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德子沒有任何的隱瞞, 在弘治帝詢問的時候全部一股腦的倒了出來。從起先焦適之擔心太子出來尋訪, 到太子遇蛇落水, 再到劉瑾等人的控場與焦適之的救人, 最後在推諉中劃上句號。
等到全部的事情講完的時候,小德子背上的衣裳完全被汗水浸染,在這樣的雪天裡卻滿頭大汗, 額角滑落的汗珠滑入眼睛, 痠疼得他連連眨眼卻不敢伸出手去揉。
偏殿內的氣氛太恐怖了。
縱使整個過程中弘治帝一句話都沒有說,但那位溫和皇帝此時的臉色可完全算不得溫和呀, 如果硬要找個形容詞的話,那應該是爆發前的寧靜。他的臉色還算平穩,然而即便是張皇后,現在對上他那雙眸子也會感到駭然。
弘治帝終於開口了,「那條蛇還沒有捉到?」
附近趕來巡邏的侍衛長出列,跪下回話:「回皇上, 剛剛已經逮捕,劉御醫剛確認過那條蛇的毒性, 遇血封喉。」
裡間是太醫們低低討論的聲音,偏殿內卻寂靜得連一絲聲響都無。
「劉滔, 叫牟斌入宮。」沒有多餘的問話, 也沒有再找人來確認, 甚至沒有吩咐如何處置, 弘治帝留下這麼句話, 轉身入了裡間。作為剛接到命令的劉滔, 他的方向與弘治帝截然相反,在踏出絳雪軒時,他提下腳步望著天上皎潔的月色,低嘆道:「都自求多福吧。」
身後絳雪軒內所有涉及到今日太子落水一事的人無不臉色煞白,渾身撲簌。
牟斌,當朝錦衣衛指揮使,與弘治帝君臣相宜已有數年之久,頗得寵信。
弘治中興,這是後代對於弘治帝的評價。作為一個勵精圖治,勤政廉潔的皇帝,他身邊收納了一切賢能之士,即便是錦衣衛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機構也安分了數年,因為牟斌是歷代錦衣衛指揮使中難得仁厚公正的。弘治帝辦事嚴明,待人寬和,在他的影響與牟斌的帶領下,這幾年的錦衣衛真正做到了太祖當初設立的初衷,案件清明,再無冤假誣陷之事。不過隨著這些變化,錦衣衛相較前朝,並無過多的涉入宮廷之事。
然沉寂了數年的錦衣衛,可不是病弱的虎狼,而是束縛在牢裡的野獸,而如今,掌握著鑰匙的守門人似不在意般地把禁忌的大門打開。今夜弘治帝輕描淡寫的話語,在明日朝堂上又不知會引起多大的動盪!
外界的紛擾絲毫沒能影響昏迷中的病患,經過劉曦等太醫不眠不休守了幾天,朱厚照一直反覆的病情終於穩定了下來。張皇后隨著太子守在東宮,弘治帝一下朝便也直接過來東宮查看情況,身份在如何尊貴,此時兩人不過是最平凡的父母,心焦著孩子的情況。
幾日來終於得到劉曦一句準話,張皇后長長舒了口氣,低聲囑咐攙扶著她的莫姑姑,「等回去後,記得提醒我多抄些佛經,我要去為壽兒感謝佛祖,求個平安。」莫姑姑點了點頭,擔憂地說道:「娘娘,您還是先歇息吧,這幾日您幾乎沒合過眼。」
張皇后含笑搖了搖頭,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嫣紅的笑意,「劉御醫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今日壽兒該會醒來,我怎能在這個時候離開?」莫姑姑不讚成地說道:「娘娘,難不成您要讓殿下看著您一臉憔悴,在身體還沒康復之時便為您心焦麼?」莫姑姑跟在張皇后身邊多年,是從出嫁前就伺候她的老人了,在張皇后面前有幾分面子,也只有她才敢同張皇后如此說話。
弘治帝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溫柔地說道:「你還是先去休息吧,說不定你醒來的時候,壽兒剛好也醒了。」把妻子勸去休息之後,弘治帝在朱厚照床邊坐了許久,最後在午朝前離開,轉身去處理這兩日朝堂後宮上的腥風血雨。
轉身離去的他與正在太子身邊伺候的內侍們都沒有注意到,床上那人輕微顫了顫的眼皮,以及深藏被縟下,微微蜷縮的手掌。
焦適之從一片混沌中醒來,只覺得頭疼欲裂,腦袋彷彿要炸開,即便努力想要睜開雙眼,卻覺得上下眼皮好像粘合在一起,沒有力氣去掙動它,更別說更加癱軟的四肢了。他只能聽到身邊似乎有人在走動,良久,又有人過來察看情況,看完後並沒有跟前幾次一樣立刻走開,而是輕輕嘆了口氣。
「小德子,你嘆氣做什麼?焦大人不是好好的嗎?」另有一尖細的聲音開口,人約莫站在離床榻有一尺的距離。焦適之精神有些恍惚,不過還是集中注意聽他們的對話。
「焦大人是沒事,但是太子殿下還一直在反覆,大人如此拚死救殿下,如果,如果,那不就太可憐了嗎?」小德子抽抽噎噎地說道,聲音雖輕,但帶著哽咽。
「你瘋了嗎?」那個尖細聲音的人走近幾步,把小德子從床邊拉開,壓著嗓子急急地說道:「太子殿下是何人,你居然敢妄言,你想死也別拉我下水!」
小德子一把甩開那人的手,針鋒相對地說,「你昨日不也找你同鄉說話,希望能夠從東宮出去!現在東宮被錦衣衛封鎖著,你就別痴心妄想了,現在太子是什麼情況我等都不清楚。然如今皇上已經讓錦衣衛介入,別說出去了,就算你躲到宮外去,只要他們覺得與你有關,你如何都躲不過!」他就看不得他們如此急切背主的樣子!
「你以為你多清高?錦衣衛是什麼人難道你會不清楚?東宮裡哪一個底子是干淨的,你信不信現在如果太子劉瑾他們一個都逃不過去,更何況我們這些小蝦米。你是跟了焦大人這樣的好主子,卻也不能因此責備我們尋活路。」尖細聲音似乎不打算爭吵了,說完之後就轉身出去,徒留小德子粗重的呼吸聲。
焦適之內心不安,兩人的對話完全不能夠提供有用的信息,錦衣衛介入的確是有可能的事情,畢竟宮中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毒蛇,尤其是在天寒地凍萬蛇冬眠的時候,但是現在最讓他關心的卻是太子的情況。再如何搶救,太子畢竟年幼,即便昏迷前他終於感覺到輕細的呼吸聲,也難保熬不過之後緊接而來的高熱。
他心中著急卻無能為力,身體深處泛著無力感,無論如何都動不了一根手指。勉強睜開了眼,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天旋地轉。立刻又閉上雙眼,焦適之的注意力移向右手,拚命地想要手指動起來,哪怕一根也好。
動啊!
你倒是動啊!
小德子在與一同伺候焦適之的小內侍發生衝突之後,緊接著也躲出去平緩了情緒,呆了片刻,生怕在他不在的時候焦適之出什麼事情,又返身回去。走到門口,卻撞見正踉蹌著走出來的焦適之!
小德子先是大喜,繼而大驚,三兩步奔過去攙扶著焦適之,急切地說道:「大人,您身體虛弱,剛剛清醒怎麼就下床了呢!太醫可是要您休養好幾日才能下床呢。」
焦適之反手抓住小德子的手腕,沙啞著嗓子說道:「殿下情況如何了?」他的聲音彷彿含著沙粒一般粗啞難聽,嘶啞無力又費勁吞音。小德子手指微顫,低低說道:「小人不知,從那日後東宮就被封鎖起來了,太子寢宮內情況如何,我等都不知道。」
「帶我過去。」焦適之說道。
「大人,您是進不去的。」小德子勸道,他都能夠感受到焦大人身子輕微的顫抖,這種情況下別說走動了,連下床都是不該。「現在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您不必過分擔憂。」
焦適之輕輕搖頭,然後眉頭微蹙,現在就連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都是折磨,「你不明白」如果,假定是如果太子真的出了什麼事情,他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他的所謂預見,到底意味著什麼?
張東華發誓當他看到焦適之出現在正殿門口時他的臉色一定很奇怪,他轉頭與站在對面的人說了幾句,然後返身上下掃視了一下焦適之,低沉著聲音說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要知道他身後站著的人恰正在詢問關於他的事情!
焦適之緩了緩勁兒,啞著聲音說道:「卑職想求見太子。」他本該向他道謝,如果不是他,那夜他也出不了東宮。
作為東宮侍衛長的張東華額間蹦出幾道皺紋來,「回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哎,張大人,話也不是這麼說,這位是焦適之?」張東華的聲音落下,身後便傳來雄渾有力的男聲,剛才與張東華對話之人慢慢走了出來,一身飛魚服手持繡春刀,面容普通,然而氣勢逼人。
「指揮使大人,這便是焦適之。」張東華拱手說道,這話是為牟斌解釋,實則也是為焦適之表明眼前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