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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44章
第44章

  張萬全的事情引起了言官的關注, 時任刑部主事的王守仁上書, 洋洋灑灑數千字斥責張萬全品行不端, 驕橫放縱, 魚肉百姓之舉,此篇文章文采橫溢,通篇尋不出一個錯字, 讓人拍案叫絕。

  王守仁乃是浙江紹興人, 連續兩次參加科舉卻未登第,然從未為之懊惱。今年參加禮部會考並被取中, 後任刑部主事。

  而他的上奏,拉開了言官彈劾張萬全的序幕。

  張萬全本是北鎮撫司的鎮撫使,乃是錦衣衛中最陰私恐怖所在,本該是讓人忌憚。然而對上他的偏偏是言官。

  明朝的言官堪稱一絕,地位不高卻職權深重,是一個很特殊的群體, 不為己身而戰,口誅筆伐一切不平之事, 上至皇帝高官,下至黎民之事。雖有魚目混珠之舉, 但在此時, 仍是一股清流。

  寧鳴而死, 不默而生!言官的可貴就在於此, 為理念而存, 且不畏生死。

  即便是皇帝, 也無法忽視這樣一股力量。若是張萬全沒有被逮住證據尚且好說,但嫖娼之事是的的確確暴露在五軍都督府人馬眼下,人證物證俱在,幾乎無法辯駁。

  張萬全他冤枉啊,他那天除了叫幾個女子在旁邊伺候外,根本沒有任何其他舉動。光天化日之下在茶樓裡嫖娼,這明擺著給自己挖坑的事情他肯定不會做啊!是那個女子不知為何突然湊過來,動作快得他沒反應過來,之後反應過來,五軍都督府的人已經上來了。

  但無人信他。

  男人好色,而張萬全也的確是好色,誰能相信是那女子自個脫了衣裳倚在懷裡的,這不扯謊嗎?

  弘治帝對某些內裡知道得清楚,兩不相幫。這場鬧劇鬧了整一月,他最終下令革去了張萬全的職位,另派人擔任。而牟斌毫髮無傷,甚至過了些時日,弘治帝還以一個微小的名目賞賜了黃金千兩予他。

  而焦適之直到那時才瞭然,深深感嘆牟斌的手段了得。

  牟斌的法子其實很簡單,然動作迅速,且讓張萬全連反駁的機會也沒有。這也是張萬全立身不正,後續翻出來更多的罪證,直接就定性了。但最關鍵在於,牟斌扳倒了張萬全,卻絲毫沒有觸及他身後之人,也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此斷絕,再無深挖的可能。

  弘治帝到底是人,是人就會有偏心的時候,偶爾也會幹點包庇小舅子的事情。不過他也不昏庸,知道這兩位小舅子再繼續胡鬧下去,終有一天會惹出他都忍耐不住的禍事,於某日家宴時「循循善誘」,使得張鶴齡兄弟「感激涕零」,摘帽跪拜,自此雖放縱逍遙,卻甚少惹事。

  焦適之與朱厚照說起過此事,太子沉思片刻後,森森地說道:「他廢那麼大力氣做什麼,直接湊作堆一鍋端掉豈不是更好。果然禍害遺千年,有點難搞,算了還是粗暴點比較好」話到最後越來越輕,以焦適之的耳力差點聽不清楚。

  即便聽清了,他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怎麼感覺太子殿下看起來似乎有點小懊惱?而且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張萬全消失的事情,對焦適之來說是件好事。雖然他正面懟過他一次,不過這等人物目前還不屬於焦適之的範疇,只要他騰開手,對焦適之來說還是個大威脅。因此焦適之先以字據讓張萬全不敢妄動,又篤定薛坤不可能放任自如。

  反正他最終沒虧不是嗎?

  幾日後,焦府。

  焦君在門外不住來回走動,屋內楊氏的聲音淒厲,尖銳得焦君心裡越發煩躁,卻只能在門外走得越快。

  這段時間他的日子很不好過,先是焦芳拿了一打證據上門來,直接甩到他的桌案上,後又逼迫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楊氏繼續做正室,不然他便要請家法,直接把楊氏杖斃。面對那一疊的證據焦君連手都在顫,若不是現在楊氏懷孕,惱怒之下他怕不知道會做出點什麼來。

  之後楊氏動了胎氣昏厥過去,到今日生產前都一直躺在床上安胎。而焦君也不得不假裝正室楊氏已暴斃而亡,並把這個消息傳播出去。至於楊家那邊,在得知女兒做的事情後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焦君心裡極其憤怒,直到如今他這口氣還沒有消散下去,如果不是因為楊氏,他與焦適之的關係何以至此!他差點生生毀掉自己的孩子,就因為一個女人惡毒的心腸!

  站在門口深深吐出口氣,他聽著越發大聲的叫喊,眉頭皺得死緊。在某一刻,聲音突然安靜了,焦君內心一突,轉頭的時候,身後兩個穩婆一前一後地出來,喜氣洋洋地說道:「大人,這可是好事成雙啊,您有了位小公子,又有了位小小姐呀!」

  焦君一顫,看著穩婆手裡通紅身子的小孩子,眼裡不自覺有點濕潤,孩子啊……

  屋內楊氏的臉色蒼白,下身血污不止,正有人在不斷給她清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然而她臉上卻滿是笑意。

  楊氏的確下手害了那婆子,卻沒料到看守的人沒看住她,在臨死前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是在來往間露了些端倪,從那日起楊氏便一直惴惴不安,直到焦芳上門。之後的事情快得她無法想像,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被焦君打發賣掉,只餘下個丫鬟在旁邊伺候。

  她的確落敗了,可她卻依舊勝利了!她還有孩子,沒料到她竟生下雙胎,即便看在孩子的面上,焦君都不得不寬待她幾分。楊氏可比焦君瞭解焦適之的性格,看似淡漠,實際恩怨分明,乾脆利落。即便焦君有心與焦適之修繕關係,卻也絕不可能了。

  焦君以後所能倚靠的,只有她的孩子!

  焦適之現在尚且不知道那他那位庶母給他帶來了兩位弟弟妹妹,此時的他正奔波在路上,期望能在時間限制前出京。

  如今已是陽光燦爛的六月,天晴風輕,帶著夏日的暑意,焦適之帶著紅棗踩著點奔趣案發現場。錦衣衛之中,只有北鎮撫司擔著刑獄的名頭,剩下的最多就是幫忙逮捕罪犯,並不能直接干預判決。

  今日之所以派焦適之來案發現場,便是由於這位死者乃錦衣衛內部的人,見過他的人大多是千戶級別的人,派下屬過來不能確認,因而焦適之便自個兒過來了。

  紅棗頗有靈性,在即將達到地點的時候就煩躁不安地打了個長鳴,不是很想過去的模樣。焦適之翻身下馬,笑罵了一句,「真是個好潔的性子,平日也不見你這麼避諱。」紅棗衝著他眨巴眨巴眼睛,並不是很想動的乖巧模樣。

  焦適之牽著她到官道旁的樹木旁邊,把繩子綁在那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鬢毛,「乖乖在這裡等我。」隨後他便徒步朝著不遠處人影綽綽的林內走去。

  焦適之的衣服與別個不同,當即一眼被人認了出來,雖然好奇他的歲數,卻不敢怠慢,連忙將人迎到了裡處。而走得越近,焦適之的神色就越發怪異,怪不得周邊那圈人的臉色如此難看,也怪不得紅棗死活都不願意過來,這裡的味道實在是太臭了!

  惡臭的源頭正是地上躺著的那人,面皮腫脹,雙目圓睜,身上有兩三道傷痕,並不致命。粗粗看去並不知道因何而死,然而身軀已經開始有點爛了。身上滿是泥土,旁邊又有個土坑,看起來是剛從土裡刨起來的。

  焦適之強忍著用袖子捂嘴的慾望,低頭辨認了片刻,衝著旁邊刑部的人點頭,「的確是牧大人。」此人是京城有名的紈袴,雖也是錦衣衛的一員,卻不是實權人物,最多擔著個名頭,反倒是京城百姓認識他的比較多。這等紈褲子弟,錦衣衛內有太多了,反倒少人注意。

  焦適之也是因為這位曾參加了劉府宴會方才認識的。

  刑部的人之所以催促,也是因為現在是夏日,屍體很容易腐爛,怕時間來不及。再者也是因為這牧任的父親也算個實權官員,得趕在他得知消息前把這件事情確定下來,不然屍體還沒進刑部,就會被人帶回去。

  焦適之的任務到此就結束了,連跟人說上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他匆匆衝著他們點點頭,便立刻離開這裡,急奔了十幾里回去。

  再在那裡待下去,他都快沒氣兒了,那味道簡直就是噩夢!

  回去後紅棗有點小嫌棄地看著焦適之,讓他無奈極了,他身上的衣服的確沾染了些許味道。帶著這頭居然有些小潔癖的紅棗回去,焦適之交完了差事後便被薛坤叫去書房。

  薛坤面色沉重地交給他一個新的差事,然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偶爾也要關注一下自己的事情,不要太傷心了。」

  焦適之:???大人,您是不是中暑說胡話了?

  直到晚上回了皇宮,見到太子後,太子的第一句話便與薛坤如出一轍,「適之啊,你別太傷心,要不我再想個法子?」

  「不是,殿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焦適之哭笑不得,完全沒弄明白為什麼。

  太子小眼神飛了一個給他,有點悶悶地說道:「你有了兩個弟弟妹妹。」明明是焦適之的事情,朱厚照卻生氣得好似自己的事一般。

  焦適之一愣,神情沒什麼變化,輕聲說道,「這對父親或許是件好事。」隔閡不是一日產生的,當裂縫變成溝壑,便再沒有癒合的可能了。他既然無心於焦家,那父親多幾個孩子總歸是好的。

  「你不開心?」朱厚照瞥了一眼。

  焦適之搖頭,大方地說道:「我為父親高興。」

  其實他更高興太子關心他,殿下至情至性,實屬難得。不過這心理便不足為外人道也,焦適之默默地藏在心裡。

  朱厚照品味片刻,又變得高興起來。焦適之如此大方自然,證明他是真的放下了。與此同時他又有點可惜,他還有好幾個主意沒試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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