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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0章
第10章 (十) 思憶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從不認為人會不懼怕死亡。之所以不懼怕,全因心中要守護的東西往往比死亡更值得執著。

  他,可曾有過屬於自己的執著?即使將生死付之一炬也要守侯的東西?

  八歲被立太子,十二歲即位,人生早被一條無形的手決定了方向。

  帝王!生來就要做帝王的他,小的時候被父皇反覆叮嚀,即位後當坐在高高的龍座上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母后便會在身後垂簾低斥。父皇的寵溺,母后的嚴苛,八皇叔的輔佐,柴郡主的疼愛,所有人用他們不同的愛將他圍起來築起來捧起來貢起來,就像皇城城牆般被造得禁錮高不可攀。有一陣他還以為一切就該如此,不曾考慮自由這東西是多麼誘人。

  那麼,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是在什麼時候呢?

  啊,他怎會忘記。那是即位那日外國使節進貢送來的一隻貓。

  那隻貓和他所見過的任何一隻貓都不一樣,毛極短,四肢修長,身子極靈活,忽上忽下忽停忽跑,完全地我行我素,從不會做些討好主人的小把戲。但他就是愛煞了它,還特別封了「御貓」的稱號給它。他還記得小小的自己時常會跟在御貓身後追逐它自由身影的情景。

  那時他就常在想,人是否永遠無法做到像貓那樣靈活自由呢?

  御貓無法回答他這樣的問題的。因為它不是人,永遠不會懂得人的極限和束縛。

  這個問題直到後來見到展昭——那時還不到二十的少年——為他作瞭解答。當看著展昭一躍跳上耀武樓的剎那,他的心驀然蕩漾出一種難言而喻的羨慕。以至驚落手中茶盞,不自禁道出一句:「這哪裡是人,分明是朕的御貓嘛。」

  羨慕他那矯捷的身手——自己就算用盡一輩子都做不到他那樣;羨慕他小小年紀便揚名立萬——完全靠自己真本領,而非被無法擺脫的命運欽定;更羨慕他闖蕩江湖的自由——什麼時候自己也能這樣,就好了。

  心底小小的秘密,成就不能說予任何人聽的帝王的「貪婪」。

  讓自己看起來如同兒戲,他將「御貓」的名號硬扣在那個自由的少年的身上。想將他留下,從他那裡學到所有他希望學到的東西。不過奇妙地,他覺得心的深處其實另有一股怪勁在騷動,竟然想看展昭強硬地拒絕自己。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明白,那一瞬間他渴求的與自由同列的東西原來是「叛逆」。

  受夠了別人的指手畫腳,想要無拘無束投身天地。這就是他要的自由吧。

  出人意料地,展昭沒有很抗拒。相反,接受得很坦然。也是很久之後聽展昭親口訴說,才明白一切早在展昭預料之內。原來,從來不是他將他禁錮住,而是他主動跳進這張危機重重的網子。

  為什麼會這樣呢?

  自己拚命追求的自由,那個少年卻要輕易放棄……

  這天下的事有對有錯,但是說到人與人之間的束縛,要不是你情我願,又有誰勉強得了對方?——這是展昭一次喝醉酒對他說的。

  什麼真正的自由啊,我哪裡不自由了?我自己要走的道路,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才是自由啊!這麼淺的道理都不懂,笨……笨蛋!——居、居然敢罵皇帝笨蛋……這傢伙的酒品實在不怎的。

  人怎麼可能完全自由?如此一來,還需要國家、法度做什麼?朝廷的大人們回家吃自己的好了,陛下你麼……也可以滾蛋了,還有誰給你治理?人啊,還是需要有所束縛才好……哎哎哎,幹嗎表情那麼嚴肅,想成羈絆不是更好?人和人之間的緣分,之間的情感,不正是這麼來的嗎。沒有束縛的人,不就變成徹底的孤獨?——著眼點真是與眾不同,換個角度看問題嗎?

  所以,為了可以言正名順地留在包大人身邊有所助力,什麼樣的職位什麼樣的封號我都可以接受。因為很值得——喝得爛醉,說出的話才更真心,不是嗎?

  感覺……實在奇妙……

  有的人受不了自己的苦難,選擇從城的裡邊逃到城的外邊。

  有的人為解決他人的苦難,選擇從城的外邊進到城的裡邊。

  問:進到城裡的人便一定能解決他人苦難嗎?

  答:逃到城外的人又怎知城外沒有苦難?

  問:進到城裡的人如果最後受不了城裡的苦難,他將如何?

  答: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不管結局如何,欣然接受豈不顯真丈夫氣度?

  世界就是這麼豁然開朗的。

  自由對人來講原來是這麼個東西——這是他未能想像的。

  過世的柴郡主曾告訴他:人的一生有時最重要的並非是靠自己的努力,而是取決於所遭遇的人。

  現在他已經徹底明白了。

  達成目標要靠自己,但為自己指出目標所在,引導自己邁向勝利的卻更多需要別人。因為人的存在,是從無知到知。

  從第一次帶他偷溜出皇宮,展昭便為他打開大門,讓他看到了天大地大。他瞭解了他將來的臣民是怎樣過活的,發現他們每日的生活與自己有多麼不同,他甚至知道市場的豬肉幾錢一斤本錢多少盈利如何至少要賣幾斤才夠得上一天的日常花消外加逢年過節需要為妻兒置添的新衣新料。

  平民的生活初在他眼中呈現簡直不可思議,但是……就是從那時開始他才明白自己肩頭的責任,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將來的治理對這些人舉足輕重的影響。哈,很值得感謝吧!一個屠夫讓他明白治國的重要。若是讓母后知道她這麼多年耳提面命不過打一個水飄,還及不上屠夫揮舞屠刀的幾下子,非氣個半死。

  不過,人生就是這麼奇妙,不是嗎?

  他選擇。

  他自由。

  所以他存在。

  只是他卻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有沒有選擇的權力。

  四肢動彈不得,感覺不出全身上下有任何痛感。

  他……這是……死了嗎?

  如果真就這麼死了,他想他會覺得很不甘吧。再給他選擇一次,或許他就不會那麼衝動了……

  當然,這絕不是說他後悔救了展昭。能本能地撲過去,從某種方面是否正說明展昭在心中的重要位置?

  亦師亦友亦臣亦伴。

  知己的珍視啊,原來他也有江湖人兩肋插刀的熱血。

  「無處不江湖。」

  難怪展昭這麼說。

  他的不甘是對自己人生的不滿。還有好多事等著他去做,還有責任還等著去承擔。

  死亡這東西,真是好可怕、好可惡……

  胸口一悶,所有知覺突然都回了來。痛的,麻的,暈的,脹的。感覺自己衣襟被人拚命拉著扯著,令他不由自主地睜開眼想看個究竟。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趙穎那張掛有淚痕的嬌容。第二個進入的是眼熟的董太醫。

  見趙禎醒了,趙穎興奮地手舞足蹈,忙抓住一旁董太醫叫道:「醒了醒了,皇兄他醒了。」然後撲到趙禎身上放聲大哭:「皇兄……皇兄……。」

  趙穎動作過大,牽動了趙禎身上的傷口,引趙禎一陣蹙眉。董太醫見了忙不迭道:「公主公主,小心點,陛下還有傷在身吶。」

  「朕……這是怎麼了?」

  趙穎哭著說:「皇兄都不記得了嗎?你遇刺了,等我和母后隨禁衛軍趕到的時候,你流了好些血,嚇死我了。」

  「好多血……。」

  「萬歲放心,龍體沒有大礙。只是受了點外傷,調養個幾日就好。」董太醫在一旁不停擦著額頭,隱隱慶幸道:「多虧了萬歲身上穿了件保暖的皮革。要不是它擋住飛鏢大部分的刺穿,老臣這回可就萬死難孰己罪,無顏見先帝了。」

  皮革……隨著董太醫的目光,視線被引到一旁放的那件皮革之上。

  原來如此……是玉貞救了自己啊……趙禎想到當初還一再抗拒穿這樣一出汗就有些發臭的東西,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還笑得出。」趙穎嗔道。

  見皇妹哭得厲害,於是摟她進懷,趙禎溫柔地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是朕不對。朕現在不是沒事了嗎?」

  「皇兄你是有事變沒事。可是本來沒事的人卻要因為你出大事了。」

  「穎兒,你在說什麼?」

  趙穎一臉痛苦地跪倒在趙禎床前,拉住趙禎的手將額頭抵上去:「展護衛出事了。」

  「什麼?」驚愕地坐起身,卻因背上的傷痛得哼出來。

  「萬歲,你不可以亂動。」董太醫勸阻道。

  「朕沒事,穎兒你繼續說。」

  趙穎抹了抹眼淚,道:「母后因你受了傷大發雷霆。皇兄你也知道母后對自己喜歡的人有多寶貝了。她怒責展護衛與眾侍衛保護不利,說要罰他們。但是……展護衛卻頂撞了母后,說母后罰得不公。他說當時較近值夜的侍衛都已被殺,其他人全不知情,罰他們有欠公允。」

  「展護衛……唉,他怎麼那麼糊塗?母后盛怒之下,根本不講理。她不過想消氣罷了。展昭應該知道這點啊,他這麼做不是強出頭嗎?」

  「這也沒有辦法。母后本來的意思是除了展護衛,要殺了其餘護主不利的侍衛。皇兄也知道展護衛的為人,他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的。與母后爭辯不據理力爭如何能行,所以母后氣瘋了,說:『好,既然他們沒有責任,那就是你的責任了?既然你要扛,哀家就讓你扛個徹底。』」緩了緩氣,繼續道:「我說干了口也沒用,母后已經下令把包拯等一干來求情的人統統趕出了福寧殿。現在誰去說情,母后只會更生氣。」

  趙禎渾身一震:「母后的意思……是要殺了展昭?」

  趙穎已經說不下去,只有咬住唇瓣用力點點頭。

  趙禎大急,不由分說跳下床著衣,完全不顧身上一陣一陣的抽痛。

  「萬歲……萬歲……。」董太醫跪下來,六神無主,「老臣求求你了,萬一再把傷口扯裂,這不是要老臣的命嘛!」

  「扯裂了也是要朕的命,關你什麼事?」

  「萬歲啊,要你的命不比要老臣的命嗎?老臣求求你,請萬歲愛惜龍體啊。」

  趙穎突然跪下來,拚命磕了幾個頭:「現在只有皇兄可以救他了,所以……所以穎兒懇請皇兄一定耐住性子,千萬不要再觸怒母后了。我真怕事情會越弄越糟。」

  「所以朕才要去。」將皇妹摻起,趙禎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門的方向,「朕不會弄糟的。母后之所以巨怒難消,完全因為我受傷的關係。若我現在讓她看到我一點事也沒有,一定可以消她的氣。母后是上了年紀的人,哄上一哄,到時要為展護衛說情,便不難了。」

  回頭瞥了一眼董太醫,想了想道:「愛卿也跟朕走一趟吧。不過……愛卿要先學學說話,等會兒若是說錯半句,太后饒不了你,朕,更饒不了你。」

  渾然天成的氣魄從每一字每一眼中迸發而出,影射著跪在地下的董太醫抖得更厲害。這就是帝王的威嚴。那個從小看大的小皇子不見了,現在在面前的是他的君他的主他的王。

  「小薛,傳令下去,擺駕福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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