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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2章
第2章 (二) 玄衣公子

  白玉堂追上展昭並沒想像中困難。展昭就停在街角,從他張望四顧的焦迫神情看來,他不是要跑,而是在找什麼。這讓白玉堂鬆了口氣。

  近到他身畔,白玉堂也好奇巡視四周,「看到什麼了,急的連話都沒有交代一句就奪窗而出?」

  展昭似乎有話,眼珠一轉,又硬生生嚥下去。訥訥地他只丟出一句「抱歉」又欲前行,卻被白玉堂極不客氣地一把拽住。

  白玉堂厲聲道:「出了什麼事?別以為你可以瞞得過我。」他依著展昭的視線向旁斜了斜,「你在找人?」

  展昭無奈點頭:「看到一個熟人。」

  「只怕不是熟人這麼簡單吧?!到底什麼人?」

  展昭緘口不言,又開始迴避他的注視,這讓白玉堂有一絲惱火。雙手抱胸,他睨展昭,語氣不由尖酸刻薄起來。

  「什麼時候變得說話只會說半句了?五爺我可欣賞不來你這副德行,還是趁早收起來得好。怎麼,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而是有些事我不願白兄你涉及進來。」

  「又是這句!」白玉堂仰天大笑,嗤之以鼻,「神權山莊那件事你也不要我涉及,還和乘風把我蒙了個徹底。結果呢?我還不是涉及了。」

  「這次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就算是你官場上的事,不好意思,恐怕還沒有我白玉堂不知道的!」

  「官場複雜,不是白兄你能瞭解的。」

  「我有什麼不瞭解?你每次外出還不都是拜託我照料開封府?!」

  展昭的眼神冰冷下來,「以後,我不會再拜託你。」

  「展昭你……。」話題好像又繞了回去。白玉堂激動地抓住展昭雙肩,一腔憤慨。

  他想罵人,他甚至想狠狠給面前的人一拳。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早就這麼做了。可現在,一切都變了,太過在意會成為人的死穴。

  所以他最終什麼也沒做。

  也因為他沒有立場,因為……有一種痛的頹喪從心房一直將他割裂成兩半,令他無暇反饋除此之外的怒意。

  「你,就這麼想逃開我嗎?」白玉堂覺得他現在的聲音像喪家之犬發出的悲鳴。

  「如果我要逃開你,我現在就不可能站在你面前,你也根本不可能找到我!!!」

  展昭也惱了,他怒道:「你為什麼就不明白?!!你是錦毛鼠白玉堂,江湖上聲名赫赫的五義!你放蕩不羈,你瀟灑磊落,我所欣賞的就是你這副樣子!官場是什麼?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就算我身前有剛正不阿的包大人在,陽奉陰違的事我也不是沒有做過。你能嗎?你做的到嗎?遇到不平不滿,你的三尺青鋒還不叫囂著操之過急地跳出來?!我太瞭解你了,我也太清楚你是個屬於自由的人。所以我不要你和我一樣!」

  最後一句近乎全力的嘶吼,令白玉堂徹底怔立當場。

  怔,是表情的呆滯。神智卻很清晰。心臟細微的跳動聲彷彿由遠至近,由輕至響。

  好暖。身子暖,心也暖。空中有一種莫名的熱開始擴散,在這大雪紛飛的街頭,令人感覺不出絲毫寒意。

  「那麼這次是官場的事嘍?」突然地一句令展昭閉緊嘴。

  「貓兒,你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人,沒有絕對的自由。』現在我把這句話送還給你。」淡淡的笑容躍上那張英俊傲然的面孔,白玉堂的脊樑挺得筆直,「別把我想像得那麼隨性,即使江湖也有江湖的束縛,哪裡不都一樣。我是不懂官場那一套,我確是身在江湖,但我還不至於糊塗到以為自己只是個江湖人。我也是你的朋友。如果我在乎江湖上那些什麼都不懂的蠢材說閒話,我壓根不會結交你這個人。」

  視線飄向上方的天空。

  「我,可以為你改變。那是因為我覺得值得。」

  視線再次回轉。

  「可白玉堂還是白玉堂,我的驕傲不羈早已入了骨子。你不會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嗎?」

  「不累嗎?一個人挑起這麼多負擔難道不會覺得身乏心倦?」仍停留展昭雙肩的手緊了緊,像是要灌注進一種力量。「朋友是用來幹什麼的?陷害的呀!我這麼強壯,你還擔心你分那一小點東西會壓垮我不成?死貓,不要瞧不起人,當心我給你好看!」

  眉毛微微上挑,白玉堂在威脅,眼神中的戲謔卻早已流露待盡。

  展昭舒出一口氣,同時舒出的也有他鬆弛下來的一聲苦笑。積滿酸澀的眸子恢復清透明亮,有一點動容,一點釋然,亦保留了點複雜。不過白玉堂已經滿意。他從那雙眸子裡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堅毅的眼神,是展昭已有了決定。

  「幫我找一個人。身著玄衣,頭戴淨白簪纓銀翅帽,年紀不大,一個長得很貴氣的公子。」

  「不會是哪家皇親貴戚吧?」白玉堂問,「還有別的特徵沒有?」

  「他身邊有個麗人,應該是穿著青玉色的湘群,剛才一眼掃過實在沒看清。不過人長得很美,是個絕世佳人。想以白兄的銳利目光應該不會錯過這樣的美人才是。」

  見展昭似笑非笑,白玉堂通曉他的弦外之音。

  「你這是在誇我吶,還是在損我風流成性?」

  展昭沒答,只微微頷首道:「總之有勞白兄。」

  身子一縱躍上屋瓦,他朗聲道:「你我分頭尋找。若找到人就在開封府會合。」

  說罷,展開身形,幾個起落已不見人影。獨留白玉堂站在原地仍靜靜望著那身影最後消失的地方。

  抬頭,白雪紛飛,不消片刻在肩頭積起薄薄一層。

  隨意撣了撣,抖落銀白。

  只聽他一聲苦笑。

  「真是高抬我了。現在的我,眼中還能裝下美人嗎?

 」

  展昭移動得十分迅速。從這一屋簷到那一屋,幾乎不做一絲停留。「燕子飛」運用到極致,真有如燕身輕掠,踏雪無痕。

  展昭心裡自然有點底。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開封佈局——什麼人會去什麼地方,哪裡最熱鬧或僻靜,他俱通透明曉。

  所以當他從北集市的人群裡一眼找到他要找的人時,幾乎沒花多大精力。

  不過他立刻也發覺了不對勁。麗人已不見,只有那玄衣公子在人群中氣急敗壞地環視四顧。

  「燕子飛」的「空越燕」和普通的「鷂子翻身」絕不一樣。

  白皚皚的雪,瞬間劃過一道墨藍的「閃電」。不同於刺眼、驚嚇,那道「閃電」優雅到讓人忘卻了讚歎。

  幾乎人人都說展昭是個處事低調的人。可這會兒他似乎忘卻了。

  這一「空躍燕」,不但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更停掉了所有人的動作——該有的,不該有的。

  「展昭見過公子。」

  面對玄衣公子迅速回身,展昭折身恭敬行禮。

  玄衣公子的驚詫自然少不了,等從震驚中回過神,欣喜替代了所有表情。他上前一把抓住展昭臂膀激動道:「展護衛?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展昭微微一笑:「展昭倦鳥歸巢,應該不算有負公子厚望。」

  「說什麼負不負的,你能回來我已經開心得合不籠嘴了。你是有擔當的人,我一向信得過你。這不,前幾天我還和玉貞打賭……。」突然啞然,玄衣公子像是想起什麼,焦急道,「對了,玉貞與我走失了,你本領高強,幫我把她找回來。」

  展昭神色一黯,眼睛向旁睨去。他的表情有些莫測高深,「只怕,這會兒我不能去找。」

  「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讓我去。」

  「誰敢不讓?」

  展昭笑而不答。

  玄衣公子還想問個所以然,只聽上空傳來一聲叱咤。

  「我等!」

  玄衣公子踉蹌一步立刻被展昭護到身後。

  在那之前他眼已花。明明叱咤來自上方,可不約而同射向他的兵刃的閃耀銀光卻來自四面八方。遠的,數丈開外;近的,一步之遙。

  若是女人早已花容失色,常人也要嚇個半死,但這玄衣公子卻只臉色鐵青,不露任何怯意。

  不是他不會怕,而是無須瑟縮。

  他瞭解他身前的人,也無比信任這個人的能力——他有自信可以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裡。尤其當他隱隱領悟到為何展昭要以近乎「譁眾取寵」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當展昭「不像」展昭的時候,一定是他另有用意。

  展昭出手了。

  沒有拔劍。出的只是手。

  修長有力的手輕描淡寫地一探,已捉住最先到的婦人的腕子。

  那隻腕子握刀,柳葉刀。刀如柳葉般細,柳葉般窄。

  展昭身子左斜。

  送!

  柳葉刀撞上了瀟湘劍。

  瀟湘是水,執瀟湘劍的卻不一定是水般的女人。

  展昭覺得眼前這書生打扮的青年更適合使這瀟湘劍。因為他有女人沒有的力,那股足以折斷柳葉刀的力。

  可惜,他遇到的是展昭,展昭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把著婦人腕脖一翻,展昭當空劃弧。

  刀粘劍。力沉大海。

  展昭身子右斜。

  帶!

  瀟湘劍迎上了奪魂槍。

  沒有比奪魂槍更短的槍,也沒有比奪魂槍更快的槍。因為奪魂槍是雙槍。

  雙槍疊出快如雷閃,雙槍齊出本該避無可必。

  可偏偏撞上了瀟湘劍。

  使奪魂槍的是個面色深沉的男子,一看便知膂力過人。

  再強的膂力經不住繞指一柔。手腕迭轉,右槍被粘,立時去粘左槍。

  然後使力往中心面門。

  扯!

  奪魂槍擋住了飛雲鏢。

  「撤手!」 展昭一聲低喝。

  三人被他內力震退,一起撒手倒跌出去。

  眼見鏢落、槍落、劍落,展昭揮袖捲住落刀。

  勾!

  柳葉刀向後飛去。身後一貌美少女剛從髮髻拔出的銀簪應聲而斷。

  身前有人撲來

  展昭發出一掌。

  擊!

  聲響震天。

  與他對掌的便是適才發飛雲鏢的人。

  一掌過後,發鏢人連退數步,而展昭也退了半步。

  亦在同時,一道銀光急不可耐地耀出了收斂它的「束縛」。

  出!

  湛盧出鞘!

  對上隱匿發鏢人身後突來的雷霆一劍。

  只見劍對劍。

  交!

  只聞響有聲。

  斷!

  本該四處逃竄地百姓俱看呆了。連聯手攻擊的人也震驚了。

  這一送、一帶、一扯、一勾、一擊、一出、一交、一斷,竟是一氣呵成。雖沒有快若閃電的出手,卻是後發制人,有著決勝千里的從容。

  從容?

  不錯。從容。

  展昭臉上從頭至尾掛著從容的淺笑。

  從容不意味輕鬆。

  有的人從容因為盡在掌握,有的人從容只為要別人以為他盡在掌握。

  此時的展昭,開半。

  冬日高掛,無礙於紛紛雪飄,正是日頭最烈時。烈,在於光線的刺眼,非為暖人體膚。就如那半截掉落於地的劍刃,折著耀目卻冰冷的光線,令人有一種不寒而慄的錯覺。

  時間剎那靜止。

  持斷劍的是個的蒙面男子。他掃了斷劍一眼,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

  「好劍!」這兩字像從牙縫中蹦出。他沒有在看展昭,而是盯著湛盧,眼神露出一種詭異的貪婪。

  「如果沒有這把寶劍,你未必接得住我那一擊。」他說。

  展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一笑才讓那男子將視線轉回展昭身上。他挑眉,「你不信?」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蒙面男子哈哈大笑:「不錯。信與不信,予你、和你身後護著的人都只有一個字。」

  「死!」

  帶笑的眼神變了。

  「死」字出口,就如彈丸射出。

  擊!碎!剎那靜止。

  崩!潰!洶湧驟起。

  人影動,數人衝向展昭。

  瀟湘在上,柳葉在下,飛雲先行,奪魂殿後。

  身後紅衣女子拋掉手中斷簪從腰間摸出兩根細長鋼針,柳眉倒豎,飛身而來。

  不動。

  展昭不動。

  不能動,無法動。

  展昭看得出,他們的功夫各有強弱,參差不齊。但他也看出了其中奧妙,這些人的起勢雖不齊,落點卻是分毫無差。

  這分明是一個陣式。

  上有瀟湘奪命,下有柳葉勾魂,飛雲點中心,奪魂補兩側。腦後瑟瑟風聲,胸前呼嘯殺氣。如同一張無形巨網正慢慢收羅。

  不錯。這個陣式的名字就叫做「網羅」。

  這些人配合地天衣無縫,彷彿曾演練過好幾萬遍。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自信沒有人躲得過他們這合力一擊。

  是的,如何躲?怎麼躲?

  進不得,退更不得。

  展昭有路可退。他有絕世輕功「燕子飛」,這張網織得雖密,但只要最後的口不收他便可以退走。

  只是,他不能退。

  他身邊有要守護的人。

  所以

  展昭

  不動!

  網口已收,織網人的臉上露出光華,那是捕獵者逮住獵物時的璀璨光華。手中兵器也亮出彩來,那是飢渴血腥的猙獰。

  展昭不動。

  展昭在笑。

  為何不動?為何發笑?

  湛盧修長的身軀輕輕一顫,彷彿美人腰枝的一扭。展昭眼眸也是一顫,卻是發亮。笑眼映在劍上,劍似也在笑——寒冰一聲嗤笑。

  眼在笑誰?劍在笑誰?

  劍動!

  好快的劍!猶如電閃雷鳴把空撕破。好美的劍!眩目的燦爛只在那劍蛟龍出窟的一動。

  他只動了一動。

  破破破破——

  鏢碎,劍斷,刀裂,槍折。

  居然只是一瞬,只此一破。

  之後,又不動。

  為何不動?難道忘卻了腦後也有人襲來?

  墨黑的眼有一種別樣的深沉,無人可以看懂那眼中的是什麼。蒙面男子唯一可以看明白的亦只是其中的淺淺笑意,和那銳利視線的取向。

  他在看他,始終看著他。

  紅衣女子一聲嬌叱,眼見手中鋼針便要刺入展昭腦後死穴。

  展昭,仍是不動。

  人,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沒有動彈。可她竟然不能如願。

  她看見從旁伸來一隻手,白淨修長。她看見這隻手一把抓住她的腕脖,感到一股力量在她身上蔓延開。那不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可她,竟被這隻手這股力量拋了出去。

  一個燕翻身狼狽蹲落在地,她的臉漲得通紅。

  「你搞錯要殺的對象了吧。」玄衣公子張開手中摺扇,慢條斯理地說。

  「可惡!」

  紅衣少女又撲了過來。

  與此同時展昭也動了。

  他只比蒙面男子早動了一刻,但也就在這一刻裡他一腳踢飛使瀟湘劍的青年,袖風拂中持柳葉刀的婦人穴道,將她推給奪魂槍客,同時一劍刺傷用鏢人。當他迎到蒙面男子身前時,他看到那雙眼睛震動了。

  左臂相交,最後勾到一處。斷劍抵著展昭的脖子,湛盧亦抵住蒙面人的頸項。

  「你早就知道了?」蒙面男子眼中殺氣大盛。

  展昭淡淡笑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所以你一直只注意我的行動?」

  「在下時刻不敢忘記閣下所行目的為何。」

  蒙面男子頓了頓,推開展昭道:「你有一把好劍。」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是我今天學到最好的一課。」向一旁眾人瞟去一眼,展昭道,「閣下也是這方面的行家裡手,彼此彼此。」

  「沒有這把劍你破不了這個陣。」

  「錯了。」展昭豪聲震天,「送你一句。這世上絕沒有天衣無縫。」

  蒙面男子微微一怔,隨即冷笑:「即便如此你也救不了這個人。他,必須死。」

  「錯了。」

  展昭的眼中閃動著凜凜決意。

  「有展某在,由不得你殺他。」

  話音方落,展昭已搭上玄衣公子左臂。

  「走!」

  輕輕一提,雙雙穩落屋頂。

  蒙面男子被這突來的變化弄到傻眼,眼看兩人就要消失不見,這才反應過來,單手一揮率眾追去。

  集市的危機撤了個乾淨,只留下一堆不明究竟的百姓面面相覷。集市旁的小巷反熱鬧起來,雞飛狗跳,還聽得到時不時有喊聲傳出。

  「是好漢的就站住不要跑。」

  展昭朝天翻一白眼:就算做好漢也沒有站著讓人砍的道理吧。

  「還是跑快一點。」低低嘀咕了聲,然後一臉認命地拉著玄衣公子鑽進另一條羊腸小巷。

  玄衣公子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才跟得上展昭腳步。不過比起氣喘吁吁的疲憊,他的表情更難看。展昭在他眼中向來頂天立地、無往不克,從未見這般落荒而逃,而且還是在說了句豪言壯語之後。

  於是當穿過第三條街道,跑進一條只有三米來寬的小巷後,他邊跑邊問:「展護衛為何要逃?」

  展昭道:「回公子的話,展昭並非在逃,而是用的三十六計中的一計。」

  「哪一計?」

  「走為上計!」

  這不還是在逃嘛!玄衣公子有想大笑的衝動。

  「以你的武功難道對付不了那些刺客?」

  「不是對付不了,而是展昭無暇對付。」

  眼角瞥到展昭回頭張望的肅穆表情以及緊拉自己臂膀的手,玄衣公子心中突然像點起盞明燈,一片雪亮。他漸漸放慢腳步,眉目間滲出威儀,聲音壓得甚是低沉。

  「展護衛可是怕我受傷,所以不敢放手一搏?」

  「……」

  「自保的能力我還是有的。你不必顧忌。」

  展昭雙目黯下,沉聲道:「您是尊貴之身,展昭不能不謹慎行事。」

  「啪」地一聲,是玄衣公子手中摺扇擊打到巷邊石牆之上。他完全駐足不前,只冷冷瞪著展昭哼了一聲,臉色頗為不快:「你這是小看我不成?」

  「展昭不敢。」單膝落地,筆挺身軀已折,然那雙直視玄衣公子滿目落落坦蕩的星眸卻越發黑得透亮。展昭有條不紊地抱拳道:「公子的能力品性展昭比誰都清楚。展昭也知道,要公子隨我逃走是辱沒了公子。只是展昭希望公子牢記您的身份,事態嚴重,公子不得萬全,展昭不能草率對敵,更不能讓公子涉險。何況……」眼神瞬轉即下避開玄衣公子視線。他望著膝前鋪街碎石,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何況公子心存仁德,一定不願有無辜受波及牽連。刀劍無眼,適才北大集百姓眾多,實在不宜大打出手。」

  玄衣公子愣住。

  「其實……你主要是因為後一個理由才跑的,是嗎?」朝旁踱開幾步,他一臉思索。「心存仁德的那個人是你?!」

  展昭垂首,他辨別不了玄衣公子不定的語氣為何,所以他只有緘默不言。是前一個理由還是後一個,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展昭看到一雙青緞粉底小朝靴出現在他膝跟前,他感到一雙手輕輕挽住雙臂將他扶起。他聽到頭頂響亮一個溫柔的聲音。

  「起來。你沒有錯,不許跪我。」

  抬頭,看到的是瞭然與欣慰的注視。

  玄衣公子微笑:「深思熟慮,體恤民情,展護衛果然是國家棟樑。相比,我倒是孩子氣了。」

  千萬言語也難描繪心中動容,展昭想說什麼卻被摺扇點住雙唇。玄衣公子滿臉盈笑地邁步前行,摺扇擊拍掌心。他悠然道:「再說你也沒有說錯。非為逃也,而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朗空驀然傳來一陣肆狂大笑,接著數條人影紛紛落下,將兩人包圍住。

  「走得了才是上計,走不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一個厲目怒視護到玄衣公子身前的展昭,蒙面男子語調陰寒,「展昭不愧是展昭。一個不留神,差些讓我陰溝裡翻船。」向後望了眼,他哼哼冷笑兩聲,「怎麼?想去開封府求援?莫非你這大名鼎鼎的南俠還對付不了我等無名之輩?」

  展昭大笑數聲,遂道:「敢在光天化日下曝露容貌殺人,自然是無名之輩。然容貌可變,功夫的淵源卻變不了,爾等師承總不會也是默默無聞之人吧?」

  四周突然騷動,不少人俱緊張起來。蒙面男子亦臉色大變,眼起殺機:「你可知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已給了我非殺你不可的理由。」

  展昭從容一笑,舉起手中湛盧:「閣下若有這個能耐只管一試。再者閣下不早已中意我手中這把湛盧多時?」

  被窺破心思,蒙面男子幾乎惱羞成怒地朝展昭劈掌而去。展昭單掌與之一交,只覺其內力深厚。展昭不敢怠慢,掩著玄衣公子疾退。正逢身後有人攻來,展昭右腿踢出,鉤住來人脖子。來人步伐不穩,眼見便要伏倒。展昭左腿又起,踩上那人背脊,借力躍上牆頭。當然,身子離地之時他仍沒有忘記拉了玄衣公子一把。

  蒙面男子也是了得,竟同時躍起抓住玄衣公子腳裸。

  展昭心中暗叫不妙,身子一翻又落下來,並指急取蒙面男子雙目。蒙面男子為自保,只有撤手。展昭就借這一空擋,單手一托將玄衣公子送出了包圍圈。

  「不能讓他跑了,去殺了他!——」蒙面男子大叫。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飛身而起。但誰也沒能真正飛起來。他們每個人的肩頭都被重重踩了一腳,然後只覺眼角一花,一襲墨藍身影如流箭般射出。

  「哐鏘!」

  湛盧龍吟出鞘。劍尖橫抵右側石牆。展昭眼目鋒厲:「過得了我這關再說。」

  「找死!」

  怒喝伴著三枚飛雲鏢射出,使鏢人手掌疊掃,又連放三枚,。

  展昭不去硬接,而是步如流雲,疾疾而退。他邊退邊喊:「再過兩條街便是開封府衙。公子快走。」

  「展護衛你呢?」

  「有公子在,展昭自當以保護公子為首任。公子若可平安,展昭便可放手一搏。」

  「你記住。我不需要你搏命,我只希望看到你平安歸來。」

  一股暖熱湧上心頭,滿面殺氣中竟能泛出一絲溫馨的笑容來。展昭點頭:「公子之令,展昭無有不從。走!」

  一聲「走」下,玄衣公子身形已奔出數米。他不回頭,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因為他相信那個人,相信他一定會平安回來。

  巷口近在眼前,可一雙鋼針卻史料不及地冒出來。玄衣公子一驚,腳踩牆沿,身子騰空而起,一個翻身從那雙鋼針上飛過。但他腳還沒落地,只見一團「火焰」向他撲來。

  是那紅衣女子。

  只見她雙腕連翻,手中鋼針如飛針走線,頻頻招呼上來。玄衣公子慌了,後退的步伐也紊亂不堪。胸前已被劃破大片衣襟。

  「二小姐,做的好!」使瀟湘劍的青年忍不住叫了一聲。

  「二小姐?」

  展昭眼睛一亮,一劍逼走纏住他的婦人,他已撲向紅衣女子。

  但蒙面男子卻似早有準備,身形一翻擋到他身前。蒙面男子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會讓你如願。」

  說罷使出一套極為凌厲的「排山倒海掌」封住展昭去路。

  玄衣公子漸漸不濟。展昭見狀,只得一邊對招,一邊喊道:「請公子聽好。公子武藝要在這紅衣女子之上,公子欠缺的只是對陣經驗。請公子仔細看清她出手的路數。此女以腕運針,腕便是破綻。」

  聽到展昭的聲音,玄衣公子精神一振。雙手同出,並指戳上紅衣女子腕穴。就趁她手腕略微一麻之際,他已握住她雙手將她推到牆上,並用自己的身體抵住她。

  「你放開我!你這殺我爹娘的凶手,我要殺了你!」紅衣女子大聲罵道。

  玄衣公子一怔。在這一怔之際,卻被那紅衣女子掙脫。

  感覺腦後有風聲襲來,回頭,竟是使瀟湘劍的青年。

  雙掌一對,玄衣公子被震退好幾步。

  青年怒道:「敢碰二小姐?!你這狗賊,我殺了你!」

  青年又拍出一掌,對上玄衣公子。只是這回卻是青年噴出一口鮮血,被震飛出去。

  玄衣公子慢慢回頭,只見展昭正在他身後微笑,他的左掌正抵在他的背心上。

  難怪……難怪背心一陣異熱……

  「快走!」一把拉了玄衣公子的手,展昭已帶著他奔出小巷。

  他們穿梭在人群密集的街道,仍能感到身後雞飛蛋打的吵鬧——那群人正緊緊跟來。

  「啊」地一聲,展昭看到一旁賣菜的農婦突然倒地。視線的一晃而過,只見她身上插著一隻鏢——飛雲鏢。也正是這一眼,令他停下腳步,滿面驚怒地瞪向身後追來的人。

  「可惡!太可惡了!」玄衣公子大聲罵道。

  使鏢人看到這個情況,只是啐了一口。「媽的,居然射偏了。」

  這一啐,讓展昭捏緊了拳頭。

  蒙面男子看了一眼農婦的屍體,眼神也表現出意外。

  一旁百姓被這意外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呀!死人了!有人殺人呀!」

  「大家快逃啊!」

  「去開封府報案!」

  人群大亂。

  「大家別亂,慢慢離開,不要擠傷了。」展昭大叫。

  可人群已亂,根本沒有人聽進他的話。人擠著人,場面一片混亂。這場混亂只幫了一個忙——令那些刺客無法動彈。

  展昭當然不會感謝這場混亂所做的牽制。他看到的是,前一個摔倒了,後一個來不及住足已踩了上去。孩子哭鬧著,少女尖叫著,老人哀號著。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亂成一團的場面,居然不能助以援手。只因他身邊有一個絕不能離開的人。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恍惚是心上最深的痛楚。

  「為了達到一己之私,你們居然濫殺無辜。展某絕不放過你們。」

  展昭的怒嚎彷彿衝破天際,不但震住了那些欲趁亂蠢蠢而動的刺客,更令原本吵鬧的場面安靜下來。

  一個小男孩望見展昭,眼睛幾乎都驚訝地瞪圓了。他興奮地大叫起來:「是展叔叔,大家別怕,展叔叔回來了,他就在那呀!他會保護我們的,大家別怕。」說著,他已揮著雙臂朝展昭擠來。

  可也就在同時,展昭看到使鏢人的手動了。

  「住手」是喊了出來,但已來不及阻止。

  三枚飛雲鏢撒向玄衣公子。

  展昭看到玄衣公子飛身而起,但他心中清楚即使如此玄衣公子也躲不過最後一枚。於是手中湛盧拋了出去,直直將那枚飛雲鏢撞落。而他自己,將男孩一把抱住,身子隨即一轉。因為他看到,又是接連七枚飛雲鏢同時射向那擠來的男孩。

  「展護衛!——」

  「展大人!——」

  他聽到好多人在喊。好多熟悉的聲音。

  可其中只有一個聲音最突兀。

  那是——

  「貓兒!」

  白玉堂!

  白玉堂來了?!

  身後突然發出七聲撞擊聲。展昭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可當他抬頭的時候看到的卻是白玉堂驚懼飛來的表情。

  怎麼回事?

  白玉堂在怕什麼?

  他不是將七枚飛雲鏢都打落了嗎?

  耳後一聲強勁的破空聲令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白玉堂的眼都瞪紅了。

  「貓兒,快躲開!」

  躲?

  四周都是人,他這一躲說不定就害了哪個無辜的百姓。

  所以他不能躲。

  展昭轉過身,伸出手。他要接住那東西。

  「笨蛋,接不住的,快躲!」

  白玉堂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展昭終於看清來物,是奪魂槍。從奪魂槍客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他全力一擲。

  是的,這一槍他即使接住了也只有死。因為他無法停住它的來勢。他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只有一把推開男孩。也許那柄槍會將他刺透,他不能讓這孩子陪他一起死。

  手已抓住了槍身。展昭突然覺得眼一花,一道耀目晶光從眼下穿過。然後他感覺到槍刺上了他的胸膛。

  展昭倒了下去。

  「貓兒!——」

  血絲密佈,白玉堂的眼已完全赤紅。他停在了離展昭不到幾步的地方,整個人呆了。

  玄衣公子從他身邊衝了過去,然後是那男孩,然後是更多的百姓哭喊著從他身邊而過。

  展昭被人潮團團圍住,早已隱沒不見。

  而他卻站在外頭。

  好奇怪?

  為什麼他不在他身邊?為什麼他會站在外頭?

  「他死了?我殺了他了?」

  奪魂槍客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他為此刻見到的場面所震驚。

  怎麼有這麼多人哭那個人?他們都是他的親人嗎?

  「應該是死了。你沒看這群奇怪的百姓哭得好像死了自家人一樣嘛!做的好!」使鏢人拍拍他肩膀。

  「做的好?」奪魂槍客的表情有些茫然,「可我怎麼覺得自己做錯了。」

  使鏢人用一種莫名不解地眼神看他。然後瞄了眼一言不發的蒙面男子,他道:「大家別杵在這,正主還沒解決呢。」

  「啪」兩棵白菜分別扔到奪魂槍客和使鏢人頭上。

  「凶手!是你們殺了展大人,你們這些個畜生!」賣菜的婦人叫罵道。

  「你想死嗎?」使鏢人嚷道。

  婦人瑟縮了下,不再說話。

  使鏢人露出一絲得意。但緊接著更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扔了過來。

  一顆雞蛋砸到他頭上,粘稠的蛋黃蛋清從額頭緩緩淌下。使鏢人怒了,飛雲鏢在手,他大叫道:「惹火了我,殺光你們!」

  他突然閉上嘴,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與他近在咫尺,而他居然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近身的。

  低頭,他看到自己的肚子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正大量地湧出來。

  「你……。」他的喉嚨一緊,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玉堂的臉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白衣已被血濺紅。

  白如神,紅如魔。

  現在的他就像是被神魔所交織在了一起。

  「接下來,該你了。」

  帶血的雲浪發出森然的冷光,令奪魂槍客渾身一顫。

  不,也許他不是什麼神魔,他只是空。

  空了,空了。

  人被掏空,心也空了。

  好辛苦才守住的。

  為什麼這麼容易又失去了?

  他該問誰要回?

  「全都該死,全都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白玉堂驀然有了表情,卻猙獰的可怕。他像一頭發狂的野獸撲向奪魂槍客,彷彿要將人徹底撕裂。

  他攻出一劍,奪命的一劍。攻向奪魂槍客,他要奪他的命。

  「鏘!」

  白玉堂怔住了。

  他的雲浪居然被湛盧擋住……

  貓兒……

  抬頭,興奮的眼瞬間轉為驚怒,他看到的是蒙面男子,是這個人手持展昭的湛盧擋住了他的雲浪。

  「誰讓你動他的劍?」憤怒最後化為詭異地一笑,「你也想死?好。等我殺了這個混蛋後就來成全你!」

  說罷又是一劍刺向奪魂槍客,但又被蒙面男子擋住。

  蒙面男子看著雲浪的眼猛是一亮,「你也有把好劍。」

  「你找死!」

  白玉堂反手一揮接連三招攻向蒙面男子。雖被蒙面男子一一破去,卻是險象寰生。他一邊對陣一邊朝後喊道:「你們快走,不用管我。」

  「我不走。」紅衣少女叫道:「孟非,我來幫你。」

  「胡鬧!」蒙面男子怒道,「三娘、小劉,帶二小姐走!」

  用柳葉刀的婦人與使瀟湘劍的青年彼此對望一眼,突然架住紅衣少女。

  「不,我不走。放開我,我不走。」紅衣少女掙紮著。

  「打昏她,帶走!」

  紅衣少女怒目瞪向手已高高舉起的小劉:「小劉你敢!」

  小劉一呆,卻見另一隻手劈下。是三娘。她一個手刀打昏了紅衣少女。

  「帶二小姐走,快些,趁官兵還未趕來。」蒙面男子額頭已涔出冷汗,只覺得手中湛盧接下的每一招越來越吃力。他知道白玉堂已經用了全力對付他,招招殺招。而他漸漸開始招架不住,敗象盡顯。

  眼角不經意地一瞥瞄到奪魂槍客仍愣在原地,「你也走!」他吼。

  奪魂槍客被這一叫叫回了神,他一臉決然,衝向白玉堂:「韓公子,你先走。我來擋著。」

  「呲」地一聲,他胸口已被雲浪劃破。幸虧湛盧到的快,不然他已成了白玉堂劍下亡魂。

  「糊塗!莫非你想讓三娘成為寡婦?快走。」

  奪魂槍客渾身一振,他向三娘望去,只見三娘抹了一把淚便架著紅衣少女奔出。

  「快走!」韓孟非又吼,「你發過誓一切聽我指揮,現在我要你走!」

  「韓公子……」奪魂槍客眼泛淚光,跟著奔了出去。

  「不許走!」白玉堂高聲叫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奪魂槍客消失在視線之中。只因處處他的動作被韓孟非牽制。

  他瞪住韓孟非,整個人都似發了瘋,「你該死——!老子殺了你!」

  一招「陽春三月」直取小腹,韓孟非剛想躲避就見白玉堂又是一招「雨打晚晴」攻到下方,接著白玉堂又是變招,「霈霖劍法」中的三式連環流暢使出來。面罩被挑落,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容。韓孟非已徹底陷入絕境。

  「鏘」地一聲,湛盧被嗑飛,白玉堂一劍刺中韓孟非右肩。

  「我要你滾到地府去給貓兒陪葬!」

  一聲狂喝,雲浪如水蛇般扭動著身軀撲向韓孟非的咽喉。

  「玉堂住手!」

  什……什麼?

  誰會叫他玉堂?誰會用這種口吻叫他玉堂?誰會用這個聲音叫他玉堂?

  韓孟非已閉上眼睛,雲浪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住,定在他的喉口,不再動彈半分。

  猛然回頭,白玉堂的眼瞪直了。

  展昭

  居然

  就站在

  他面前?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白玉堂以為自己在做白日夢,於是甩甩頭,他再看,再看。

  藍衫束身,黑髮拂風,清癯的面容,亮如黑寶石般的眼睛。

  是展昭,真是展昭。

  白玉堂覺得自己的手在發顫,直到抓住展昭肩頭,真實的觸感才讓他的手安定下來不再發抖。

  「你……還活著?」

  展昭點頭。

  一拳頭捶上展昭肩頭,白玉堂大聲叫罵:「你個王八蛋!死貓!混帳東西!你敢騙我,耍我?既然沒有死為什麼倒下去一副死了的樣子?」

  「那一槍力道很大,我一時沒站穩。」

  「那你為什麼不出聲?為什麼不早點起來?」

  「不許你罵展叔叔!」男孩拉住展昭的手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爬出來的。」

  「爬……爬出來?」白玉堂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你沒瞧見剛才那麼多人擁過去嗎?」男孩指著一群臉上發紅的百姓,「大家都太擔心展叔叔了,所以一窩蜂地擁來看究竟。也不知是誰摔了一跤,然後好多人跟著絆倒了。展叔叔就被壓在最下面了,然後爬啊爬……喂!你……你這個人……展叔叔被壓得那麼慘,你居然還笑。」

  小男孩義憤填膺的指責已阻止不了捧住肚子大笑不已的白玉堂。因為四周所有人都笑了。連展昭也尷尬地笑起來。

  「爬出來……爬出來……哈哈哈哈,我看哪天我一定會死在你這隻貓手裡。不是被你嚇死就是氣死,要不就被你笑死。」

  「白兄你就不要尋我開心了。」

  白玉堂止住笑,開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他:「奇怪。傷口呢?在哪裡?」

  「我沒有受傷。」展昭拍了拍白玉堂的手背。

  「怎麼可能?我明明看到你中槍了。怎麼回事?」

  「是這個救了我。」

  展昭左掌一攤,一把飛雲鏢穩穩躺在他的掌心。

  白玉堂不可思議地拿過那把飛雲鏢,然後迷惑地低頭去看倒在地上被自己殺死的那個人。

  展昭道:「這一鏢不是他發的。憑他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射斷槍頭。」

  「槍頭?」白玉堂定眼一看,地上果然有一隻斷裂的奪魂槍頭。「那是誰發的?」

  展昭的眼對上韓孟非。他不說話,可是卻什麼都說了。

  「是他?」

  白玉堂難以置信地望向那韓孟非。

  「怎麼可能?」

  的確,這是不可能的事,可奇怪的是,偏偏發生了。

  展昭走向韓孟非,他蹲下身:「為什麼救我?」

  韓孟非冷哼一聲:「少自作多情,我不是要救你,而是要救那孩子。」韓孟非望向被展昭保護的男孩。「我們在你眼中確是叛逆,但我要你弄清楚,我不是什麼濫殺無辜之人。我也有我的原則。我要殺的只有他。」怒目掃向玄衣公子,韓孟非彷彿有滿腔憤恨要發洩。

  玄衣公子慢慢走到韓孟非面前:「想殺我,那就給我殺我的理由。」

  「公子……。」

  玄衣公子手一擺阻了要說什麼的展昭。他看著韓孟非,神情坦然。

  韓孟非冷哼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

  「如果我有數的話就不用問你了。」

  玄衣公子霍然發怒,一把摺扇丟到韓孟非身上,「你們這些人莫名其妙地追殺我,卻害得一位無辜百姓妄死,難道這就不算濫殺無辜?你們要殺我,那就堂堂正正地來殺,我等著你們。可你們用什麼?偷襲!暗殺!而且更不該的是利用展護衛的愛民之心,偽裝攻擊那孩子,實則是要置展護衛於死地,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手。那孩子不該死,難道展護衛就該死嗎?你看看四周的百姓,你去問問他們,到底是你們該死還是展護衛該死?!」

  一席話令韓孟非愣住了。僵硬地抬頭環顧四周,看到的只是一雙雙仇視的眼神。

  韓孟非苦笑:「你說的對。展昭不該死。所以我便該死!」

  「你是該死!如果展護衛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滅族抄家,我會要你們血債血償。」

  展昭渾身一振,他看向白玉堂,發覺他眼中的振動決不亞於他。

  「不過……,」玄衣公子激動的口吻又轉了,變得柔和下來,「幸好展護衛沒有事,幸好你的原則救了他,同時也救了你自己。」

  韓孟非不解地看著玄衣公子:「你……什麼意思?」

  「我,放你走。今天的事我就當作沒有發生過。」

  「公子,這……。」展昭欲言又止。因為他接觸到的是玄衣公子心意已決的眼神。

  韓孟非道:「你別想以這樣的方式打動我。我不會感激你的。」

  玄衣公子冷笑:「我會要你感激?我只是要你明白。我也有我的原則。」

  韓孟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展昭白玉堂一眼,隨後摀住傷口黯然離去。

  「展護衛,也許我做錯了。但我覺得我應該這麼做。」玄衣公子望著韓孟非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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