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滿月酒的事情被朱厚照知道後, 太子吹鬍子瞪眼地把焦適之堵住了, 原本他咿咿呀呀小曲兒聽得十分開心, 可惜焦適之這消息被他知道後, 他非常不高興。
焦適之笑眯眯地勸著太子,「殿下,卑職是想去看看卑職的弟弟妹妹, 這看完了也就回來了,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殿下不必緊張。」
朱厚照不耐地翻了個白眼, 兩手一撐,一下子從躍到假山上,兩腳丫在下面晃來晃去,十分引人注意。太子這個動作有點危險,焦適之連忙縱身一躍,也勉強站到了太子身側。不過焦適之能這麼上去, 餘下的人可沒法子,急聲在下面哄著太子。
假山上的確比在下面視野寬闊許多, 看著那蔓延開去的宮殿群,眺眼望去, 滿宮城牆上時不時有羞怯的花樹枝丫越過, 在另一處肆意地展示自己的美麗。
「適之, 你之敬畏感從何而來?」朱厚照顯然意有所指。
「從初始而來。不論是何姓氏族類, 如同焦家綿延至今, 未曾斷絕, 不管是由於祖宗保佑也好,族人聰明也罷,都值得敬畏。」這也便是,為何世人重視宗祠之事。
朱厚照輕哼了聲,沒有說話。
焦適之蹲下身來,在太子身邊坐下,輕聲說道:「殿下,卑職家中的祠堂實際上並不算得真正的祠堂,一族一祠,不能分別,那裡面,其實只有幾個牌位。」可僅僅是如此簡單牌位,都帶著讓人不敢褻瀆的敬畏。
那意味著傳承,還有希望。
太子繼續坐在假山上面發呆,焦適之也與他一起坐著發呆。然後太子一不小心把鞋子晃掉後,直接甩到了劉瑾頭上,直接砸得他摔了一個馬大哈。朱厚照控制不住撲哧笑了一聲,頓時便從眉眼處都笑開了。
焦適之的確是越來越忙,不過上手後處理起來也很快,反倒是比之前還能夠早脫身,回宮的時間漸漸穩定下來。
張皇后曾經笑著問朱厚照,現在這個貼身侍衛看起來已經完全幹不了貼身的活計了,需不需要再找一個人過來。
朱厚照是這麼回答的,「母后不必了,阿芙死了,難道我曾再找一個阿芙嗎?」雖然比喻不太恰當,卻讓張皇后無話可說。
阿芙是朱厚照曾經最喜歡的貓兒,喜歡到上床睡覺,吃飯洗澡都要帶著她,不過她在朱厚照五歲的時候落水,沒救上來。當時小小的朱厚照同樣跳入水中尋摸了半天,還是弘治帝來才強拉了上來。
面對雙目通紅,卻沒有半滴淚水的小娃,張皇后急得團團轉,孩子幾日沒進水米。弘治帝哄著他,說是再給他找一隻阿芙,保證長得一模一樣。
幾天沒說話的小太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阿芙只有一個,我以後再也不養了。」然後還發狠說道:「我喜歡的東西,只有一個,別個再好,那也不是我要的!」
回想起當初那個小孩倔強的話語,張皇后再沒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是個貼身侍衛,壽兒願意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之前不知道她與弘治帝想了多少法子想給朱厚照塞個玩伴,卻都被拒絕了。相較於弘治帝這個父皇來說,朱厚照比他更倚重內侍。這個局面在焦適之來了之後略有改善,卻變化不大。
只是難得有這麼一個人能讓太子喜歡到如此地步,就連之前的劉瑾也不及也。
這日焦適之早早收拾回去,毫不猶豫地把文書的工作都留給還未回到衛所的陳宇涵,算下來這月三十天他都幫他寫了二十五天,這次輪到他幫個小忙了。
至於今日為何焦適之如此趕,是因為他從劉瑾那處得知了朱厚照的生辰,說來慚愧,在東宮裡住了那麼久,焦適之還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若不是那日經過殿外聽到劉瑾說了一嘴,焦適之還不知道朱厚照的生辰在九月。他認識壽兒時,就已經將十月初了。
現在八月中旬了,距離九月二十四還有個把月,焦適之還有時間,就是不知道要送何物。太子生辰,來往送禮的人自然不少,焦適之的禮物或許沒什麼,但總歸是點心意。
小半個時辰後,焦適之兩眼懵懵地從街道出來,摸著紅棗的鬢毛感嘆,「我還從來不知道這些個東西居然有這麼多門道,完全是兩眼一抓瞎,」外面的店舖,有些也不知道真假,如果送了個假貨就貽笑大方了。焦適之本來出身便不高,在名器古董那邊尋摸了一圈發現完全不是自己的風格,便不在這上面下功夫。
拉著紅棗溜了兩圈,然後焦適之便回宮去了。
守宮門的侍衛即便輪班倒,面對焦適之這個天天進出皇宮的人,再怎麼樣也混熟了。見著人來了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低頭檢查了他的腰牌便放他進去了。
焦適之由此想起自己在東宮侍衛所的那一群朋友,已經很多日沒怎麼見過了,等尋個休沐的時間同殿下告個假,然後去找他們聚聚。
他心裡正想著事情,頭便一直半垂著,這路走了小半年早就熟悉了,就算閉著眼睛也不可能走錯。走著走著,焦適之忽聞紅棗不安地叫了兩聲,這是見到陌生人時的反應,他抬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還是個知道的。
來人是張巧娘,那位在坤寧宮住了兩個月的張家姑娘。
那日焦適之見到她的時候還覺得張巧娘猶如清水出芙蓉,長得還挺好看的。不過今日見著,怎麼臉色神情有些不大對勁,倒是失去了之前那種自然清新的感覺。
「卑職見過張小姐。」焦適之衝著她拱手行了個禮。
焦適之現在有官職在身,本不需要對一個白身行禮。不過他仍舊是太子的侍衛,張巧娘從輩分上論還是太子的姐姐,從這方面上來論,焦適之對她行禮是沒錯的。不過張巧娘按照禮數,應該避開,因為她並無誥命在身。
豈料這位看起來知書達理的張小姐直挺挺地站著,竟是生生受了這一禮。
焦適之內心微微訝異,卻也沒放在心上。他聽朱厚照說過這位小姐是旁支的姑娘,對這些禮數可能不太清楚。
「小姐可是尋卑職有事?」焦適之溫和地說道,他看這位張小姐還沒有動彈,手中拽著帕子的模樣,心裡猜測或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又等了半晌,發現依舊無話,焦適之只好說道:「如若無事,卑職便告辭了。」
他牽著紅棗,正要從張巧娘與她的丫鬟身邊繞過去,張巧娘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輕柔婉轉,輕靈曼妙,隨著話語欠身說道:「張大人,小女有一事請求,還望大人答應。」
焦適之詫異,輕聲說道:「若是小姐出了什麼事,還需找皇后娘娘更為適合。卑職畢竟是個外男。」端是聽張巧娘那句話,焦適之便知道這不會是什麼普通事宜,最好連聽都不要聽到比較好。
張巧娘見焦適之轉身想走,連忙幾步上前說道:「大人,小女發現了件事情,本該直接告知太子殿下,然而太子殿下似乎不太喜歡小女,小女無法,只得請大人代為轉告。」
焦適之生生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身後的張巧娘,只見她盈盈一拜,隨後從袖口裡拿出個小巧的紙包,「此乃小女的侍女從九龍壁附近所撿到的,之後前幾日陪老夫人去東宮看望太子殿下,又在廊下發現同樣的東西,還望大人能夠提醒殿下,告辭。」
把東西交給焦適之後,這人就走得毫不猶豫。焦適之看著張巧娘前後的言行,疑惑挑眉,然後無可奈何地拆開紙包,一位姑娘眼淚汪汪地站在面前,焦適之再不願也不能夠把手裡的紙包給丟回去。
黃紙內包裹的是幾顆圓圓的物事,看起來有些青黃,焦適之低頭輕嗅了片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把這東西揣進兜裡,焦適之牽著紅棗繼續往東宮走。
下午練武練出一身臭汗的朱厚照在沐浴後,發現了今日早早回來的焦適之,他上下掃了一眼,笑著說道:「怎麼臉色這麼愁苦,難道路上被人搶劫了?」
焦適之無奈說道:「卑職穿著一身錦衣衛服飾,若還是能被人打劫了,那人真不知道是否腦子出問題了。」不過話說完,焦適之又忽而想到前段時間那兩件案子,最後查出來的結果居然是情殺,兩個案件該合成一個。
那兩人為了爭奪某個花魁,約好在外面比試,結果其中一人不小心殺了另外一人,害怕之下把人給埋了。過了一段時間沒被發現,又得意洋洋起來,結果騎馬經外出踏青時不小心摔死了。得,直接當償命了。
「那又是怎麼回事?」朱厚照隨口問道,然後轉動了下手腕,覺得他應該給自己也爭取個休沐的時間,這段時間他安分得簡直不像話,讓他那顆冒險的心又蠢蠢欲動。
「殿下,你可知道這是何物?」焦適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紙包,遞給朱厚照。朱厚照起先沒反應過來,隨手就給拆開了,看了兩眼後臉色立刻嚴肅起來,「適之,這是從何處而來?」
焦適之疑惑地看了兩眼,「張小姐給卑職的,說是在九龍壁與來東宮的路邊看到的。她讓卑職提醒您要小心。」
朱厚照指著黃紙包內的東西說道:「這是阿芙蓉。」
阿芙蓉,又稱鴉片。明朝產出的阿芙蓉甚少,絕大部分是周邊國家進貢,唯有皇室才能用到。前朝用得比較多,不過弘治帝向來不喜歡此物,即便是在迷戀金丹時期也沒有動用過,因而這些年皇室很少出現這些。
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可以隨意出現在宮內的東西。
焦適之內心一突,九龍壁,來東宮的路上,莫非他猛然抬頭看著太子,與他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小膳房!」
朱厚照眉頭緊皺,把手上的東西丟給劉瑾,厭煩地說道:「帶幾個人過去,把小膳房搜一遍,然後派人去通知父皇母后一聲。」
劉瑾立刻領命而去。
朱厚照喜歡玩,卻不喜歡玩這種容易自身失控的東西,因而知道卻從不沾染。此物用多了,不光上癮,更容易中毒,如果小膳房真的出現了這東西,那皇宮內定然還有沒拔出來的眼線!
兩刻鐘後,劉瑾來報,他們的確在小膳房內尋到一個隱蔽的角落,小罈子裡面藏著的就是這東西,而小膳房中有個廚役在他們來搜的時候趁人不備,用菜刀自殺了。
朱厚照瞪了劉瑾一眼,「尋個東西都能讓人死了,現在去哪找線索?」劉瑾縮頭縮腦地站在一邊。
焦適之若有所思地說道:「既然藏得這麼隱蔽,為何會有些許遺漏散落在外,以至於被張小姐尋到,最後勘破計策。殿下,當務之急,請您立刻召太醫前來檢查身體,以防不測。」
朱厚照斜眼看劉瑾,劉瑾立馬滾走了。
「你還說漏了一點。」朱厚照神色平靜地說道:「她就住在坤寧宮,為何不去告訴母后?」既然知道這是何物,又為何忍到今日?
看似順理成章,實際上點來處處破綻。
太醫很快就趕了過來,戰戰兢兢地給朱厚照把脈,這位小主子這半年來惹出的事情可不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實在讓人膽顫心驚。
慶幸的是,太醫們並沒有在朱厚照身上發現中毒的跡象,檢查完太子後,朱厚照又強硬地讓太醫給焦適之也診脈,確定人也沒問題後,他緊繃的臉色才好看了些。焦適之一直隨著他吃小膳房的東西,他吃過的,焦適之也肯定都吃過。
朱厚照命人把今日小廚房做好的飯菜送過來給太醫們檢查,果然在其中查出了輕量的阿芙蓉,阿芙蓉算不得是毒物,用銀針是試不出來的,如此說來,他們兩人已經吃了一段時日摻雜了阿芙蓉的飯菜,只是時間尚短,或者是份量太小,暫時還沒有染上。
焦適之神情鬱鬱,上一次白蛇事件看起來就不大對勁,還是因為太子殿下暗示他此事不同尋常,不要追究後,他方才放下此事。
今日看來,或許是放心得太早了。
弘治帝那邊接到消息後,深深吸了口氣,沒有忙著去看太子,他知道張皇后現在已經過去了。他放下手中的筆,沉聲說道:「把牟斌給我叫進來。」
「是。」劉滔知道現在弘治帝的心情很不好,三番五次被人撩虎鬚,簡直是虎口拔牙呀!上一次那件事情還算是揭過去了,現在可就不好說了。
前些個日子還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牟斌在弘治帝召喚他的時候不知為何內心一突,走之前對指揮同知肖明華感嘆道:「我估摸著又出事了,真是流年不利。」剛好上沒個月呢。
入宮後,弘治帝倒是沒罵他,只是話語間滿滿的殺意,倒是讓牟斌吃了一驚。先前查出白蛇的事件時,弘治帝不知為何讓他們停下了調查,暫且擱置了起來,然而今日卻是截然不同的說法,難道東宮又出了何事?
牟斌收斂心神,低聲說道:「人一直觀察著,近一個月來都在遊山玩水,沒有動靜。若有吩咐,應當是早先便安排好後手。」一計不成,再施第二計,如此一來,才能說明為何錦衣衛攔不到往外傳消息,也因此才有漏網之魚,因為那小膳房的確是安安分分,從入宮到現在都沒有人接觸過不該接觸的人,沒有任何痕跡可查。只能是在外面調教好送進來的。
「殺了。」弘治帝淡淡地說。
牟斌猛然抬頭,雙眸緊緊看著弘治帝,弘治帝也在看他,神情異常淡漠,「朕說殺了,卿家有何異議?」
「臣遵旨。」牟斌跪下領命。
明朝以來,除開太祖外,就屬弘治帝最善待宗親了。但凡各路王爺,哪個每年沒有上摺子以各種理由增加土地莊子,弘治帝統統允許了,就連大臣勸諫都沒怎麼聽。因而今日弘治帝如此果斷,牟斌大為吃驚。
不是說弘治帝做法錯了,可他本來就不是強硬的性格,如今連繼續查探下去的心思都沒有,直接就動手,沒經過三堂會審,與他往常的手段相悖。
其實這中間牽扯到一樁扯不清的公案,另一位主人翁是岐惠王朱祐棆。他乃當初邵貴妃之子,邵貴妃懷他的時候,曾誤吃了當時做給弘治帝的糕點後中毒,雖拚命救治沒有小產,然而朱祐棆出生後體弱多病,從最開始就宣判了他的無用。
弘治帝對他一直十分內疚,他與邵貴妃相當於是替他受過,不然當時弘治帝便已命喪黃泉。他多年來面對岐惠王朱祐棆的某些舉動也常有隱忍,上次白蛇之事查到是他之後,他便令牟斌收手,徹查了皇宮,又私底下警告了他。正因為朱祐棆做過太多事,因而他才一眼又認了出來,之前派錦衣衛去查,不過是難以置信。三番五次針對太子,這徹底觸及到他的底線。
不過若三堂會審,暴露出來後如今的邵太妃該如何自處?朱祐棆的同母兄弟又該如何牽扯?言官的口誅筆伐太過厲害,弘治帝並不想煎熬這一遭。
煩躁地把牟斌趕走,弘治帝跑去看兒子了,到底兒子才是最重要的。
朱厚照還不知道弘治帝早已經麻溜地把事情給辦了,現在正跟焦適之說著今日的事情,不過到底手裡沒有最關鍵的信息,想來想去都找不到目標。朱厚照倒是有點察覺,父皇上次與他談過,讓他隱約窺探到些東西,不過到底沒有證據。
正因如此,兩人說著說著偏題了。
朱厚照挑眉看著焦適之,「你說為何張家那個不找母后,不找老夫人,也不來找我,偏偏就找上你來,而且還真的牽扯出件事來?」
焦適之眉宇間含著無奈,大不敬地伸手指了指朱厚照,「還不是殿下您不給人家好臉色,現在倒是反過來埋怨人家為何不敢找您。」
朱厚照不以為然,撇嘴說道:「這又有何干?她貼上來我難道還給她好臉色,看著都不舒坦。」焦適之失笑,指著窗外日暮夕陽,「殿下,還沒天黑呢,您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飄忽。」
朱厚照笑罵了他幾句,心裡卻格外享受焦適之如此自然的模樣,心裡琢磨著找一日偷溜出宮去,到時候還能去找適之的地兒瞧瞧。
不多久張皇后便過來了,再過了小半個時辰,弘治帝也過來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夫妻對著兒子一頓揉搓,焦適之見著這兩位大有今晚留下來吃飯的意思,便悄悄退了出去。
待到傳膳的時候,朱厚照習慣性地轉頭找人,卻沒找到熟悉的身影,被張皇后親暱地敲了敲後腦勺,「找誰呢?」
那三個字被朱厚照含在嘴裡轉悠兒了半天,卻禿嚕不出去。不知為何,他心裡不大舒服,不是很嚴重,卻一陣一陣地難受。
原本焦適之還想著找時間去侍衛處看看,今日正好碰上時候,便溜躂過去了。陳初明正好沒當值躲在裡面喝小酒,見著焦適之過來大喜道:「你走馬上任後都多久沒過來了,今日終於想起老朋友了?」
焦適之拱著手致歉,連道不敢。他們幾個人圍在一起坐下,焦適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調笑道:「你們現在是跟小膳房打好關係了?現在連這些都能弄到?」
陳初明垂頭耷腦地一揮手,「哪能啊,本來是這麼做的,結果剛成功了沒幾日,今日小膳房不是折進去了嗎?銀兩都白花了。這些是找給我們弄的大膳房做呢,味道可差遠了。」
焦適之這時候才想起自己沒吃飯,陪著太子吃久了,倒是忘本來合該跟陳初明他們吃一鍋菜。他一邊吃喝一邊聽著他們逗趣,忽而聽一人提起,「焦兄,你要是再過幾日過來,可就見不到初明這小子了。」他們這些都還算是半大少年,還有更年長的,但沒在這個圈子裡,大多數家裡還沒起字,也有些粗蠻的自己不在意,都混著叫。
「怎麼了?」焦適之偏頭看著喝得臉色通紅的褐膚少年,只見他靦腆地說道:「家裡想著我臉盲的症狀有得救,就希望讓我出去外面走走。」
「是往上走,還是往外走?」焦適之隨口說道,卻沒聽到他的回答,焦適之一愣,「你不會是想去邊關吧?」西北邊向來不安穩,直到弘治十年,朝廷才算是收復了哈密,然而甘肅那邊還亂著。
陳初明訕笑著說道:「是有這麼個想法,不過家裡面不肯,最後估計是去南邊兒了。」旁邊有人拆檯子,大笑著說道:「人還想去沿海除倭寇呢,直接被他家父親按著打了半天。」
陳初明酒喝上頭急眼了,「這哪跟哪兒啊!合著你是躲我家裡偷聽還是安人了,話都被你說干了。」旁人都哈哈大笑,也沒生氣。
焦適之在旁邊安撫他幾句,也就這麼過去了。
酒過三巡後,也就散了。畢竟都是在宮裡當值的,下半夜還要值班,都抓緊時間休息。陳初明送焦適之出來,被風吹了反倒清醒了幾分,他停下腳步定眼看著焦適之,真誠地說道:「適之,殿下待你與別個不同,但你自己也得合計合計,你現在不是還有個副千戶的頭銜嗎?琢磨一下也是條出路。」
焦適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顧著你自己就好了,我心裡有數。」
「你看起來可不像是心裡有數的樣子。」陳初明翻了白眼,不過別人的事情不好多嘴,說了兩句就停了。
臨出門的時候,安靜片刻的陳初明忽而說道:「適之,你知道喜歡人是什麼感覺嗎?」
焦適之想了想,搖頭,「以前這事也輪不到我自己想,現在離得遠了,也沒心思去想。」這時候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也沒意思,尋常人家的長輩大多直接定下婚約,少有過問兒女的想法。焦適之估摸著焦君沒臉這麼做,楊氏現在也沒資格這麼做,而他自己也不大上心。
陳初明愣愣地看著前頭,含糊地說道:「那也好,有時喜歡個人,也不定是件好事。」
焦適之倒不這麼想,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看著陳初明笑道:「心裡揣著個人也挺好的,時常想著唸著,總比這輩子心眼都空蕩蕩要好。走啦。」
陳初明怔怔地看著焦適之漸漸遠去的瘦削背影,不知想到了何人,心裡也漸漸開朗了些,臉上露出了大大的笑意,他回頭看著身後微有光明的侍衛處,心情頗佳地走進去,一邊走還一邊哼著小曲兒。
焦適之快到東宮才捉摸出味兒來,難不成陳初明是稀罕上誰了?往外跑也是因為這?那可就不得了了,仔細算下來,陳初明也才大他小半年。
別人現在就遇到情感問題了,不知道十年後他會不會有這樣的困擾。焦適之難得散發思維,慢悠悠地走著,抬頭就遇到來算賬的朱厚照,黑著臉的小太子把他嚇了一跳。
後續事件如何無人知曉,反正那幾日焦適之一直愁眉苦臉,從此以後落跑之事杜絕一空。
日子過得飛快,焦適之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給他想到個合適的禮物,弄完揣著帶回宮,眼下距離太子生辰也就幾天,宮內已經趕忙著佈置了起來,弄個喜慶也好。因著太子不喜歡朝宴,弘治帝除了開始幾年,後來就都是家宴了。
焦適之剛回到屋內把東西安放好,那邊太子就派人來找。焦適之換了身衣裳便過去了,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朱厚照要著宮內的繡娘來量尺寸的時候也要加上焦適之的,弄得他現在渾身的衣服都是特製,大多數是紅色居多,似乎是太子要求的。
太子見著焦適之的時候臉上露著笑,這段時間他也在長個子,兩個人的身高你追我趕,看起來勢頭正猛。
「過幾日家宴你就別過去了,省得還得再白站小半個時辰。你直接在後院等我,我讓小膳房備點酒食,咱倆自己過。」朱厚照砸巴著嘴說道,隨手在桌上掏了個橘。
小膳房被整頓後,清白的留了下來,還要幾個手腳不乾淨被趕了出去,又換了批新的。牟斌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全給刨出來。
焦適之眉間一顫,這是他第一次聽太子說「咱們」這個詞,他任著莫名騷動在心頭,面上鎮靜地說道:「殿下,您酒量不行。」
朱厚照橫了他一眼,「敢嫌棄我?」話中卻帶著笑意。
轉眼間到了九月二十四,東宮內熱鬧。弘治帝與張皇后也不興那套小輩隨長輩的禮數,興致勃勃地來給兒子慶生,搞得還挺隆重的。
前幾日弘治帝問太子有沒有想要的禮物,朱厚照張口就來:「父皇您給我幾日假期,讓我出去轉轉就行。」弘治帝笑罵了一句,「真是改不了的德行!想得美,我這就讓人把宮門看緊點。」
朱厚照討要出宮不成,退而求次,「那趕緊給幾位先生放個假,讓我鬆快鬆快。」
弘治帝琢磨著,「你這段時間這麼長進,怎麼開口閉口還是這個?」去年他要的禮物與這個差不多,不過換成了讓先生滾出去。兩相比較之下這說話上還是有長進的。
朱厚照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道:「我答應適之要去讀,就怪這張嘴快。」弘治帝就看自己兒子使勁埋汰自己那張嘴,在旁邊樂不可支,心裡估摸著得給焦適之獎賞一番。正因為朱厚照重諾,因此要在他嘴裡得到句準話可不容易。
弘治帝今個回想起那日的對話,忍不住捶了一下兒子,在太子懵逼的眼神中讓劉滔把禮物送上來。太子一邊嘟囔著送禮就送禮幹嘛打人一邊彆扭著把東西收下。收完他也沒細看,這幾年父皇母后送的就那幾個東西,也看不出來太大的差別。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後,弘治帝與張皇后還在喝茶說話,太子已經坐不住了。又不好明著趕人走,只好一遍一遍地問劉瑾時辰,最後弘治帝看不下去了,起身踹了太子一腳,拉著張皇后轉身就走,「得了,你自己逍遙快活去吧。」
張皇后被弘治帝拉著笑得喘不過氣來。
朱厚照無辜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後,他不就是明顯了點嗎?父皇作甚打人,那文弱書生樣踢起人來力道還挺大的。
心安理得吐槽完自個父皇,朱厚照撒歡兒地往後院去了。
焦適之在後院等了可不止小半個時辰,估計得有一個半了。不過今晚月色是真的不錯,雖然是個彎月,卻明亮透徹,亮得天邊的星辰都暗淡了幾分,庭院內不用安置蠟燭都顯得特別敞亮,看起來頗有意境。
等得久了,焦適之閒來無事便抽出了不離身的長劍,隨手揮舞了起來。這把劍自從他入宮後,他就幾乎沒再摘下來過。帶著它,就像是母親猶在身邊一般。只不過除了保養,很少有出鞘的時候。最近一次,還是用劍架著張萬全那一會。
朱厚照來到後院,就見焦適之一身紅裳,伴月而舞。
庭院內灑滿了銀光,明亮如晝,就連微顫的睫毛也看得一清二楚,那紅裳少年一連翻轉了八九下,身姿矯健,手中長劍劃破虛空,風聲中彷彿帶著劍身發出的喜悅。那股子肆意風流彷彿盈滿了庭院,將將突破而去。
朱厚照內心升起一股淡淡的惶恐,忽而有一種他即將乘風而去的虛幻之感。這時紅裳少年收勢,轉頭望見呆呆站在旁邊的太子殿下,眉眼彎彎,一如往日溫和,「殿下,您來了多久,怎麼不叫卑職?」
「很少看你舞劍,便多看了會。」朱厚照沒有把心思流露出來,走到焦適之旁邊,低頭看著他手裡的長劍,「這是你母親那邊的物件?」
焦適之點頭,把劍橫在胸前給朱厚照看,「卑職母親祖上畢竟是戰功出身,這劍流傳到現在五六代吧,老爺子只有卑職這個外孫,這東西落到卑職手上倒是埋沒了它。」焦適之與焦家不親,龔家偶爾還回去看看,二老只有龔氏這個女兒,去了後跟焦家也沒怎麼聯繫,不過對焦適之這個外孫還是上心的。
朱厚照看了眼,徑直走到庭院裡的石桌邊坐下,悠悠地說道:「我還嫌不夠,它敢嫌棄?」
焦適之含笑著看他,「它對卑職的意義不在於有多名貴,畢竟是母親的東西,留在身邊做個念想。卑職不過小小侍衛,殿下太抬舉卑職了。」
桌面上現在只擺放了幾罈子酒,朱厚照慢條斯理地敲了敲壇身,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抬舉你?你說你這麼個性子,想把你挖出來還挺有難度的。可我就是喜歡把別人不想露出來的東西一點點弄出來,你說怎麼辦呢?」
焦適之連眉梢都泛著無奈,「那還請殿下多擔待了。」
不多時,東西真正上齊了後,朱厚照沒要人守著,全給趕出去。兩人坐在庭院中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看起來身心和諧得可以飛昇了。
喝了半晌,焦適之從胸口掏出個小物件,抬手放在桌案上,輕輕推到朱厚照面前,「殿下,卑職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全副身家都在這了,還望殿下不要嫌棄。」這話說得實在,焦適之的確是把他在宮裡的所有銀子都掏出來了,餘下那些賞賜都帶著印記也典當不了。他正應了在焦家時書僮的一句話,以焦適之的性子連賄賂都做不來,這近一年的俸祿加上以前的存銀,也就兩百兩不到。
那是個可愛的小豬崽,底下墜著流蘇。玉質的確算不得好,豬崽形狀也不太合格,卻難得清澈剔透,一眼望穿。朱厚照摸著那有些粗糙的棱角,忽而越過桌子,去抓焦適之放在桌上的手。
焦適之下意識一縮,被反應快速的太子緊緊握住,強迫著攤開了手掌。不止是手指,連掌心都帶著見血的劃痕。焦適之略顯不安地說道:「第一次做這個,讓殿下見笑了。」
太子輕聲說道:「這點東西去打一個不就完了,作甚要弄傷自己?」說著話,卻把那隻小豬仔握得死緊,緊得掌心發疼。
焦適之摸了摸鼻子,「殿下不也曾給卑職刻過字嗎?」他身上帶著的墜子上面的「適」字便是太子親自刻上去的。
「刻個字跟做個玉能一樣嗎?」太子不滿地說道,卻不知道自己眼底已是滿滿的喜意。
「是是,殿下。卑職祝您年年歲歲有今朝,從此不帶憂心事。」焦適之扯開話題,舉起了酒盞。
朱厚照笑罵著說,「上學就是第一等的憂心事,你倒是給我去了呀?」
焦適之一本正經,毫不含糊地道:「這個還是必要的。」
太子輕啐了一口,端起酒盞仰頭痛飲。視線掃到夜空中,月亮是真的漂亮啊,彎彎的,就像人笑眯眯的模樣。低頭看著對面夾花生的焦適之,朱厚照決定了,以後到哪都得揣著焦適之,不然太讓人不安心了。
要是飛走了,他可尋不到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