算是個能在宮裡刷臉的人了。
想到此處,他內心一曬,搖著頭往東宮走去,入宮後, 他內心倒是沒有剛才那麼有緊迫感,步伐正常了許多。
日頭微暖, 淡黃色的光芒灑遍了宮道,適度的暖意讓人心頭髮軟。柔柔帶過的暖風撩動了髮絲, 風中夾雜著清新鮮甜的春的氣息, 為兩側的樹送去春天綠意。同時也讓焦適之微微熱血的氣息沉澱下來, 思緒一片寧靜。
待入了東宮, 焦適之迎面撞上疾步出來的朱厚照, 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 朱厚照一把拉住焦適之的手,「你回來得正好,陪我去見母后。」
焦適之:……
剛剛還坑了皇后弟弟一把,現在立刻就去見大佬,這心臟有點承受不住。
「殿下有何要事,竟如此匆忙。」焦適之見朱厚照步伐匆匆,連等待攆車的時間都等不下去,自己大步往前走。
朱厚照皺著鼻子,看起來有些倦怠,「你一直同我在一起,也不常去母后的坤寧宮,因而你不知道坤寧宮裡除了我母后外,還有我的外祖母在。」金氏自從丈夫張巒去世後,一直一人獨居,後來張皇后擔憂母親,接她入宮居住散心,雖有朝臣彈劾這點,不過弘治帝並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朱厚照的話還沒有說完,「你也知道壽寧侯與建昌伯是我舅舅,他們兩位皆只有兒子,沒有與我歲數相近的女兒,然而前兩天卻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個旁支的孩子送入宮中,說是在母后閒暇時可以陪伴母后。」說到此處,他的眉峰一冷,聲音也低沉了些,「真是司馬懿之心,路人皆知!」
焦適之察覺到朱厚照語氣裡暗含的憤怒,輕聲說道:「殿下,待會在娘娘面前」
「我知道,我會控制好。」朱厚照煩躁地說道,如果不是張皇后那麼寵愛兩個舅舅,尤其是幼弟張延齡,他絕不至於如此忍耐。
雖焦適之不在,朱厚照為了身高這等尊嚴問題,演武場還是經常有去,因而最近身體倒是強健了不少,絲毫沒有受到落水的影響,東宮到坤寧宮的這段距離一下子就到了,焦適之無意間往後看了眼,發現身後那群宮人也都趕了上來。
不過,怎麼好像少了一兩個人不過這股感覺還沒有轉化為思考的時候,朱厚照就已經大步跨入宮門,還招呼他進去,焦適之也沒有多想。
張皇后大老遠就聽到了太子的聲音,無奈地笑道:「太子如此蹦蹦跳跳的,總沒有個正形兒的時候。」
旁邊一位髯髯然的男人開口,帶著安撫與勸慰,「太子尚年幼,娘娘也無需擔憂,日後便好了。」張皇后美目瞪了他一眼,嗔道:「他三歲搗蛋的時候,說他日後會乖巧;五歲上樹的時候,說他日後會安分;現在都九歲了,年初還落了回水,這怎能讓我安心。」
被張皇后嗔怪的乃是壽寧侯張鶴齡,他下側坐的便是建昌伯張延齡,他笑著為哥哥擋刀,「娘娘,大哥的意思是太子還是孝順您的,就是好頑了點,孩子不都是這樣嗎?若是現在就正經老實,雖說是好,卻失了點親近了。」
張皇后頷首,剛才也不過是與兩位兄弟說笑,眼見著兒子大步流星地進來,連忙說道:「走慢點,別摔倒了。」
朱厚照近前來,給幾位長輩行禮,而後無奈對張皇后說道:「母后,我今個兒都多少歲了,您還怕我會跌倒啊,還在幾位長輩面前說,這是毀我形象呀。」話語裡笑意滿滿,截然看不出之前的模樣。
焦適之隨著太子進來,卻不能如同太子一樣隨意,他在太子身後跪下行禮,因著張皇后的注意力被朱厚照給牽過去,又有兩個兄弟在旁邊插話逗趣,一時注意不到他,也沒人叫起。
朱厚照說了兩句話後覺得不對勁,轉身看著焦適之還跪著,三兩步把人拉了起來,不滿地說道:「怎地不起來,跪久了膝蓋都腫掉了。」
焦適之只是笑,低聲說道:「於禮不合。」聲音極小,只有身側的朱厚照能聽到,而後他便與一同起身的幾位大太監站到旁處去了。
張鶴齡若有所思地看著兩人的模樣,輕笑著對張皇后說道:「娘娘,侍衛入殿摘除佩劍是常理,怎麼這個侍衛腰間的佩劍卻沒有摘下?」
殿內人的視線一時之間都聚焦在焦適之身上,焦適之也不好低著頭,便稍微抬起了面容。屋內並不只有張皇后與兩位侯爺,與張皇后一起坐在上首的還有一位衣裳樸素,年紀約莫五十的祥和老夫人,她懷裡還摟著一個身著額間貼著火紅華翠的女孩,容貌秀美倩麗。
朱厚照蹙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張鶴齡,「舅舅是對我這侍衛有什麼不滿?這是我允許的,舅舅可有異議?」
張鶴齡知曉這位侄子說話從來不會顧忌何事,但還是被朱厚照如此直接的話語噎到,尷尬地對張皇后說道:「臣不過是多嘴了幾句,只是擔憂娘娘安危,還望娘娘見諒。」
張皇后對兒子知之甚詳,知道他對這兩位舅舅一直頗有微詞,連忙打圓場說道:「太子,壽寧侯也是關心我罷了,別胡嘴了,趕緊坐下吧。」朱厚照看在張皇后的面子上,勉強收嘴,轉身坐在左側。
殿內的氣氛又恢復了正常,張皇后與兩位兄弟在說著話,朱厚照在下面百無聊賴地發著呆,發著發著,他發現自己坐著的位置剛好能夠直接地看到焦適之的位置,頓時大喜,竭盡全力地引起了安靜站立的焦適之的注意力。
焦適之扶額,他還想著怎麼聽見一陣「簌簌作響」的聲音,原來是太子在椅子上動來動去,衣料與珮飾也不停摩擦發出的聲響。
朱厚照見著焦適之一臉無奈,眉宇間得意更甚,眉峰一挑,似乎是想出了什麼好主意,嘴型微張,慢慢地說了一句話,頓時讓站在對面的焦適之差點笑噴,想挪開視線卻被朱厚照瞪眼警告了一聲,只能強忍著。
剛才朱厚照是在悄咪咪地給焦適之吐槽壽寧侯的衣服,壽寧侯臉色黝黑,然而身上卻穿著一身白色的常服。這身衣裳與文人常穿佩的衣裳極其類似,朱厚照剛吐槽了兩句,焦適之只消一聯想,頓時眼裡漫上了笑意,的確是衣不襯人。
「太子,這樣可好?」朱厚照只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茫然抬頭,看到了母后嗔怒的模樣,連忙討巧地笑道:「母后怎麼了?」
張皇后白了他一眼,知道這個猴子坐不住,只得又說了一遍,「巧娘要陪著我在宮裡住些時日,她初來乍到,你帶著巧娘去宮內轉轉如何?」巧娘便是那個坐在金氏懷裡的孩子。
朱厚照摸了摸鼻子說道:「我心裡是願意的,不過昨天劉老頭,啊不是,劉閣老說今日下午讓我在端敬殿候著要不我派人去告知劉閣老,下午就停了吧?」
現在已經近午時,若是要逛,就只能等到下午了。
太子好不容易好學了一把,張皇后高興還來不及,哪裡能讓他罷學,連忙說道:「那便算了,你給我去端敬殿,別逮著機會就想落跑。」
朱厚照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中午在坤寧宮吃了頓飯,之後朱厚照就從坤寧宮遁逃了。焦適之發現去的方向竟然還真的是端敬殿,好奇地說道:「殿下,劉閣老真的來了?」
最開始這幾位閣老雖然承擔著太子太傅的名頭,然而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參與太子講學。後來太子向學了些後,弘治帝幾經思慮後,才讓這幾位真正參與到太子講學中,然次數也不多,其中內裡的緣由值得深究。
「這可不。」朱厚照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不知道楊廷和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這兩天差點沒把我折騰死,等他回來了我一定折騰死他!」逃課不是不行,但先是諾言,其次是因為焦適之曾與他說過的話。
焦適之勸太子讀書之路並不是一路坦然,總有太子發小脾氣不想去的時候。
那是最開始那個月的某日,太子起身後就溜到了乾西五所,那裡宮殿樓宇眾多,自成精緻院落,書齋樓閣錯落有致,原是皇子居住的地方。不過弘治帝膝下只有朱厚照一人,這裡便空置下來。
焦適之追著太子來到此處,只見他與幾位宮女在宮宇內嬉戲玩鬧,好不自在。劉瑾等人守在旁邊,也有跟著一同入了玩耍的人。
焦適之一直耐心地等到了朱厚照注意到他的時候,方對來到眼前的小太子說道:「殿下,古人曾言:精騎三千,足抵羸卒數萬。殿下不好經史,也因此忽略其用途。然正如旁人輕忽內宦,豈無一善乎?不過詩書耳,上將卿治經為博士耶?」
「卑職此言,不會只講一次,若殿下不喜,還請先殺了卑職,此後無憂矣。」隨著焦適之的話語,他已經抽出了腰間佩劍,單膝跪下,後雙手奉上。
朱厚照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平心靜氣,卻開口要命的勸諫。
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喜歡的小夥伴,居然是個愛好讀書的書呆子,朱厚照內心是相當暴躁。然他不會僅憑好惡就當做聽不到,深知焦適之話中的份量,他又想起那些掉書袋子的老學究,一時之間有些遲疑。
最後當然是被焦適之拖去端敬殿了。
後來漸漸地,逃學成了不常見的事情,到了最後,朱厚照應下承諾後,就只能乖乖每日報導了。
此時朱厚照回想起往事,當真不堪回首。答應的時候,劉健這個大招還沒出現啊!
飽受摧殘回來之後,朱厚照憤憤地把桌上的飯菜當做劉健,竟然吃撐到胃疼,月上樹梢時,東宮便急召太醫。
焦適之守在旁邊,一臉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