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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3章
第3章 (三) 委令

  「大人,展護衛回來了。」

  公孫策疾步而入,終令書房內的人不再徘徊。

  焦急被歡悅替代,包拯喜上眉梢,尤其當看到隨後入內的展昭和白玉堂。

  展昭眼中滿是激動。身子抖了抖,跪下行禮:「展昭見過大人。」

  「你……你回來了?你可回來了。」

  包拯因激動而發顫的聲音令展昭心頭又是一熱,連眼眶也跟著熱了:「屬下讓大人擔心了。」

  「說什麼擔心。」包拯大步上前將展昭扶起,然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臂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能平安回來,本府比什麼都高興。」

  「屬下這次能平安回來,多虧了白少俠頂力襄助。」展昭說著,向一旁的白玉堂投去視線。

  白玉堂跪下施禮,立刻被包拯攙扶起來。包拯道:「白少俠俠肝義膽,屢次助我開封府於危難,本府真不知如何感激。」

  白玉堂道:「大人別這麼說。大人的高潔,玉堂心中素來欽佩。能為您做些什麼,玉堂求之不得。何況,」溫柔的視線抓住的是展昭坦然的眼神,他幹笑幾聲,道,「何況我和展昭是生死至交,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後只要大人有用得著玉堂的地方,儘管開口。」

  包拯寥感欣慰,想說些什麼,為公孫策打斷。公孫策道:「大人,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那位還在花廳等著呢。」

  「找到那位了?」包拯的神色頓時嚴峻起來。

  「那位?」

  白玉堂不解地看看公孫策和包拯,又見在包拯一臉詢問下展昭重重點了點頭。隨後公孫策擺出一個「請」的手勢,包拯就施了下禮,急急忙忙出了去。

  展昭欲跟上,被白玉堂拉住。

  「你們說的那位可是適才跟我們一同回來的穿玄衣的公子哥?」

  展昭頷首。

  「包大人這麼心急,看來來頭不小啊。他是誰?」

  「白兄一同前去,不就知道了。」

  白玉堂是很快知道了那玄衣公子是誰,當那位被他帶到開封府的著青玉湘裙的美人一聲嬌呼撲入玄衣公子懷中的時候。一切來得極快,白玉堂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直到所有人跪了一地三呼萬歲,他仍傻愣愣站著。幸虧展昭及時拉他一把回神,白玉堂才同眾人一般跪下見駕。

  「平身。都起來吧。」趙禎隨意一揮,拉著玉妃一同入座。才坐下便瞧到白衣勝雪的白玉堂。定眼打量了兩眼,他問:「這位是……。」

  玉妃柔聲細語道:「適才臣妾與陛下走失,全虧了這位少俠將臣妾迎到開封府。」

  「喔?」

  趙禎向包拯看去,包拯忙接道:「這位是陷空島五義的白玉堂白少俠。」

  「白玉堂?」見趙禎的表情明顯是吃了不小一驚,幾乎站了起來。

  白玉堂跪下:「草民白玉堂見過陛下。」

  「原來那個大名鼎鼎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脾氣比驢子還差的錦毛鼠就是你啊!」

  趙禎無意識的快人快語引起展昭一陣異樣的咳嗽。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脾氣比驢子還差?

  白玉堂用眼角冷掃了展昭一眼,狠狠在心裡啐了口:死貓!毀我形象,要你好看!(0:拜託!某白,你有形象可言嗎?)

  趙禎抬手示意:「平身。常聽展護衛提起你,知道你是個俠義之士。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

  白玉堂拱手回道:「陛下過獎。」

  包拯道:「啟奏萬歲,白少俠心懷俠義。展護衛外出公幹之時,都多虧了白少俠相幫,,這幾年來開封府沒有少得益助。」

  「此事朕也多有耳聞。」趙禎滿意地點頭道,「朕也早有打算欲奉行賞賜。不如今日……」

  「陛下。」

  趙禎睇展昭神色,不解地問:「怎麼了展護衛?朕想封賞白玉堂你不高興嗎?」

  展昭低頭,「臣不敢。」

  「那朕現在就封白玉堂為……。」

  「等一下陛下。」白玉堂貿然打斷,重重跪下道,「請陛下收回聖眷,切毋封賞草民。」

  「這是為何?」

  「草民的性子和展昭大相逕庭,絕對不適合作官。何況草民習慣了五湖四海遊歷的快意生涯,也不欲為官職所累,失了羈放的脾性。所以草民懇請陛下收回呈命,陛下的心意草民心領了。」

  「這……。」

  包拯解圍道:「陛下,既然白少俠如此說,封賞之事就暫時作罷吧。」

  包拯突然看了眼玉妃,趙禎會意,道:「玉妃,朕讓包卿家派人先送你回宮。」

  玉妃問:「那陛下呢?」

  「朕有事交代包卿,很快便回。」

  玉妃點頭,向趙禎欠了欠身,再受一旁眾人跪拜後便離開了。

  玉妃一走,包拯立刻大步上前,掀袍跪下,「萬歲微服私訪卻遭遇險境受人行刺,實乃包拯之過,臣請萬歲降罪。」

  「這事與包卿又有何干?」

  「包拯作為開封府尹治理不嚴,理應受過。」

  趙禎瞭然一笑,道:「行啦。朕微服出巡沒帶侍衛伴駕,朕也有過。包卿莫再提及,萬一鬧到太后那裡,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誰都沒好處。」

  「萬歲鴻德海量不計微臣之過,包拯銘感五內。不過這次行刺非同小可,絕不可等閒視之。為聖上龍體安危著想,臣恐此事掩飾不了,不如即刻交到刑部讓其嚴查,也好早日將謀逆反賊拿獲,還聖世清明。」

  趙禎沉思半晌,「啪」地一擊摺扇打在案及邊角,「不可。」

  「萬歲,滋事體大……」

  趙禎揚手阻止包拯下文,道:「愛卿想說的朕都明白。朕已經不是十幾歲登基時什麼都不懂的娃兒了,厲害關係朕還是清楚得很。」

  「臣不敢。」

  「這件事,朕自有打算。當然,朕十分需要包卿及開封府的全力襄助。就不知爾等可願助朕一臂之力?」

  「能為萬歲效力,我等萬死不辭。」

  見在場所有人俱跪倒拜下,年輕帝王臉上那抹從容的微笑綻放得比先前更勝。「呵,別這麼嚴肅,都起來。朕可不是索命閻羅,萬死是大大的不必,只要諸位辦好朕交代下來的差事即可。」

  包拯問:「不知聖意為何?」

  「首先,這件事全面封鎖,除了開封府,朕不想從別的嘴裡聽人提起。」

  「謹遵聖意。」

  「其次,朕會即日下旨給包卿你。你就到刑部代朕徹頭徹尾地好好查查往年文案宗卷,若有可疑的錯案冤案,你應該懂得怎麼做。」

  「臣懂。」包拯遲疑片刻,問,「不過,恕臣駑鈍,臣不明白萬歲為何突然提這個?莫非……」黝黑臉上已顯明了。

  展昭道:「大人猜得不差。萬歲此次遭遇行刺極可能便是因冤案所致。只是……」頓首想了想,又道,「會因此而行刺聖駕,想必不會是小案。定是滅門誅族的大案,更可能是御審的密案。」

  趙禎起身,神情嚴峻了起來,「朕親政不過數年,自問不曾有過什麼不妥或是耿懷在心的事。但若是太后執政時錯判的,朕便不敢斷言了。此外,朕要爾等保密也別有他意。」

  包拯道:「臣等明白。太后年事已高,萬歲定是不希望再有政事勞其心神。」

  「微臣以為萬歲所想應該還有其二。若真有冤案,聖上定是想為其翻案的同時亦可網開一面,不治其行刺之罪。」

  「知我者莫若展護衛也。」趙禎開懷一笑。

  「不然聖上也不會輕易放走行刺之人。」

  包拯一驚,「什麼?萬歲把刺客放走了?」

  趙禎不悅地睨了展昭一眼。展昭忙欠身道:「微臣多言。」

  包拯急道:「萬歲,此事……。」

  「此事便是如此。朕覺得可放,所以就將那刺客放了。」

  「但是若刺客再度捲土重來那該如何是好?而且冤案之事只是聖上臆測,如若不然,豈不是縱虎歸山?」

  趙禎冷冷瞥向包拯,斷然道:「那也是朕的決定,與人無由。朕相信自己的眼光是正確的,朕從來沒有看錯過人。」

  抬眼瞥見趙禎正威嚴地望著自己,展昭不僅以瞭然的微笑相報,「大人和微臣自然信得過陛下。但就不知陛下信不信得過我等?」

  「展護衛這話聽起來似有深意啊。」

  「陛下要包大人徹查此事,想必下旨同時亦會頒下特令,允大人可涉及各類案宗,不至驟時受人刁難,束手束腳才是。」

  趙禎朗聲大笑,不時將摺扇打著掌心應和,「包拯啊包拯,朕開始後悔把展護衛借用給開封府了。弄得朕現在心裡窩了一鍋子醋,酸不溜丟的。你看看他,對你的忠心都快超過對朕了,聖旨還未下就急著替你來要特令。」

  展昭不急不徐道:「萬歲如此取笑微臣,臣如何敢當?」

  「你不敢當?」趙禎挑眉,「朕怎麼覺得你是有恃無恐呢?」

  「臣怎會是有恃無恐?臣是誠惶誠恐。」

  展昭雖跪下行禮,但誰都看的到他眉宇清晰可辨的笑意。

  趙禎拉他起來,大呼吃不消,「行啦。又來這一套。別以為低頭跪著假裝『小生怕怕』,朕就瞧不見你的表情。說是忠臣吧,可朕覺著你們開封府的人哪,一個個比奸臣還奸。」

  趙虎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大叫:「陛下冤枉啊。」

  趙禎冷哼:「朕哪冤枉你啦?」

  趙虎道:「小人不是替自己喊怨,而是替奸臣。」

  「啥?」趙禎瞪大眼睛靜候下文。

  「小人在開封府的綽號叫做『虎頭愣』,如果我這麼愣的人都能比奸臣奸。奸臣豈不是沒得混了?那我們家大人還有我等豈不是都得回家吃自己的了?陛下啊,慎言啊,千萬不要找藉口把我等趕走。沒有陛下的俸祿吃,可是會餓死千萬當官的蠹蟲呀。」

  滿堂哄笑。王朝馬漢笑得腿軟,張龍一拳頭沒捶中趙虎,自己早東倒西歪了。包拯面上雖有怪責不妥之色,但見所有人都笑得開懷,終也忍不住別轉頭偷笑兩聲。

  「哈哈哈哈,虎頭愣,說的好。沒有了奸臣,也就沒所謂的清官了。開封府果然藏龍臥虎啊,沒想到一個愣頭愣腦的校位也可以說出如此有深意的話來。行,朕保證,就算沒了奸臣也不將你趕回老家,定讓你將蠹蟲誓當到底。」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白玉堂邊笑邊注視著所有,尤其當將展昭那毫無掩藏完全釋放開來的暢快表情納入眼中的時候,他再一次肯定了心中的想法:這個陛下實在是與眾不同。照情形看來,這樣的畫面已不是第一次,不然像包拯如此嚴謹守君臣身份的人是絕不可能只一笑了之的。而他亦有一種感覺,這位皇帝與展昭間除了君臣的關係,應該還有另一條線在其中牽扯——或許就是那條名為「友情」的線。

  暖陽不在,但陣陣笑聲所透達的熾熱卻彷彿可以消融人心的冰冷,連屋外的冰雪也受不住那樣的熱意,不再飄降,冰柱滴水。

  白玉堂看到展昭向他望來,看來那張自從他搗亂一切常序後不再有真正快感的臉龐,衝自己展露那溫透人心無慾無求的一縷淺笑。他的心突然震動了。

  家。

  貓兒他到家了。

  所以釋下所有心結,終於不再有所保留。

  這一刻他才明白為什麼他總是心心唸唸想著開封府了。

  並非僅為了所謂的職責,更多的是那份遊子的思家情懷。

  這裡的確像個家。有更勝親人的親人,有可比烈火的熱情,有溫暖包圍著,有快樂蕩漾著,讓人不再瑟縮懼怕,不再徬徨踟躇。友情,親情,所有的情和諧地圈著那具疲憊的身心,沒有絲毫壓力負擔。又怎能治不好他身上的傷痛?所以他才可以如此堅強,才可以一次又一次承受不堪的磨折。

  他仍對他笑。

  笑容中的情誼真是太熟悉太熟悉了。

  那是對親人的溫柔啊,彷彿是用荷葉輕輕包裹,彷彿是用散發的芬芳引導溫暖入懷,沁心一醉。

  貓兒,為什麼你還可以笑得出?為什麼你還能如此坦然?

  你的手仍伸向我,你仍用你的眼神你的笑容告訴我,我是你的親人。親人是嗎?我在你心中仍是有一席之地的,是嗎?貓兒……

  沒有人留意到白玉堂的手拉住了展昭的手,展昭沒有,白玉堂自己也沒有。因為一切都是在不禁意間自然而然發生的。

  雙手相握,十指相纏,握著纏著的,已讓人分不清是什麼樣的情義。

  等白玉堂發覺,是那和藹可親的帝王過來擠到兩人之間的時候。趙禎拉住展昭對包拯道:「有展護衛保駕。包卿,你應該沒有異議了吧?」

  包拯怔了怔:「有展護衛保護陛下,臣的確放心不少……」

  「那就如此說定了。展護衛明日便進宮來護駕。」

  「明日?」包拯看了眼展昭,露出疼惜的表情。

  展昭撫慰地朝包拯一笑,似要他不必擔心,接著跪下,「臣領……」

  「旨」字尤懸於口,一聲響徹花廳的「不行」便衝了出來,掩住所有餘音。展昭吃驚地見白玉堂以最快速度衝來跪到他身畔。

  「請萬歲收回呈命。」

  「白兄!」

  白玉堂不看展昭,只直直逼視著趙禎,懇切道:「陛下,展昭此次在外險些死於非命。他受了極重的傷,至今仍未痊癒。」

  趙禎關切地望向展昭,「展護衛,這可是真的?」

  「微臣的傷勢已經痊癒。陛下不必為微臣掛心。」

  「你又要裝好漢了,是不是?」白玉堂怒道。

  展昭亦不退讓,沉聲道:「保護聖駕是我四品帶刀護衛的職責,展昭只是在做自己的本分。」

  「本分?」

  白玉堂冷笑一聲,向趙禎抱拳道:「陛下,不知你適才要封賞的話還算是不算?」

  「如何?」

  「就請陛下封草民一個官職,讓草民進宮護駕。」

  展昭忍不住低吼,「白兄,你何必賭一時之氣?你明明就不想也不適合做官。」

  「不想如何?不適合又如何?人可以改變,一定可以。」

  剔透的眸子滲著一種別樣的慘淡,淡中又有濃,濃不見底;痴纏攪著痴纏逐見濁,濁中又現清,清澈無波。

  「哎,這是怎麼了?朕又不是僅有一個護衛。展護衛既然有傷在身,自該好好調養。」趙禎扶兩人起來,對白玉堂又道,「白少俠的高義,朕今日算是真正見識了。能有你這樣的生死至交,夫復何求?」

  「陛下……。」

  「展護衛不必多言。這是朕的疏忽,展護衛長年累月在外忙碌,都不曾好好休養過。再過不久就快到年關了,朕在這段時間放你的假,你就好好過個年,什麼都不必插手。」

  含笑眼神中的堅毅讓展昭明白聖意已決。展昭只有作揖道:「展昭遵旨。」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朕還是擺駕回宮,免得引起母后注意。」

  眾人跪拜一地,「恭送聖駕。」

  趙禎微微一笑,才跨步走出花廳,又折了回來。他對展昭道:「啊,差些忘了。展護衛,你身上掛的香囊是哪裡賣的?」

  「香囊?」展昭不解,「微臣並未掛香囊這種東西。」

  「沒有嗎?啊,那就是熏香了,是不是?這香味十分奇特,淡若飄渺,時有時無。朕甚是喜歡,很想送予玉妃。就有勞你了。」

  說罷在包拯與公孫策的陪同下急匆匆離開了花廳。只留下一干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展大哥身上有香味?哪有啊?我怎麼聞不出來?」趙虎沖展昭身上猛嗅了嗅。

  張龍一把把他推開,「神經病。」

  「你敢打我?哼,找死!」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打鬧了起來,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白玉堂那張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仍久久望著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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