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生在世, 如白駒過隙, 忽然而已。
莊子此言摻雜著莫大的智慧, 道盡了時間的真理。不過是普通平常的日子, 轉眼間,竟也過了五年。
弘治十八年的初春,連雪都還未化開, 依舊天寒地凍, 焦適之起身的時候,天剛濛濛亮, 外頭一片寂靜,天上有些許殘星,漸漸被亮起的天色所掩蓋。
身上從被窩裡帶起來的暖意很快就被屋內的寒冷帶走,焦適之哈了口氣,嘴邊都是白霧。換上衣裳,抬手取下掛在牆上的長劍, 徑直出了房門。門外小德子見他僅穿著一件單衣,連忙又進去取了披風給焦適之披上, 嘴裡絮絮叨叨,「大人, 今年這麼冷, 你不多穿點容易受寒。」
焦適之渾不在意, 也沒拒絕小德子的好意, 笑著說道:「我本是練武之人, 不算太冷。殿下起身了嗎?」他現在依舊是上中所的副千戶, 這幾年也沒有動過。對他來說,他最缺少的便是那所謂的經驗一詞,這幾年的積澱下來,就算是最挑剔的人都不能拿他的年齡說話了。而雖然事情雜多,但練武一事他從來都沒有鬆懈過。
小德子看了眼正殿的方向,搖著頭說道:「昨天晚上您這熄燈後,殿下那裡還亮著呢,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焦適之疑惑,昨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太子明明一副十分睏倦的模樣,怎麼他回來後居然還沒就寢?既然太子沒醒,焦適之便去後院練了會兒劍,直到日頭初上,才被太子派來的人叫了回去。朱厚照找焦適之吃飯已經成了習慣,有時他還沒問,底下的人就機靈地把人給找過來了。
焦適之給太子行了個禮,發現他眼皮底下的確帶著淡淡的黑痕,不禁關心道:「殿下,昨夜是否身體不適?您看起來睡得不大好。」
朱厚照原本正在喝湯,頓時一口差點沒嗆出來,略顯狼狽地拿著帕子捂嘴擦拭,「沒事,昨晚就是拖得時間太久了,反倒清醒,便又多坐了一會兒。」
焦適之覺得太子的神情有些不大自然,不過太子現在已經不是當初幼童的模樣,人總有自己的隱私,他便沒再發問。今日是他的休沐,隨著太子進了早膳後,焦適之便隨著太子去坤寧宮拜見張皇后。
太子常年練武,身材高大,十五歲的他比焦適之高了一頭,日漸俊朗的相貌常令伺候的宮女面色微紅,然而他本身卻沒有半點開竅的念頭。
太子年齡太小的時候擔心他鬼混,年齡合適了又憂愁他不知人事,張皇后這母親當得十分憂心。眼見著差不多到了該開花結果的年紀,張皇后明示暗示,太子愣是不接招。
今日見著來請安的太子,張皇后忍不住又說道:「壽兒,這些天讓人送過去的畫像,你可有看過?」
太子正在喝茶,聞言漫不經心地說,「莫姑姑送過來的?我拿去墊桌腳了,剛好合適,謝謝母后。」那厚厚的一疊可比看起來有份量得多。
張皇后嘴角抽抽,無奈扶額,「太子,那些是讓你去挑選太子妃的,你怎麼如此隨意?」而且那都是女子的畫像,直接墊在桌腳,真的是……
「母后,我現在還不想這些,您和父皇要是真想的話,你們倆湊活著挑一個就行,至於我娶了後幹什麼你們也別管了。」朱厚照皺眉說道。
張皇后美目一瞪,朱厚照又嬉笑著討饒,不過始終不松口。眼見著太子如此柴油不進,張皇后看了眼靜靜守在太子身後的焦適之,忽而想起一人來,試探道:「那你覺得巧娘如何?」張巧娘因為那次阿芙蓉的事情備受張皇后喜愛,因而至今仍留在宮中居住,時時伴隨張皇后左右。
張皇后雖然時常被攛掇,不過這事她心裡還是有譜,從來沒有提起過。只是今日見到焦適之,忽而想起一直跟在她身邊照顧她的張巧娘,心裡轉了幾個念頭,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朱厚照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中的茶盞,「母后,誰都有可能,但她不行。」聲音夾雜著淡漠與難以察覺的不耐,頓時讓氣氛冷了幾分。
張皇后原本還沒怎麼上心,但這還是朱厚照第一次給出如此強烈的反應,當即問道:「巧娘性格溫順,對你也有喜慕之心,身份尚可,為何不行?」
「就單憑她是張家的女兒,就不行!」殿內就那麼幾人,朱厚照說話也不大顧忌,擲地有聲地問道:「母后,您難道不知道,這些時日兩位舅舅在外面做了些什麼嗎?」
朱厚照說得如此直接,張皇后面上有些掛不住,臉色也難看了些。前兩日,張鶴齡張延齡兩兄弟在外面被言官參奏侵吞百姓良田萬畝,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張皇后知道後異常生氣,派人把那個言官責罵了一頓,還要弘治帝貶官。
弘治帝面上是做了,私底下又悄悄把人叫進來安撫,又調任他去了另外一個合適的地方。
這些事情朱厚照都知道,弘治帝也曾與他說過,「我這些年做過的錯事也不少,行事肆意了些。人總有親疏遠近的分別,不過可不能學我。」
可弘治帝這份隱忍的心意,張皇后並不能理解。
兩人不歡而散,朱厚照出了坤寧宮後不大開心,焦適之勸道:「殿下,您剛才那麼直接,怕是會傷了娘娘的心。」
「父皇曾說過,人總有親疏遠近的分別,這個道理誰都懂。卻沒有強按著別人為你受苦的道理,錯便是錯了,再如何視若無睹,那還是錯。」朱厚照擺擺手,讓焦適之不必再說了,「我雖然頑劣,不至於這個道理都看不懂。」不然何以弘治帝每每因此訓斥人後,還得再偷摸摸地把人給招回來安撫?
「殿下」
「行了,這事看著太糟心,容我緩緩,今晚再去坤寧宮吧。」朱厚照說道,轉身扯開了別的話題,好奇起了焦適之的情況,「我這邊天天催著成親,你那邊如何?」
焦適之搖頭輕笑,「卑職的情況難道殿下還不清楚?過幾年再說吧。」朱厚照摸著下巴看焦適之,喃喃自語,「你都快二十了還那麼悠哉,我還真是倒霉催的。」焦適之無奈地看著太子,這要換了一個心理脆弱的聽太子這麼說,怕不是得給氣死。
「算了,昨夜我沒睡好,我現在回去再眯會兒吧。」朱厚照懶洋洋地說道,眉宇間的桀驁散去不少,猶如只懶散的大貓。
「殿下不去端敬殿?」焦適之禮貌性地問了一聲,他也看到了太子的睏倦,並沒有勸諫他一定要去的意思。
「不去了,好不容易在父皇那裡磨來幾日輕鬆,你這是趕著我去送死。」朱厚照打著哈欠,快步地走在前面。
焦適之在身後看著朱厚照的背影,這幾年殿下的變化是真的很大,從原先那個矮小的身材,一下子猛竄上來超過了他,肩膀比他還寬厚,眼見著比他還成熟了幾分。
不過也是,皇家的孩子,哪裡有晚熟的?
太子徑直入了東宮,把焦適之也推去休息,直接撲到了床榻上。床榻上稍顯凌亂,早上他起身的時候特地囑咐人不要收拾,也不要靠近這床,因此還保持著起身時的模樣。
他翻了個身,身下似乎壓著個什麼東西,隨手一摸,熟悉的觸感讓他想了起來,這便是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未眠的原因。
其實昨天晚上,朱厚照做了有史以來除了出宮外第二件偷偷摸摸的事情。
——他藏在被窩裡偷偷看春宮圖!
若是尋常的春宮圖,太子自然不會這麼偷偷摸摸,在他七歲的時候,就曾經看過宮中典藏版的,咳,雖然那個時候不太懂是在幹什麼。
他昨晚上看的是男男版本。
這東西其實是從劉瑾身上沒收來的,而劉瑾是剛從手底下的一個小內侍手裡沒收來的。當時劉瑾還正在罵人,轉身就見太子站在他身後,然後一臉興味兒地隨手摸走了他拿在手上的書。
劉瑾內心那個驚悚啊,驚悚完後開始想著這是不是太子新的興趣,如果是的話,倒是可以考慮一下如何入手,討殿下歡喜。
朱厚照回去後起先沒把它放在心上,焦適之來了後他就隨手把東西塞在被縟裡,一直在同他說話,結果人走了後他打算睡覺才又不小心翻了出來。
十五歲的朱厚照已經不是當初的童子雞,就算他沒有過經驗,在理論上也清清楚楚,只不過不知道是因為那年被打斷所造成的陰影,還是他真的不感興趣。反正劉瑾等人偷偷獻上來的人都被他丟了出去,連劉瑾幾個都被他罰去殿外頂水壺,還是焦適之回來的時候才解救了他們。
朱厚照隨意地翻開,打算瞄幾眼就睡覺,結果看了一眼後整個人愣了片刻,然後立刻合上。半晌後,整個寢宮的人都被趕出去,連帶著今晚守夜的高鳳等人。
高鳳幾個對臉懵逼後頂著寒風在門外哆嗦著等著,太子殿下這是又想幹什麼喲?這樣的天氣裡在外面站著不動簡直夭壽。屋內朱厚照完全不知道高鳳等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又重新打開了那本略顯破爛的春宮圖。
宮外淘換進來的質量定然沒有宮皇宮典藏版的上檔次,然而也帶著更多野趣。
正如同他翻開的第一頁,正是兩個男人在樹上做那事,上面的男人雙腿交纏在下面精壯男人的腰間,正一上一下地吞吐著。
……朱厚照盡全力想像了那個畫面,勉強在宮內找到了棵足夠大的樹,一邊嘟囔著一邊翻過頁,「這是在做事兒還是在干雜耍?樹那麼細小心摔死。」
第二個更加……極富想像力,是在溫泉裡做的,下半身若隱若現,看不出來是個什麼樣子,卻更引人遐想。朱厚照想了想,覺得過幾天可以帶適之去西山玩,他記得他有幾個莊子在那裡。
至於第三個……看了兩眼後朱厚照快速翻過,幾個人的就不必了。
結果一邊看一邊吐槽,等朱厚照把那本不算薄的小冊子看完後,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朱厚照把看完的冊子往裡側一丟,仰面躺在床上,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時候能去泡溫泉。
半夜看時完全沒感覺,第二天被焦適之問起來的時候,不知為何朱厚照內心卻閃過羞窘的感覺,這才連忙扯開了話題。回想著今天莫名其妙的感覺,朱厚照隨手把小冊子丟到床下去,然後閉眼睡去,如果再想下去,他就該徹底清醒了。
焦適之被朱厚照趕回去時,其實他完全不困,論作息,他可比太子要正常得多。他不過只能順著朱厚照的意思回到房間,免得殿下強撐著與他說話。在屋內看了小半會兒的書後,他還是無奈地睜著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無聊。
半晌後,他低笑出聲,覺得自己更無聊。在宮中這麼多年,無聊這個詞對他來說,的確是一個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詞語。
從他開始入宮以來,不管是跟在太子殿下身邊,還是後來去上中所,直到現在都已經將近六年。卻在這個莫名的午後覺得有些不安分的躁動。
焦適之直接把這個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到後頭去,回想起剛才太子的模樣,既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太子如今不過十五歲,即便他是太子,卻也有著許多煩惱。這些煩惱隨著一個人的成長會越來越多,現在不過是剛剛開始。焦適之守在太子身邊這麼久,親眼見證著朱厚照身邊的每一件事,這麼多年過去了,竟也從來不覺得無趣。
焦適之失笑,他是在想些什麼呢?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子,守著他本來就是該做的事情。
正如同這麼多年來,正是由於他一點一滴所積攢起來的對太子的認識,才是最終決定他為太子效命緣由。有些人的命可以用錢買得到,有些人的命卻只能用情感來換。
他站起身來,順手把手裡的書籍合上,然後按著順序放置到書櫃上,決定也好好偷個懶,在床上多睡一會兒。
要知道,這可是難得偷來的清閒。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弘治帝捂著嘴在不住咳嗽,劉滔在旁邊小心伺候著,地上摔碎的茶盞暫時無人去注意,腳邊暗黃色毛毯上正灘著一塊深色的水漬,那是剛才弘治帝忽而拿不穩茶盞掉落在地所造成的。
「皇上,還是喚太醫過來吧?您不能再拖下去了。」劉滔難得多嘴,不顧自己謹慎的性格勸諫道。弘治帝從上個月底人便不怎麼舒服,然而事情眾多,他一直不願意花時間去看太醫,拖著拖著,現在眼見著已經越發嚴重起來。
弘治帝舒了口氣,總算是緩和了下來,他擺擺手,「你去喚人吧,不,現在還不成,等晚膳後再叫人過來。」劉滔知道隔間內幾位內閣大學士還在等著皇上,不敢多嘴,點頭退了出去。不知為何,他的內心有種莫名的不安。
等到晚上吃完飯去坤寧宮的時候,弘治帝看起來已經完全忘記這件事情了,劉滔冒著風險,偷摸著去把太醫叫過來了,等到張皇后聽到門口宮人來報,說是皇上召了太醫,美目裡滿滿都是驚訝,「皇上,您身子不適,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
弘治帝暗地裡狠狠地瞪了眼劉滔,劉滔連忙眼觀鼻口觀心,直接當做自己不存在了。這邊張皇后在噓寒問暖,弘治帝也不能當做沒回事,到底還是讓太醫給他把脈了。他心裡原是真的不在意,可等把脈的太醫換了三四個,每個都額間發汗的時候,弘治帝頓覺不對。
他抬眸看了眼正擔心望著他的張皇后,又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太醫,面上沉穩,私底下卻在衣袍的掩飾下用腳尖踢了踢身前的太醫院堂上官。在堂上官的眼神與他接觸後,弘治帝隱蔽地以眼神示意了下張皇后。堂上官嘴裡的話還沒吐露出來,便意會地吞了下去,冷靜地衝兩位說道:「回皇上,娘娘,皇上的身體的確是有點小毛病,只要好生休養便可。不過臣還是得與幾位太醫商討一下,給皇上開個方子。」
張皇后聞言總算是放下心來,看著弘治帝嗔怒道:「身體不舒服便不要拖著,雖然朝事重要,可你是皇上,難道也不需要重視下自己的身體嗎?」皇后的怒氣,就連弘治帝也不敢接,他訕訕地坐在皇后身邊勸慰了張皇后半天,才讓張皇后重開笑顏。等到夜色漸晚,張皇后回到內室去卸妝換衣之時,弘治帝這才去偏殿見那幾個被他留到現在的太醫們。
偏殿內幾個太醫都面色揣揣,眼見著弘治帝過來,幾人在見到皇上那一刻便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無能,竟從皇上的脈象中覺察到了油盡燈枯之勢。」皇上的身子骨一向虛弱,卻從未到今天如此的境界。他們幾個在偏殿商討了這麼久,卻想不出一個妥當的法子。弘治帝的身子虛不受補,如果他們貿貿然行事,怕是會導致惡果。
弘治帝向來不愛找太醫,前些年他偏信李廣,找了不少所謂僧侶道士煉丹,從根子裡帶來的虛弱遇到這些丹毒,致使身體更加孱弱。後來弘治帝不再吃這些東西,卻也不喜歡太醫時常診斷,每每到了實在難受之時,才會讓太醫前來,這也是太醫們無法及時發現的緣由。不過後面的話語就無人敢言了。
弘治帝寂靜似雕塑一般站在原地,面上毫無表情。許久後,跪在地上的太醫們才聽到皇上的聲音,「可有把握救治?」
「這」堂上官一陣遲疑,不敢直言。
「嗯?」弘治帝輕哼了一聲,太醫們頓時背上發寒,不敢再拖,正官連忙說道:「皇上,臣等並無確切把握,只能,只能盡力施為。」即便在性命的威脅下,他們也不敢說出句準話。這人的身體到了燈枯油盡之時,就如同神話中所說的仙人五衰一般,已經是到了無法扭轉的地步!
「咳咳咳咳」隨著太醫們的話音,弘治帝忽而劇烈咳嗽起來,那撕裂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竟讓人覺得淒厲。劉滔連忙上前扶住皇上,卻被弘治帝一把揮開。
「這件事情,除了現在這殿內所有的人,決不能讓其他的人知曉。如果讓朕知道有誰走漏消息,就直接給朕殉葬吧!」弘治帝的聲音並不大,卻比今夜的寒風更加陰冷,凍得人渾身顫抖。
「遵旨——」就連弘治帝身後的劉滔都跪了下來。
今日的事情實在是太重大了,劉滔忽而想起那位桀驁不羈的太子殿下,內心忽而發顫,堵得慌。就算有那焦適之在,可若太子不再只是太子,到時候,還有誰能管得住嗎?
這天下,可不僅僅只是一個人的天下,更是許多希望的天下。
「咳咳」弘治帝又悶咳了兩聲,才強忍著喉嚨的癢痛回到寢室,見著張皇后換上家常舒適的衣裳,坐在梳妝鏡前輕輕地梳著三千青絲。他慢慢地走過去,看著鏡子中兩人依舊年輕的容貌,輕柔地接過了張皇后手上的木梳,一點一點地給她梳髮。
張皇后美目中泛著喜意,就連一顰一笑都帶著弘治帝熟悉的弧度。
屋內是如此的溫暖,然而屋外卻是大雪紛飛,就連天上的明月也被驟然而至的烏雲所籠罩,嗚嗚吹響的西北風冷得徹骨,吹散了屋外所有可能的溫度。連往常並不落葉的常青樹都掉落了不少葉子,一些枝頭都光禿禿得有些難看。
是啊,這個春天,實在是太冷了。
焦適之從上中所出來的時候,夕陽正濃,天邊火焰般的紅色讓人不禁停駐,多看了幾眼,讓人心曠神怡。前段時間即便是初春,不知為何仍然下著大雪,皚皚白雪掩蓋了所有可以掩蓋的地方,連出門都十分不便。
上中所內,薛坤從前幾天起就在示意焦適之要注意朝廷每三年一次的考核。朝廷的考核等次分為好幾種,兩年前的考核,焦適之的評價是優。不過那個時候他的閱歷不夠,陞官沒有他的份,不過到了今年年末的考核對他來說就比較重要了。
除非皇上記得這麼個人,不然每次陞官的依據都是靠考核來評價的。
焦適之自己倒是不太著急,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慌,現在又時常在皇宮內走動,對某些事情的追求不是太高。不過薛坤對他的提點他還是記在心上,人家到底是為了他好。而且,也不是他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兩年前,牟斌找過他一次。
焦適之對牟斌這個人真的無法進行準確的評價。說他性格溫和吧,看起來又不像,若說狠戾之類的,倒也不至於。是一個很讓人迷惑的人。或許是之前字條那件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兩年前考核的時候他來向薛坤要過人。
是焦適之自己拒絕了,然後與牟斌兩人在書房內商談了半個時辰,最後此事了結。
事後薛坤曾問過他為什麼要拒絕指揮使的邀請,焦適之溫和卻不失力道地說,「上中所與指揮使的手下到底有所不同。上中所純粹些,卑職又是太子的人,這幾年還是在這裡比較好。」
在牟斌手底下過活也不是件壞事,但很容易壞了性質。人總會經受各種各樣的誘惑,這本就是世間常事。但這不代表著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才十幾歲,焦適之並不能確保穩住自己不落圈套。不能給予太子幫助的時候,至少不要給他拖後腿。
從回想中抽身,焦適之牽著已經長成一匹高大駿馬的紅棗,慢慢地走過街市。
每每看見紅棗的時候,焦適之總是忍不住想起以前紅棗的模樣,與現在相比,真的稱得上是嬌小可愛了。
「也不知道宮裡面給你喂了什麼東西,看起來竟是如此的高大,尋常母馬有你這樣的嗎?」焦適之一邊走著一邊輕聲同紅棗說話。紅棗低下頭蹭了蹭焦適之的手掌,然後繼續慢慢地走著。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馬兒的野性,十分乖巧。
焦適之身上穿著錦衣衛的服飾,這是外出時必須穿戴的。因此尋常的百姓也知道得清楚,即便焦適之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也時常不敢靠近。不過這幾年下來焦適之都是走這一條路,這街道上的人早就認識他了,倒也不怎麼害怕。
一個蹣跚學步的幼童在街道上懵懂地站著,爹娘在背後含笑地看著他慢慢地挪著小腳丫,自己一點一點地認識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兩邊的攤位上總有些許亮閃閃的東西,看得他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來兩顆米粒似的小白點,就是個可愛的無齒小娃。
忽而他眼前經過一大片棗紅色,小娃眼的小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來,小腳丫忍不住顛顛跑得快了些,撲過去抱住那根距離他最近的棗紅色。
紅棗受驚地動了動,前蹄立刻揚了起來,好在小娃抱住的是後蹄,而在紅棗反應過來要後踢出去的時候,就被焦適之拉著韁繩細細安撫,很快就安靜下來。之後焦適之才看到紅棗的後腿上,正壓著個粉雪的小糰子,小娃小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兩隻小手正抱著紅棗的後肢不放手。
小娃的確雪白可愛,但這個動作的危險實在太大了,焦適之蹲下身來抱起孩子,只見那小娃也不苦惱,黑眼睛靜靜地看著焦適之,之後竟眯著眼睛笑得更開心,露出了米粒大小的牙齒。
焦適之失笑,伸手逗弄了兩下,然後把孩子還給趕過來的小夫妻。小娃的娘親抱著孩子哄,做爹的連連給他道歉,焦適之善意地笑道:「孩子很可愛,紅棗的脾氣很溫和,並無大礙。不過這裡是街上,孩子還是抱著比較好。」
這對小夫婦顯然是剛做爹娘的,面上羞紅。剛才那一幕也嚇到了不少在邊上走著的人,紛紛點頭應是,那書生模樣的爹爹在旁人指點下連連點頭。
此事了了,焦適之又輕輕摸摸紅棗的脖子,這才牽著紅棗繼續走。等過了這段鬧市,焦適之才翻身上馬而去。
身後安慰著妻子的書生若有所思地抬頭看著一人一馬離開的方向,剛才不騎馬,是害怕傷到這裡人來人往,傷及無辜嗎?
焦適之並不是直接回宮,前兩日焦君特地託人送信到上中所,希望今日他能夠回去一趟,有要事商量。
這幾年的年節時分,焦適之都像征性地回家住兩天,然後又很快會被太子給召回去。除了要事,他與焦君之間幾乎沒有交流過。或者說,自從家中二弟三妹的滿月酒週歲宴後,就好像沒有什麼需要交流的事情了。
那兩個孩子他也記不清是什麼模樣了,只記得二弟有點像父親,三妹就內向了些,即便是去年年宴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會羞怯地低著頭,看不清是什麼模樣。
今日焦君到底叫他回去做什麼,焦適之也不大清楚。
一路到了焦府,焦適之翻身下馬的時候,門口守門的幾個人連忙上前來牽著韁繩,又有人笑著說道:「大公子終於回來了。」
說話的人是焦家的老人了,幾乎是看著焦適之長大的,焦適之對他尚有印象,衝他點點頭後,交談了幾句,然後才進了府邸。旁邊有人羨慕地說道:「大公子居然還記得你,真是好運氣。」
那人笑笑不說話,他不過是在大公子年幼時多照顧了他一些,大公子便在這麼多下人中牢牢地記住他,遇到更是偶爾會說說話。這不是好運,是大公子心善。
焦適之在焦家住了那麼多年,也不需要旁人引路,剛才路上管家已經跟他說了焦君的所在,自己便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還是老樣子,庭院中的桃花未開,花苞卻墜在枝頭,粉嫩顏色為院中染上些許柔美之色。就連焦君似乎也沒有多大的變化,他看著兒子淡漠地給他行禮,在他的示意下坐到對面,遲疑了片刻,竟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父子倆似乎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相較於焦家,雖然這麼說很奇怪皇宮似乎更像是焦適之的另一個家。
嘆了口氣,焦君省去說廢話的時間,直接進入了正題,「前幾日我收到消息,你的祖父已經去世了,我今日剛上了摺子,希望能得到批准回鄉。」不只是回鄉,按照規矩,父母去世需要守孝三年,除非皇上看重奪情處理,否則焦君這官是當不成了。
焦君說此話的時候,面上並沒有太大的憂傷。他雖然是家中嫡長子,不過與父親的關係極差,離家這麼多年也沒有回去過,這一次因為父親去世的緣故,他必須丁憂,說實話焦君心裡是不樂意的。
然而這已經是既定的事實,只在信中說顯得太過兒戲,只能讓焦適之過來。
聽到焦君的話語,焦適之面上沉靜地說道:「父親幾時動身?」他對祖父也完全沒有印象,他從出生時便隨著焦君在外,後來在京城定居,也從未回去過。
焦君道:「等批下來再看吧,該是這月中旬了。」也就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此事我需與殿下稟告,之後才能定奪。」直至明朝,丁憂已經有了很明確的說法,除了父母喪外,其餘的喪期雖然需要服喪,但不需要去官。焦適之現在也是朝廷中人,若是返鄉辦喪事,來回至少得幾個月。
這舉家奔喪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焦適之身處的位置特殊,不能說走就走,焦君心下也明白。他所要說的事情只有這一件,因此在說完後,焦適之便起身告辭了。
焦君猶豫了片刻,直到焦適之出門,那句「今晚便留下來吧」的話語始終說不出口,只能看著焦適之漸行漸遠。
就好似他本人也與他這個父親漸行漸遠。
焦適之並非沒有感觸,從焦家出來後,他難得有些悵然所失,站在門口有些躊躇,然而片刻之後,所有的情感外露全部消失,他牽著紅棗漸漸消失在街角。
遇到再多的事情,有再多的感悟,人還是只能向前看,走過的路越多,拋在身後的事就越多。
入宮後,焦適之與太子稟報了此事,太子的反應出乎意料,「回,一定要回!言官那邊都是廢話,你這回不去,明個能被一把唾沫淹死了!」他神色有些鬱鬱,卻沒改變主意。
焦適之注意到太子是為了他好,輕笑道:「是是,卑職遵旨。」
「你出去走走也有好處,一直留在京城裡,看到的東西就只有這麼多,等以後我也要出去。「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焦適之在朱厚照眼裡看到了明亮的神色。
「殿下,不論是現下還是將來,您都沒有出去的機會。」焦適之適當地給太子潑了潑冷水,免得這位八歲就剛落跑的太子殿下繼續幹出點什麼事情來。
朱厚照衝著焦適之眨了眨眼睛,清亮漆黑的眸子裡帶著狡黠的神色,「適之,有件事情或許我從未告訴過你。上中所門外最近一條街的拐角處,是不是有一對老夫婦在賣鳥兒,旁邊是個書攤?」
焦適之怔愣了一瞬,視線落到朱厚照身上,那與以往如出一轍的得意模樣讓他一下子脫口而出,「殿下,您又出宮了?」至於為什麼說又,當然是眼前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鍥而不捨的嘗試了。
期間夾雜著幾次失敗幾次成功,不過因為太子並不知道宮外的路線,於是他從來沒有一次成功地找到焦適之。而他自己也從來不曾提前與焦適之說過他的計畫,每每等到焦適之回宮之時再掏出從宮外買的物什,生生把焦適之嚇了一跳。
後來一次太子酒醉,才在無意之中讓焦適之明白,太子出宮遊玩,也帶著些許想給他驚喜的意味,因而從來不曾告知過他的想法。只是未曾料到,他嘗試了那麼多次,居然直到現在才成功。
焦適之就聽著太子在身邊吐槽:「我就知道牟斌那傢伙不會這麼簡單,原是父皇已經提前與他說過,不管我要去何處,隨便給予我地圖,然後在那裡佈置人手,我說怎麼沒再遇見以前的事情。」
焦適之默默念了一把,殿下是多麼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啊,那種殘念竟然還持續到現在,真是令人佩服。
「殿下既然出來了,為何不直接進去找卑職,或者是讓卑職出來也好。」焦適之問道。
朱厚照摸了摸鼻子,望天,嘟噥著說道:「忘記帶腰牌了。」
朱厚照能感覺到焦適之狠狠紮在背後的視線,就聽到身後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殿下,什麼時候能見到您能記住,這!件!事!情!」
天知道,朱厚照出宮七八次,裡面或許只有一次是記得帶腰牌,還是因為他換衣服後不小心夾在冬日外衫上!
朱厚照第八次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帶。」信誓旦旦,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發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