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焦適之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 一把推開了正跪在太子身邊的內侍, 顫抖著身子伏在太子的胸膛處, 急切地尋求那本該存在的脈搏。劉瑾也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旁邊, 目眥盡裂地看著毫無氣息的太子,身體的寒意交雜著心中的冰涼,讓他一時之間失去了反應。
不光是他, 就連剛剛趕到的侍衛以及整個絳雪軒的內侍宮女們都陷入了冷寂之中, 那可是太子啊!萬歲爺膝下唯一的孩子!
外界紛紜絲毫干擾不了焦適之的動作,他靜靜地靠在太子的胸膛上, 微睜的眼睛閃著點點碎光,似乎在殷切盼望著些什麼。
砰——
一下,許久,砰——
又一下。
那是極其微弱,慢得彷彿都不存在,但切切實實仍在跳動的心聲, 在焦適之凝聲細聽之下,猶如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開, 直達心肺。
他猛然直起上身,低頭檢查了太子的口鼻, 然後尋找太子衣裳上的紐扣, 三兩下扯開太子身上的狐裘, 一把扒下來。速度快得旁邊的內侍都來不及阻止, 劉瑾一眼就看到焦適之大不敬的動作, 驚得一喊:「焦適之, 你在做什麼!」震驚之下連敬語也沒帶。
焦適之嘶啞著嗓子說話,連頭都不抬,「把殿下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找個人抱住殿下保持體溫,然後快點找太醫過來!」劉瑾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原本下了水便已經全身發抖,他哆嗦著抱住自己,看著依舊沒有半點動靜的太子殿下,以為焦適之出現了幻覺。他有些猶豫不決,連打了幾個噴嚏,但不管是真是假,下一刻他立刻讓人帶著太子殿下與焦適之入屋。就算理智上他更傾向於那個絕望的可能,但如果,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沒事呢?
絳雪軒偏殿的角落擺放著好幾個火盆,而床榻上早已經備好了暖爐。焦適之在劉瑾等人的協助下把太子身上的衣裳盡皆褪下,然後趕緊擦乾身子塞入被窩中,這個時候也顧忌不了什麼了。
在水中待了不少時間的焦適之強撐到現在彷彿是奇蹟,身上的寒意全面壓倒了他,完全感覺不到屋內的溫暖,他踉蹌著腳步靠在床柱上,低啞著聲線說道:「找個人,也脫了衣服,然後借助自己的體溫幫殿下取暖。」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接近於無。
這個法子是當初龔氏在為他講「臥冰求鯉」這個故事的時候順帶給他講過,龔氏祖上常年在外征戰,戰場地形多變,也常有在江水附近作戰的時候,士兵一旦落水,互相借助體溫取暖可以很快地恢復,至少能夠保持心脈的跳動,但是用這個法子速度要快,不然也沒什麼用處。
劉瑾高鳳等人此時全身濕透,站在門口哆嗦,幾人互看了一眼,卻沒有下定決心。做多錯多,如果這個法子真的有用還好說,如果沒用,那就是褻瀆之罪。到時候太子身死的消息定然會刺激到皇爺與皇后,再加上這褻瀆遺體的罪名,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焦適之雖頭腦發暈,眼前出現大片的黑斑,甚至頭疼欲裂,但神智依舊清醒。在意識到沒有人回應他之後,心中發狠,枉費太子心中對這幾位貼身伺候的內侍多有信重,臨到頭了,想想唸唸的還是自己那條命!
就在場面僵持之時,焦適之做出了驚人的舉動,他站在床榻邊一手扯斷了床頭的掛繩,略顯厚重的床簾散落下來遮住他的身影,透著隱隱約約的光芒,眾人能夠看的出他在脫衣裳,隨後一下子躍入床榻內。
他的舉動一清二楚,既然沒人敢動,他便自己來。
焦適之的身子並不溫暖,甚至跟太子的體溫相差無幾,這也是他最開始並沒有把自己算進去的原因。
那個喊出太子沒氣息的那個內侍某種程度上並沒有說錯,因為以他的眼力並不能夠看到那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如果不是焦適之趴伏在太子身上傾聽到了心跳聲,他也會以為是他的錯覺。
他一把把床尾的暖爐撈了上來,把其中一個安置在太子的胸口。內心交戰不過片刻,隨後自暴自棄地整個人抱住了太子,太子冰涼地貼住焦適之的胸口,額頭靠在他的鎖骨,凍得他渾身一哆嗦,顯然太子的體溫比他要低得多。調整了姿勢,他把另外一個暖爐塞到太子的腹部,嘶啞著聲音喊道:「溫度不夠,再拿幾個暖爐過來,還有火盆!」
不論其他人是不是把焦適之當做瘋子,但他聽到了有人行動的聲音,與其同時他機械地搓著朱厚照的四肢,在暖爐送來的時候把另外一個塞到腳下,然後低下頭去,靠在太子的胸口,聽著那緩慢躍動的心跳聲。
砰———
砰——
那聲音從輕微近無,到增強了一點點,焦適之的耳朵動了動,他終於聽到了太子呼吸的聲音,那微弱的起伏變大了。
焦適之心中剛湧起這個欣喜的念頭,下一刻整個人便昏厥得不省人事。
匆忙趕來的弘治帝在絳雪軒門口撞上了張皇后,張皇后見到弘治帝的那刻便清然落淚,然強忍著擔憂,兩人急切地步入軒內,只見絳雪軒內一片狼藉,來往侍衛宮人無如喪考妣,面色慘白,如此形色猶如一記重錘,重重地垂落心頭。
弘治帝微晃了晃身子,絲毫沒有聽見見禮的聲音,徑直地往人影綽綽的偏殿走去,幾步踏入殿內,遠比室外還要溫暖的暖意迎面撲來,他一眼掃到那七八個火盆,而後視線立刻落到掀落的床榻上。
屋內沉寂得可怕,沒有人敢上前稟報情況,弘治帝似乎有所預料,閉了閉眼後,親自走到了床榻邊。伸出的手差點便掀開了床簾,卻在即將觸及的時候僵在原地,遲遲沒有動彈。
終於有宮人抵不住壓力顫抖著說道:「皇上,殿下,殿下已經去了。」
弘治帝的耳邊一陣轟鳴聲,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掀開了那道猶如千斤重的床簾。出乎他意料,床榻上並非只有太子一人。
此時床上兩人相擁側躺著,太子靠在少年赤裸的胸膛上,彼此濕漉的長發交混著攤落在被縟上,彼此間的呼吸相互交纏著,微弱,但穩定。
弘治帝的視線定定地看著太子微有起伏的模樣,胸腔中湧起無數的後怕,巨大的欣喜後是泛向四肢的痠軟,他一手撐在旁邊的床柱上,一遍厲聲喝道:「太醫呢?到現在還沒有趕到,朕還要這太醫院有何用!」
剛剛奔入絳雪軒的幾位太醫聽到弘治帝的聲音,頭上的虛汗都來不及擦,一個個小跑著入了偏殿。見著皇上皇后還想行禮,結果張皇后柳眉倒豎狠狠道:「這個時候還行什麼禮,還不快點滾過來!」
兩位一貫溫和的主子皆發怒了,太醫們壓力頓生,不敢造次,連忙聚集到床榻邊。在看到床榻上兩人的模樣後,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挪動他們,小心翼翼地找到殿下的手腕,迅速把起脈來。
半晌之後,幾個人都把過脈,又掀開被縟看了一眼,彼此間稍微交換了下意見。今夜值班的有太醫院堂上官劉曦,他出列說道:「皇上,皇后娘娘,殿下落水後雖救治及時,然太子畢竟年幼,身體幼弱,寒氣入體後容易反覆,若今夜體溫能降下來,便有救了。」
弘治帝知道劉曦此人,說話雖然直接犀利,但卻是有真材實料的,頓時心口的巨石稍微鬆動了些,點了點頭言道:「劉卿家儘管施為,吾兒便交託給你了。」劉曦應是,立刻帶著幾個太醫忙活開來,而後又有太醫來報,「皇上,旁邊那位少年怕便是為殿下施救之人,不過現在太子體溫已然在上升,臣等需把兩人移開,以免互相感染。」
「施救?」弘治帝的視線落在同樣在昏厥中的焦適之,話語中帶著點疑惑。太醫解釋道:「落水之後,最怕的便是溺水與失溫。太子殿下看起來並沒有喝入太多湖水,但冬日落水,失溫肯定嚴重。這個時候若有人能與落水者肌膚相貼,同為人體溫暖,能夠較快地恢復。況且太子殿下身上的暖爐都較好地護住了心脈與肚擠的位置,應該是有意為之。」
弘治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也給焦適之指派了個太醫看治,免去迷迷糊糊中送死的後果。不過焦適之畢竟是練武之人,又較為年長,情況比朱厚照要好得多。
裡間偏殿劉曦帶著太醫們全力施為,而弘治帝的視線落到顫抖著跪了一地的宮人們身上,聲音冰冷發寒:「有誰能告訴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瑾谷大用等人都有話說,但弘治帝顯然並不打算聽他們幾個的話,反倒是隨手點了一個跪倒在角落裡的小內侍,「把事情都給朕說一遍。」
小德子顫抖了下身子,趴伏在地上說道:「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