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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1章
第11章 (十一) 刑

  當都知傳報趙禎駕到時,福寧殿內忽然一片死寂,鴉雀無聲。

  在眾人護擁下走入大殿,第一眼便被跪在殿心的展昭怔住。黑色紗帽已經恭敬地放在膝旁,展昭明明安靜地跪著,但趙禎總覺得那一身火紅的官服比四周任何色澤都要來的躍動。展昭沒有回頭看他,只在他穩步擦過身畔時,與他交會了一個眼神。

  一切盡在不言中。一個眼神已經足夠。

  和往常不同,太后沒有起身迎接,而是定定等著這個大宋第四代皇帝來到自己面前。

  「兒皇給母后請安。」趙禎行禮道。行禮時,他儘量把頭壓低,以防太后看出自己因牽動背上傷口而忍耐的表情。

  嚴肅的表情突然消失無蹤,太后笑了笑,抬抬手:「皇兒的傷勢看來並不怎麼嚴重,居然這麼快就可以下地走動了。」

  猛地斜向董太醫,銳利的眼角令董太醫嚇得跪伏在地。見他這樣,太后卻佯裝出一副惡作劇般吃驚的表情,道:「老太醫這是怎麼了?哀家可一點責怪太醫的意思也沒有。能讓我這任性不聽話的皇兒完好無缺的站在哀家的面前,哀家謝你還來不及呢。」拉了趙禎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太后的語調溫柔得有些不尋常,「皇兒,你說是嗎?」

  「母后說的極是。」趙禎暗暗定了定神,鎮住內心的不安,「董太醫,你還不起來。太后的意思是要賞你。是嗎,母后?」

  明知趙禎要轉移話題,太后臉色卻連變都沒變,一派如常到彷彿是要順應了趙禎的意思:「是極,是極。如此甚好。哀家就賞你……。」突然不說話,犀利雙目定到展昭身上,一字一句道,「就賞你待會兒替展護衛好好調理傷勢吧。展護衛若有個三長兩短,哀家的德儀公主頭一個饒不了你,哀家便是那第二個。至於陛下麼……。」別有意味地呵呵一笑,「陛下和哀家一樣,護短的厲害。你也算是從小到大照顧陛下龍體的老臣了,就不知陛下是偏你多些,還是偏展護衛多些。」

  董太醫剛剛爬起來,被那話一嚇,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趙禎眼珠一轉,恍然大悟。驟然掃向四周,驚怒的視線最終定在一個小太監身上。只見那小太監顫巍巍地時不時瞄上趙禎一眼,但每一眼看後都會駭得魂不附體地將身子縮上一縮。

  是這狗奴才……趙禎心裡暗罵。已然明白為何見他來到太后給出的卻是這等臉色,原來他的行蹤一直都在她掌握之中,早有人通了風報了信。所以一來太后便拿著董太醫開刀,在那裡指桑罵槐。

  可惡!難道他連一點自由都沒有?惡氣竄上頭頂,趙禎瞪著那小太監難以抑制地大叫一聲「母后」。

  他有氣,太后的氣焰卻更不小,隨手將茶盞拋到地上,碎裂的響動徹底截住趙禎本想發難的責問。

  「皇兒這是怎麼了?是跟哀家說話該有的態度嗎?」一掌拍到扶手,太后憤怒地站起身來,「要哄哀家,就拿出政紀來哄,那才更有效。莫非陛下以為哀家老了,不中用到聽些娃兒幼嫩的說辭,就會自我陶醉不成?」

  猛一甩袖,踱步到眾人之間,尖刻又厚重的女音貫穿整個大殿,「陛下是先皇唯一的子嗣,年幼時哀家怕他寂寞,才允著你們陪他戲耍,不必太過拘泥君臣之禮。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陛下不再是當年的太子,他已經親政,是你們的君,你們的主子,你們要隨時記住自己記住陛下的身份。這裡是宮廷,不是讓你們沒上沒下沒大沒小的雜耍班子!」

  驀然回頭看向趙禎,眼波轉動間,掃過正長跪難起的展昭。太后看似不禁意地慢慢繞著他走著,「有些人仗著陛下的寵信,便以為自己了不起了。是了,哀家已經還政於朝,在別人眼裡和失了勢的老太婆根本沒什麼不同,自然連最根本的禮節也不用守了。」

  「母后,展護衛並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

  趙穎忍不住插嘴卻被太后劈頭罵道:「哀家這裡說話哪容得到你插嘴?你身為公主不勸你皇兄保重身體好好休息,卻跟來一起摻和。怎麼,你也想來哄哄母后我,還是來興師問罪的,啊?」

  薛亮道:「太后息怒,公主怎麼會有那個意思。」

  「狗奴才!」一聲厲喝,薛亮被嚇了個半死。只見太后投了個眼色給自己宮裡的大總官梁簡章道:「掌嘴!」

  梁簡章領下懿旨走到薛亮面前,沒有任何表情地便是一耳光打過去。一記過後,梁簡章不由自主頓了頓,因為身旁的趙禎正用一種極怒的眼神瞪視著他。他正猶豫著,就聽身後太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才一下就手酸打不動了嗎?簡章,看來你也是該告老還鄉了,是哀家誤了你啊。」

  梁簡章渾身一震,抬手,噼裡啪啦就是源源不絕的掌嘴聲冒出來。薛亮不敢動,雖然痛得臉上的肌肉不斷抽動著,但他仍直直挺立在那裡。他知道若是一動,不但自己的刑罰更重,連主子都要挨太后的批。

  趙禎雙手成拳,越握越緊。他甚至可以清楚感覺到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楚。和他內心的痛苦比起來卻不算什麼。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不能……不能……

  身子一傾作勢要衝出去,但他沒能成功,身旁皇妹趙穎緊緊拉住他的手臂,身下,跪著的董太醫按住他的膝蓋。而那邊,展昭用力閉了下眼,搖頭。

  可惡!

  用力坐入椅中,趙禎恨恨甩開所有人的手。當然這一切沒有逃過太后的眼睛。

  太后不悅地挑高眉毛冷冷掃過眾人,忽然高聲道:「展護衛,你跟著包卿也有許多日子了,律法應該熟知一二才對。你告訴哀家,護主不力將落個什麼罪名。」

  展昭沉默不言。

  這讓太后笑起來:「看來這件事要私了是沒有可能了。既然這樣,就交到刑部去公正處理吧。」

  刑部?

  趙禎想大笑。執掌刑部的俱是太后的親信。太后說一,他們決不敢說二,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公正?

  趙禎終於按耐不住開口,話裡自是夾槍帶棒:「母后何必多此一舉。要殺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只要母后一聲令下豈不更加方便?何必拐彎抹角繞到刑部『明正典刑』?」

  太后一怔,身子微微發起抖來,崇恩宮內服侍的大小宦官宮娥都知道他們的太后娘娘被氣壞了。

  「那麼依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想交由開封府?」

  「兒皇確有此意,不過怕母后會以展護衛是開封府的人為由把兒皇頂回去呢。」

  「真是如此,皇兒真是瞭解母后啊。」銀牙一咬,突然怒瞪向展昭,重重哼了聲。展昭知道,陛下的蓄意庇護已把太后徹底激怒。只見她快步返位,坐下道,「皇兒說的不錯,何必這麼麻煩?哀家要殺誰就可以殺誰!」

  「把他給哀家拖出去……。」

  寬大衣袖甩向空中,修長的手指比殺人不見血的利器更叫人心驚膽顫。眼見就要指住正中的展昭,趙禎突然一把將之握住,另隻手意氣一揮,幾上杯壺全被袖風掃落,相繼摔落在正欲上前的崇恩宮幾個小太監的面前,砸得碎地有聲。

  瞠大雙目,眼神失去原本的鎮定,張皇地,驚愕地,連憤怒下的犀利、激烈竟也消失不見。太后怔怔不能言語。

  不再是她所認識的乖順的皇兒,此刻她面對的彷彿頭被激怒的猛虎,爆發出王者不容人反抗駁斥的強烈氣勢。

  「朕沒有點頭,誰敢亂動?!莫非都忘記了,朕才是陛下?!——」

  太后的手被緊緊拉住,懸在胸前無法動彈。她看著趙禎,尊貴的面容漸漸浮出溫柔的哀傷。

  「是了,你才是陛下,我大宋的國主。哀家已經還政給你,哀家再也無權過問這些瑣事了,不是嗎?」手輕輕撫上趙禎鬢角的碎髮,而後是臉龐。她柔聲道:「哀家的皇兒已經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初登帝位什麼事都纏著母后問的小皇帝了……。」

  疼惜的笑容似在緬懷著過去,太后的眼神令趙禎不由自主渾身一振。那在面頰間流連的掌心,彷彿要用它的溫暖將別人的心軟化去。

  千頭萬緒在腦中計較,太后卻沒有給皇帝對自己不敬作出反應的時間,表情竟又突自變化,居高臨下帶有聲色俱厲的苛責:「但是陛下真的以為沒有了哀家這個天下就是你的了嗎?」

  「啪」的一聲是一掌拍在空空如也的幾上,又是一聲「啪啦」,是小幾被太后掀到殿心摔裂的聲響。

  「不要弄錯了!陛下你的責任是治理這個國家,不是任意而為。祖宗的規矩、大宋的國法是定來做什麼的?莫非是給陛下做人情的不成?!『社稷為重、君次之』。這麼淺顯的道理陛下到現在都弄不明白嗎?!」

  衝到殿心,長長的宮服的後擺拖拉在地,像浪在滾動。

  「這些人,」指了一圈侍衛,「吃著皇糧拿著俸祿,卻辦得什麼事?!二十一個侍衛被殺,若他們夠機警,會一點也沒察覺?若不是這樣,別說陛下根本不會受傷,刺客就連大內宮門都休想進得一步。」瞥向展昭,激烈突然被平緩的冷笑取代,「展護衛說責任不完全在他們身上……說得對,說得很好。『不完全』三字用得恰如其分。既然是不完全,便說明他們仍有責任,不是嗎?那哀家處罰他們有什麼不對?!何勞你展護衛甘冒十惡不赦之一的大不敬之罪,對哀家指手畫腳?」

  「母后!」

  「喔,是了,哀家怎麼忘了。陛下一直說展護衛心胸寬廣,是仁愛之人。呵,這庇護人的毛病一旦養成習慣,聽到哀家說要人的腦袋,自然熱血沸騰免不了要發作發作了。」譏諷一笑,太后又道:「展護衛的正義之心哀家是從不懷疑的。不過展護衛,哀家倒有一事想要問你。若是陛下當時真出了什麼萬一,展護衛以為哀家這樣的處罰,是重還是輕呢?」

  展昭始終保持沉默,順著眼直直盯地上,不知在看什麼,想什麼。

  「展護衛和陛下一樣,心中都抱著僥倖的心思,以為既然沒出什麼事,自然不必重罰。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若真出事,『為時已晚』並不是嘴上隨便說說就可以打發哀家的。社稷怎麼辦?大宋臣民怎麼辦?澶淵之盟以來,北邊契丹雖然安分不少,但近幾年新帝即位又在邊關擾事連連,看來已起了窮兵黷武的念頭。哀家敢斷言,我朝一旦若是無主,契丹揮軍南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哼了聲甩去袖子,轉看眾侍衛,道:「朝廷養著你們,不是為了讓爾等在宮裡當裝飾好看來著,也不是要你們出事之後收拾殘局的。什麼叫防範於未然?不明白的就給哀家滾出去!朝廷要的可不是你們這群廢物!」

  怒氣,驚雷般一陣響過一陣。即使『雷音』不在,眾人仍感振聾發聵。即使響動過後,仍沒有一人敢發出一丁點聲來。

  大殿之內靜得可怕,只有胸膛激烈起伏下吐納的呼吸才讓人深刻體會到什麼叫作暗潮下的洶湧——洶湧的是一觸即發的氛圍,讓人覺得壓抑難耐。

  趙禎起身,卻見展昭正抬頭看向自己。神情肅穆,沒有一句話,只是對視,只有眼神彼此流動著,奇怪的是,趙禎竟明白展昭的意思。他又坐下,安靜地,忍耐地。

  「太后說得極是。」

  打破僵局的一句,在大殿內響起。

  猛然回頭,太后看到的是盪開在展昭面容的那一絲淺淺微笑。疑竇地,太后慢慢走來,「展護衛真覺得哀家說的對?」

  繞著展昭緩緩踱著步伐,仔仔細細觀察著眼前的男子。仍是順眼朝著地面,展昭的笑容也是那樣柔順虔誠,沒一點造作。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后說的當然對。」

  「那哀家要罰人,你也不會有異議?」

  「太后要做什麼自有太后的道理,臣如何能有異議?」

  「就算哀家要殺了……。」

  忽然抬頭,卻沒有任何激烈的動作,展昭終於直視太后雙目:「太后娘娘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

  「因為,太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要做的是什麼。」淺淺的笑容,總讓人錯覺能夠蠱惑人心,「之前臣冒犯太后,完全因為怕陛下安危不明之下太后愛子心切,真會要了這班侍衛的命。」

  「展護衛以為現在哀家就不會了嗎?」

  「如果太后真要執意如此,臣竊以為,那是在和陛下賭氣,而不是教導陛下君臣之道了。」

  瞬間的沉寂,之後哈哈大笑起來,太后整了整衣袖,道:「陛下沒有錯誇展護衛。陛下身邊的雖然大多沒什麼有用的人,展護衛卻著實是個人才。丟下這麼一句,看來哀家這氣是賭不成了。那好吧!」突然高聲對著大太監梁簡章道,「御林軍統領嚴奎到了嗎?」

  「正在殿外候著。」

  「傳他進來。」

  「尊旨。」

  嚴奎領旨進殿拜見。參拜完畢,聽太后道:「知道哀家傳你來是為的什麼事?」

  「臣有耳聞陛下遇刺。想必,娘娘是要臣查出那些刺客的來歷,繩之以法……」

  「這事還輪不到你來做。」不理嚴奎難堪了的臉色,太后指了指一班侍衛,又道:「這些人交給你。各杖三十軍棍,罰去他們半年俸祿。還有,哀家覺得他們日子過得清閒,骨頭也懶了,所以……就請嚴統領給他們找些事來練練,活絡活絡筋骨。」

  「臣明白了。」

  「沒別的事了,下去吧。」

  嚴奎又是依禮跪拜叩別,將那些侍衛領出門前,突然轉頭別有意味地看了眼展昭。

  太后笑著看向展昭:「展護衛以為如何?」

  「太后無半點偏頗,展昭敬佩。」

  趙穎不忍地看了眼仍跪在堂下的展昭,剛想討人情,卻聽太后搶先道:「今日德儀特別話多,看來一定是大過年的讓哀家的公主玩鬧瘋了,連長孫皇后的《女則》都忘記研讀了,是嗎?」

  趙穎吃了悶虧,不敢再言。這時趙禎突然道:「母后打算如何處治展護衛?」

  太后瞟去一眼,問:「陛下仍想為展護衛說情嗎?」

  「不,母后誤會。剛才是朕對母后無禮了,現在,朕相信母后一定能夠做出最公正的判斷。」

  「是嗎?」坐回趙禎身邊,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陛下真這麼覺得?」不用趙禎開口,太后突然低聲笑起來,咳了咳,隨意道,「就脊杖一百吧。」

  「脊杖一百?」趙禎大吃一驚。

  「怎麼,陛下是覺得多了,還是少了?」太后睇向展昭,「展昭知情不報於前,不敬太后於後。哀家不覺得這樣的處罰重了。」

  「知情不報?知情不報……」趙禎喃喃念了好幾遍才恍然明白過來太后指的什麼。原來太后已經知道上次他遇刺之事了。糟糕透頂!太后要罰的根本不是展昭,而是他!

  猛地看向展昭,那張年輕的臉上也是一片瞭然。他看著他,沉穩地直直望著,眼中流露的是鎮定人心的平靜。

  你也明白了,是嗎?你想替朕承擔責難,是嗎?

  朕以為自己救了你。就算確實如此,朕卻為你帶來新的災難,這算什麼?!

  不!展護衛,這樣是錯的。一定是錯的!

  你說過:「個人要有個人的擔當。」

  朕不怕擔當,朕不能要你為朕擔當。

  站起來,向前邁去,趙禎走到展昭面前,伸手將他摻扶起來。轉身,他要勇敢,即使面對的那個人是可將一切看透的太后,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人生就是選擇。

  他不選擇逃避。

  「母后……」

  「陛下近來忙於國事,該不會忘記哀家的話了吧?哀家說過,如果下次再這樣,哀家就罰你身邊的人,讓陛下也明白明白心疼是個什麼滋味。還是,陛下以為哀家說的只是戲言呢?」

  人生確實是選擇。

  但事態的選擇卻不完全在個人。

  他選擇了,太后同樣也在選擇。

  他們,沒有選擇同一條道路。

  「簡章,你還有力氣嗎?幾巴掌沒把你的手打軟吧?叫人把廷杖取來,你來行刑。」

  「母后……」

  「吩咐御膳房,將晚膳調後一個時辰。哀家空得很,時間很充裕呢。」

  「母后。」

  「哀家要用心地看著,想必陛下一定會比哀家看得更用心。」

  「母后!」

  「如果再有誰說一句話,求一次請,就多杖二十。」

  出離的憤怒,像給一切畫上句號。

  大殿再次死般靜寂下來,連梁簡章那本來一連串應聲都被死命吞進肚裡去。

  趙禎瞪著太后,趙穎望著太后,展昭在看太后,所有人的視線裡都只有那個尊貴到極致的婦人。

  感覺肩頭被輕輕一觸,趙禎回頭看到的卻是展昭一雙格外平靜的眼眸。

  「微臣從來沒有後悔做官。因為微臣很慶幸,我大宋有一名比任何人都聖明的君主。」

  那是很輕很輕的一句,趙禎相信,展昭用了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聽到的音量在說。

  心,若掉落醋缸裡,一定會泡得很酸很酸。眼眶有一絲發熱,讓他有一種衝動想迎上去抓住面前的人的雙臂。

  或許,他確實迎上去了,雖然行動緩慢,動作僵硬,但他知道自己的雙手確實伸到了展昭的面前。

  不過,卻是錯失。

  紅色官服的下襬被輕輕撩起,恍如那紅色的浪頭只翻動一波。

  身形在他的雙手間矮下。可他卻一點不覺得那個人矮了。很高,仍是巍巍然。彎曲的雙膝仍像鵠立著一般,給人一種剛強的感覺。

  就在面前。穩固,堅定,平靜……

  為什麼能如此平靜?

  展護衛,你不是追求公正的嗎?難道你覺得這樣是公正?

  還是你所企求的只是他人可以得到公正,自己,卻不在意受多少委屈?

  你這個人真是……真是……

  「母后。」

  「陛下還想說什麼?」太后冷冷地問。

  趙禎回頭,和太后想像得不同,臉上非但沒有一絲不平,就連怒氣也沒有一點。平靜,有的只是讓人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平靜。就和此時跪下等待處罰的展昭一個模樣。

  「朕會好好看的。一定會好好地,仔細地看著的。」太后覺得皇帝的雙目突然一亮,接著有聽,「所以請母后讓兒皇站在近些的地方看,不然就讓兒皇來報數吧。」

  趙禎淡淡一笑,卻讓太后莫名感到一股不寒而慄。

  是錯覺嗎?皇兒爆發帝王的怒氣的時候她都不曾害怕,為何,現在的笑容卻讓她的心發起顫來?

  「陛下若是願意的話。」她說。

  紅色官服被褪去,白淨的褻衣拉扯開,松攏在腰間。

  展昭平靜跪著,像是沒有知覺,完全無視眾人投向他那赤裸在外的肌膚的目光。

  小傷無數,最讓人觸目驚心的還有一道由左胸貫穿至小腹的傷口。

  趙穎驚呼一聲,立刻摀住了嘴。她望向那就站在展昭面前的趙禎,她不明白為何她的皇兄看到這樣的畫面還能站得穩,但她卻知道她皇兄的手不知不覺已攥緊成拳。

  太后多少也愕了愕,別開臉道:「打吧。」

  隨著那第一杖結結實實打下去,趙禎怔了半晌才遲鈍地吐出一個「一」字——那道背脊上的鮮紅杖痕實在讓人喉口發緊。

  第二杖再次落下,看著展昭身子忍痛地一抽,趙禎覺得自己幾乎就要控制不住沖上前去抓住杖頭了。但他想錯了,硬生生收住步伐,因為展昭抬頭露出的用來寬慰他的淺笑。

  他是忍耐住了,但心卻不由恨起自己來。

  難道他什麼都不能為他做?難道就非得如此眼睜睜看著展昭替自己受過?

  雙目突地瞠大,驀然瞪向梁簡章。惡狠狠的眼神好似要將人吞噬的猛獸,令高舉廷杖的梁簡章不自主渾身一抖。

  「皇兒,你如果不願再報數的話,哀家就讓別人代你吧。」

  回頭,太后看到的只有趙禎的笑容:「不用母后。朕正看得有趣呢。」

  再次看向梁簡章,火熱化成了冰冷,像要封凍一切。

  一滴冷汗滾落額頭,梁簡章只覺得手裡的廷杖像有千斤重。暗苦在心,不知自己怎麼攤上這麼個差事,現在打也不是,不打更不是。到底該如何是好?

  「梁公公,怎麼不打了?」趙禎冷冷地笑起來,壓低聲音道:「打吧,朕就在這看著。你要記住母后的吩咐,一定要用心地打啊,不然可是欺君的大罪。」

  手心也汗透了,抹了把汗,停落許久的杖頭再次重重落向展昭背脊。

  血很快滲出青紫淤紅的背脊。汗珠不斷滾落滾落,濕透額頭兩鬢的細發,淌過臉頰,順著微曲著的頸項到胸前到後背。

  趙穎摀住臉已經不敢在看,低泣不受控制地發作著,抖動著她小小的雙肩。

  許多宮娥太監或低下頭或別開臉不敢再看下去。

  而太后也一點未看。她正依在靠枕上閉目養神,她只是用聽的而已。

  她聽到廷杖落得越來越慢,聽到梁簡章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而趙禎從先前為強忍怒意而有力地報出每一聲到後來似痛苦地越來越虛弱了音量。她聽到展昭從一聲不吭到偶一發出的抽氣聲。她聽到「三十」之後緊跟著是輕微的倒地聲。隨後沒有了報數,沒有了杖擊的聲音。

  睜眼,展昭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而一旁趙禎臉色鐵青地看著,冷靜地,冷酷地,沒有任何動作。

  趙穎也在同一時間睜眼,看到如此情形忍不住哭著撲跪在太後面前:「母后,穎兒求你了,不要再打了,求你了求你了……要打就打我吧!」

  太后並沒搭腔,顯然這個情勢發展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她茫然走到展昭面前,其後背那皮開肉綻景象刺痛了她的眼目。看向梁簡章手中的廷杖,杖頭已是血跡斑斑。最後她看向的是她的皇兒,她突然有種心虛的感覺。

  「可以了吧,母后?朕已經看夠了。」那是趙禎冰冷的話語。

  心突兀一痛。太后伸手想摸向趙禎的臉龐,卻被他躲了開。苦笑了下,太后再次挺起胸膛:「陛下,不要怪哀家。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哀家所做的一切的,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是哪天?」

  「等你成為名副其實的陛下的時候。」

  揮了揮手,太后下令擺駕回宮,於是眾宮娥太監再次動作起來。

  大太監梁簡章交代完畢,從趙禎身邊經過的剎那,趙禎突然拉了他一把,然後他就看到了這年輕皇帝臉上突展變幻難策的笑容。

  「做的好!」

  輕得只是擦過耳際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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