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 行路難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改完畢!
從這章開始,我要開始小龍的殺伐計畫了。純真的人是不可能一輩子純真下去的,我不認為小龍是那種天真得完全不懂官場爾虞我詐,宮廷腥風血雨的人,只是他的人生一直都很順遂,所以他有太多美好的期望與幻想,想來昭昭其實也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也只是儘量守護那個「純真」的小龍而已。只是昭昭啊,對不住了,我打算動手了。紫黃裡我會讓小龍殺四個人,四個對於他的轉變非常關鍵的人,大家有興趣的話不妨來猜猜看吧。
降了一夜的雨讓山路更顯泥濘,不過翻過山頭後情形已大為好轉,許是苦出了經驗,許是遠遠瞧稀稀落落的山腳下的幾裊炊煙,讓趙禎不由精神大振。
黃昏時分,好容易下了山,趙禎卻在籬笆外躊躇著犯了難。只勉強用雨露擦淨臉孔,然一身血污著實嚇人,硬著頭皮試了幾家,還沒開口俱被人當做惡徒邪鬼不由分說舉著掃帚趕出院子。偏偏,肚裡食蟲給傳出的飯菜的香氣勾得邁不動步。堂堂一朝天子居然也有這麼一天,趙禎苦笑復苦笑,終是再次鼓起勇氣踏進這個山村最後一家的院子。
可惜未有出聲喚出這家主人,遠遠就見籬外幾個婦人火急火燎地奔來。趙禎趕緊在石磨後藏起來,然後便聽她們進門嚷道:「朱家嫂子,出大事了,你男人上山砍柴給野狼咬了。」
朱氏正在做飯,聽到喊話忙搓著手從屋裡出來,追問幾句便慌慌張張跟那些婦人走了。趙禎呆呆望著一群人離去的背影,心想這可如何是好,想等主人家回來知會了討要些食物,終是耐不住腹中飢寒,擅自進了屋。
虛著腳步不受控制地晃進廚房,本還有幾分顧忌,一見那香噴噴的蒸饃,所有矜持都被丟進臭水溝裡去了,撲上灶台便狼吞虎嚥起來。吃慣了山珍海味,趙禎從來不知原來糙米磨做成的饃饃竟也這麼美味,連塞五個下肚,噎得狠了方衝到水缸旁舀水猛灌。清清涼涼的水,還帶著一絲甜味兒,直到一點不剩地喝乾一瓢,他這才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零:好吧,我承認我寫到這裡自己也囧了一把,小龍你居然背著那麼沉的昭昭就像個餓死鬼撲在那裡狂吃狂喝,這畫面想像不能!)
空中隱隱飄來一股米粥香,趙禎尋著味又從備菜的長桌上發現一鍋稀薄的小米粥,心裡差點沒高興壞。趕緊放展昭躺到房角的乾草垛上,趙禎盛了一碗,吹溫了,一勺一勺喂到口中。只是傷重昏迷下的人豈會配合,再加上從小沒有照顧過人笨手笨腳的,真正喂進去的米粥寥寥無幾,倒是流掉大半碗空濕了胸前衣襟。趙禎心知擦也無用,爬了座山兩人的衣服俱破損且髒臭得厲害了。抬眼,恰瞅見後院竹竿上晾的粗布衣,到了此時趙禎也不再顧忌,取了兩件外衣換上。可這光換個衣服就又費勁半天,尤其是為展昭替換,不是這裡歪了,就是那裡沒穿好,趙禎此時才體會到從前在宮裡被人服侍更衣時,那真是看著輕鬆,要做好怕也是門學問。
磨磨蹭蹭間,前院又有動靜,竟是那尋夫的朱氏去而復返。趙禎心想自己闖空門不算,又偷食來又竊衣,若被發現了還得了,心虛得縮在廚房半天不敢探頭。好在朱氏一心牽掛丈夫也沒留心,而是直接進了臥房翻箱倒櫃起來。趙禎見她翻找半天,好奇地透過窗縫張望了下,卻見那朱氏突然癱跪在地,手心裡捧著幾枚銅板茫然自語:「怎麼辦,只有這點錢,我那當家的豈不是沒救了?!」說著說著沒忍住,一下子失聲慟哭起來。
趙禎見她哭得淒厲,猜想定是其夫傷勢頗重急需銀兩看醫救治,頓時起了憐憫之心。想自己雖是擅自取用衣食,也算得了這家恩惠,於是摸出先前換衣時自展昭懷裡掉出的錢袋,打開倒出,除了幾枚銅板,還有一錠二兩足銀。趙禎沒有多想就拿起銀子,躡手躡腳跑到前院弄出番動靜,等引出朱氏,趙禎才又溜進前廳將銀子放到飯桌上。
朱氏見院內只是摔破個種蔥的瓦盆,以為是野貓野狗幹的好事,只是當她再次返回屋內,桌上的銀子卻足以叫她眼珠子都要驚愕得掉了出來。
「這……這……。」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銀子,朱氏連話都說不出個整句。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朱氏仰頭朝天合十手掌,喃喃自語道:「定是老天爺顯靈了,來救我們這些個窮苦人家了。謝謝老天爺,謝謝您的大慈大悲!」拜完,趕緊把銀子往懷裡一揣,跑了出去。
老天爺的惠助嗎?
呵,也好,這樣反倒省了他一番解釋的口舌。
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笑意,趙禎滿足地再次背起展昭,取了一個葫蘆裝水,幾個粗饃做乾糧,便悄然離開了。
翻爬第二座山的情形相比最初已好了許多,只花了大半天,不過趙禎知道比起展昭為他預期盤算的行程已經遠遠落後。對此,趙禎並不是不焦躁不發急,家國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他時時刻刻都牽掛在心裡,這是他作為大宋第四代皇帝的職責。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比展白有紮實的功夫底子,不好好休息,或許反而誤事。
其實最苦的時刻也曾冒出放下展昭的想法,他相信若他真如此為之,展昭絕不會怪他,因為那個人已經求仁得仁,只是這件事於他無論是感情上還是內心深處都無法容忍的。
放下展昭,那就是徹底輸了!輸給了柴文益的陰謀詭計,輸給了無法捉摸的命運,更輸給了自己的軟弱。
為了國家就要犧牲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這種事,他不承認。他要一起拯救。
所以這種軟弱只有一次,自那之後趙禎就把那個「放下」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展護衛,朕不會讓你死在這種地方。你絕不能死在這裡。」
每當累得受不了了,趙禎總如是這般用展昭來鼓勵自己,他甚至發現這遠比用什麼國家安危管用的多。國的擔子,太沉重,也太遙遠,而展昭一直在他伸手可及之地。如果這是一種人性自私的表現,趙禎並不討厭。因為展昭心中的抱負難道不是和他一致的嗎?自私,與無私,如果只從結果而論,有時也許並不矛盾。
天空如同蒙上了層灰薄的棉紗,烏雲又湧了過來,雷音時不時響徹,夾雜著雲層上的電光閃爍。趙禎苦惱地想:這下恐怕又走不了了。所幸雨還沒有傾倒而下,趙禎突然發現這孤僻山腳下不遠處居然有燈光,於是他火急火燎地趕去敲響那戶人家大門。
來應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她怯生生瞅了眼趙禎與他背上昏迷不醒的展昭,又抬頭望瞭望天,已然明了趙禎所請,遂不等對方說話就率先擺手道:「小兄弟,不是我不肯幫你,只是我那當家的脾氣不好,我不便待客,你就找別家去吧。」
趙禎愣了,詢問:「這附近還有哪家人家方便留宿?」
婦人臉上起了為難,好半晌才支吾道:「再……再往前……十里……。」
「十里?」不由得趙禎調子不拔高,這簡直就跟叫他去淋雨沒區別。他淋些還不打緊,但展昭眼下是這種身體,若再濕寒入體,如何受的?
那婦人也知自己說辭有虧,遂轉到屋裡取了把傘和兩個窩頭,塞給趙禎。趙禎茫然撐開傘,發現竟還是有兩個窟窿的破傘,心裡琢磨著實在行不通,便在婦人即將關上之際用腿抵住了房門。
趙禎央求道:「夫人,您菩薩心腸,何不好人做到底?這背上的是朕……,」眼珠飛轉,一來收了「朕」這個絕對不能對外言明的稱謂,二來將腹稿的朋友之說變成了手足情深以博取同情。「背上的是我大哥,我兄弟二人經商遭遇盜賊,大哥為了護我身受重傷,實在再受不得半點顛簸。這場雨看來不小,懇請您夫人,就讓我兄弟二人進屋躲一下雨吧。」
「這……。」婦人明顯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趙禎見尚有機會,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說服對方。鄉下的村婦大字不識一個,哪經得住眼前這麼個俊俏的落難小哥在那裡有禮有節用一番她從未聽過的文縐縐的話苦苦央求?只是不等婦人應承下來,裡屋突然傳來一聲異常粗暴的叫罵:「媽的有完沒完?趕快打發了,休來擾老子清夢。」
婦人聞聲色變,態度立轉,不由分說就把趙禎往外擠,想要硬把門關上。趙禎如今是虎落平陽,東西都偷了,此刻更顧不得形象身份,無賴般硬是把住門板,朝裡嚷嚷道:「大哥,這家的大哥,求您給個方便,我兄弟二人只求躲一陣子雨,絕無意叨擾。」
婦人急的汗如雨下,直埋怨跺腳:「哎喲我的祖宗,求求你快走吧。這做人心當真不能軟,簡直就是給自己招禍呀!」正說著,突然自裡屋衝出一個穿著單衣的壯碩漢子。婦人見了哪還有力氣跟趙禎較勁,手一鬆,抖抖瑟瑟縮到牆角去了。
驀然鬆勁,相抗的趙禎力道沒拿穩,一個跟頭跌進來差點沒摔慘了。還沒定神瞧清來人,就感覺對方自他手上將傘與窩頭一同奪了去,接著怒氣騰騰衝到婦人跟前狠狠甩了她記耳光。這一巴掌不但打哭了婦人,更把趙禎打蒙了,半天失了反應。
「你個不要臉的婊子,老子還沒死呢,就明目張膽跟個小白臉在家門口搞七捻三。居然還把家裡的東西送他,你是想氣死老子,還是想老子抽死你?!」
婦人嚇得連聲討饒。趙禎實在看不下去,趕緊攔住莽漢又欲抽打婦人的舉動,解釋道:「這位大哥,你誤會了,這位大嫂子只是看我兄弟二人可憐,同情我們才……。」
「呀呀呸的,老子教訓自己的女人,倒需你這身無幾兩肉的小白臉多管閒事?」不由分說就掄起拳頭朝趙禎揮去。
莫名遇襲,怒從心中起。比起展昭等人,趙禎或許不堪一擊,但自小在宮中也練有防身體術,對付個村野山夫還不在話下。只見他使了個小擒拿,捉住對方腕子狠狠往外一扣,那莽漢頓時痛得有如殺豬慘叫起來。
縱然千萬不是,畢竟是自己丈夫,婦人見了也是心疼,趕忙跪求趙禎高抬貴手。趙禎不忍這與他為善的婦人難做,便威嚇其夫幾句放了人,轉身又恭恭敬敬地將婦人攙起。婦人對上趙禎一臉受寵若驚,待得再次對上其夫凶惡的眼神,嚇得趕緊推開趙禎伸來的手,避到裡屋去了。
莽漢見了妻子的反應,冷笑不止:「小子,你若想逞強霸了我這屋,我鬥不過你,自然拿你沒轍。不過這天下可還是有王法做主的,我明日到碧川縣告你一狀,想你也討不到好。」
趙禎一聽傻眼了。倒不是怕他告自己,王法這詞擱到他眼前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只是萬萬沒想到走了這麼久,此處竟還是碧川縣的地頭,若是一個不謹慎,只怕他與展昭就要遭難了。
那漢子見趙禎被他嚇住,洋洋得意極了。「怎麼,怕了?也是——」故意把音拖得老長,同時眼珠子不規矩地頻頻瞟趙禎背上的展昭。「背著個半死不活的,就算想跑也跑不快。不過你若是個絕情絕義的主,說不定把礙事的隨地一丟,那就溜得比兔兒還……。」
「利索」兩字還沒出口,已被一柄柴刀頂住了喉口。
「你再說一個字試試,信不信我殺了你?!」
大大嚥下一口口水,莽漢欺軟怕硬地拚命搖搖頭,表示再也不敢招惹了。
「我不是歹人,你不用怕。」趙禎收了柴刀,將它扔回原來放置的牆角,強壓怒火讓自己平心靜氣下來。趙禎重複了遍適才對婦人謊編的經商遇賊的說詞,更再三言明只想借屋躲雨,別無他求。只是對方始終疑竇重重,或許也是不樂意收留他們,趙禎被逼無奈氣呼呼道:「那我給你錢,這總行了吧?」
一提錢字,漢子的眼神立刻變了,他倒也不客氣,攤出隻手問道:「你能給多少?」
趙禎摸出錢袋看了眼,面露難色,隨後略帶幾分尷尬地將所剩無幾地七枚銅板都倒了出來。漢子見才這幾個子,嘲諷道:「你打發叫花子吶?」
「你?」趙禎氣極,抓起這七枚銅板狠狠道:「就算是這點,也抵你這一家子兩天花銷了吧?」趙禎現在很慶幸,幸好從前一直有以考察民情為由跟展昭偷溜出宮,對於尋常人家的用度還不算一無所知,雖然他知道的也僅限於個大概,僅限於……道聽途說。
漢子訕笑道:「瞧你是個讀過書的,既然經商自然是有些家底,怎的還跟個婆娘似的那般摳門討價還價?」
趙禎被氣得半死。突然想起身上還有塊羊脂白玉,東西倒不見得有多名貴,不過因為是兒時太后大娘娘為他祈福得來的闢邪之物,所以一向從不離身。只是事到如今,雖說有些心疼,趙禎還是認命地扯下來拋給對方。「這總夠了吧?」
對方見了寶貝,立馬象換了個人,眉開眼笑連聲稱是,還將被打後臉腫得老高的妻子喚出來招待趙禎,態度要多慇勤有多慇勤。趙禎忙著為展昭換衣換藥,又見不得這人的小人嘴臉,壓根不理睬他,漢子見自己多話純粹自找沒趣,也就離開了。
吃了熱食,好好擦了把身,換了件乾淨衣服,趙禎覺得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久違的床鋪更是讓他在躺上去的一霎那胸中湧出說不出的激動。側頭,望了眼躺在身旁的展昭,眼神中滿溢著溫柔。忍不住伸手摸摸那人的臉,感受源源不斷傳到手上的溫熱體溫,似乎只有這樣趙禎才能說服自己堅持自己的道路不斷走下去。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別說是用來換你我一宿安寢,便是只為一個不相識的孤兒換一頓飯食,朕也覺得理所應當。」(零【抹淚插花】:小龍啊,你的心地善良連偶這做娘親的都認同,只不過……只不過……用羊脂白玉換一頓飯這種想法,偶只能說你是個理想主義不知民間疾苦的糊塗蛋啦!等價交換知道不?要換也要換孤兒一生的生活安定,別光顧著眼前啊,你個笨兒子!)
本以為倒下就會睡著,哪想莫名渴得厲害。趙禎起身隨手披了件外衣,便輕手輕腳到外頭去找水喝。經過那對夫妻的房間,突然聽到妻子驚得大叫一聲:「什麼?你要殺他們,搶他們隨身的財物?」
趙禎聞言渾身巨震,趕緊貼上門房細細聽裡面的對話。
裡頭傳來「嗚嗚」女音,應是那欲逞兇漢子將妻子嘴摀住,只聽他低聲罵道:「你找死吶,把人吵醒怎麼辦?」
婦人好容易掙脫,央求丈夫道:「當家的,這殺人可是犯法的事,要是被發現可是要償命的。」
「沒發現不就不用償命了?我們就給它做個神不知鬼不覺。」
「這……。」婦人犯難著沉吟半晌,才推拒道:「不成,他們與我們無冤無仇的,何況也沒有白吃白住,那小哥不是給了一塊白玉作為宿費?那玉看著非常名貴,賣了估計能值好些個錢。他們……他們兄弟倆落難於此,已經夠可憐了,當家的你又何必非動那歹心……?」
「啪」又是一記清脆的巴掌聲,漢子哼哼道:「老子看出來了,你個不要臉的騷貨果然是被小白臉給迷住了。好在那個年長的半死不活地,若是兩個一起給你灌迷湯,怕是你連姓什麼都不知道,魂兒都要被勾沒了。」
婦人委屈地抽泣:「你怎能用不貞的由頭如此編派我?我自嫁給你的第一天起,就從未半點輕忽過做妻子的本分,對你一心一意,何曾有過二心?你若是想逼死我,便直說,我絕不礙了你的眼。」
漢子聽著不是滋味,含糊其詞道:「好了好了,別哭哭啼啼,晦氣。老子知道就算真給你這個心,你也不敢。我說說氣話,你也當真?」
「我就是當真了。你當我這般勸你,是為了外人?我是為了當家的你!萬一敗露可是殺頭的大罪,何況……何況那小哥有功夫,若是弄巧成拙這可……?」
「婦人家的,前也怕後也怕,如何能成大事?老子吃過一次虧,還能傻不拉幾地再去吃第二次?明的不成,咱們可以來暗的嘛。記得上次你進縣裡買了點藥耗子的白砒,不是還有剩,你就放一點到他們的吃食裡……。」
「使不得使不得。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做不了。」
「臭婆娘,老子叫你做丁點兒大的事就推三阻四的,你當老子吃飽了撐著要去殺人?我不知道這是掉腦袋的勾當?!這麼決定還不是為了咱們家?!自小就活在這山溝裡,難道想老子一輩子就當個獵戶?你就不想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到縣裡頭置上一間大大的房子?將來等咱兒子出世了也能風風光光,能有大出息?瞧瞧,那小白臉隨便翻翻就摸出一塊價值不菲的白玉,說給就給,身上鐵定還藏了其他什麼值錢的寶貝。」
衣服地悉索聲,是那丈夫摟過妻子在親熱,隱隱還時不時傳出婦人嬌羞地嗔上一句「別不正經」。「所以為了我們將來能舒舒坦坦地過日子,我說惠娘啊,你就別婦人之仁了。」
「可是……。」
「你就非跟我唱反調是不是?快去,欠抽嗎?!」軟得不行,漢子又恢復了凶悍模樣,粗魯將妻子攆下床,然後「咚」地躺倒用被子矇住自己呼呼大睡起來。婦人軟軟叫了兩聲「當家的」,見丈夫不理不睬,只得認命離開房間,誰想,普一開門就見趙禎宛如修羅般陰沉著臉杵在外。婦人嚇得倒抽一口氣,腿一軟,跌坐在地。
「當……當家的……那……那……。」婦人口齒不清,連話都說不來了。
漢子聽妻子還在房中,不耐地跳坐起吼道:「叫魂啊,沒看到老子要睡……。」聲音嘎然而止,尤其當對上趙禎那雙充滿恨意的眸子,黝黑的臉頓時刷白,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好……好,好漢,這麼晚……還不睡啊?若是餓了,就叫我婆娘給你……還有令兄準備點吃的。」說著瞪了妻子一眼,使眼色道。「還不快去!」
「不用了。」趙禎冷冷道:「你家的東西都是下過白砒的,不吃也罷。」
話一出口,夫妻兩頓時明白趙禎早在門外將他們的害人奸計聽了去,頓時嚇得連人色都沒了。趙禎衝向床的方向,駭得那漢子縮到床角落拚命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只是趙禎沒理他,而是怔怔望著其手上攥著的羊脂白玉,心中痛惜道:母后給的護身寶玉,怎能交給這種人?
一把奪過,趙禎沉聲道:「這東西落到你這種無恥之徒手裡,只會糟蹋了。」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衝回房,趙禎狠狠甩上房門,好半晌才強逼著自己吞下一口惡氣,終是躁得渾身耐不住開始穿戴起衣服,這麼個狼窩蛇穴如何待得?簡單打了個包袱,裝了點未吃完的饅頭,趙禎再次將展昭負到了身上。只是他才跨出房門一步,額頭忽遭悶棍重擊。眼前頓時一黑,腳步不穩下便是摔在了旁邊的飯桌上,撞落一碟碗筷,背上的展昭由於沒有縛緊更是順勢滑了下去。
「展護衛……,」視線尚未恢復,趙禎便心急地彎身去撈人,不想手探到地上,被碎裂的瓷片劃破。手指刺痛雖鑽心,但也好在將模糊的視線激得恢復了過來,只是雙目清明後的景象卻叫趙禎大驚失色。
只見打著赤膊的莽漢竟將昏迷的展昭勒在胸前,並用一把菜刀死死抵住脖子。他雙目赤紅,有如發狂的野獸惡狠狠道:「小子,你若敢動一下,老子立馬叫你這只剩半口氣的老哥頭顱分家!」
「你!」
「把白玉還過來,給了老子那就是老子的東西,居然還想拿回去?你可真有那個臉!」
趙禎憤恨到幾近睚眥俱裂,後悔到極點當初為何不要了那狗東西的命。即便只是預謀,光謀害天子這條十惡不赦的罪名也足以滿門抄斬甚至誅滅九族。自己終究還是天真了,太后當初杖責展昭的一番用意,事到如今他才體會。他做人的確是抱著僥倖,以為既然沒成事實,便不必重罰,弄到這斯田地,如何不是他無謂的心軟造成?看來那個對頭柴文益倒是看他看得最透徹,他的確不配為帝,無法防範於未然,更無決策於千里的能力,沒有了這個帝王身份,他究竟算是什麼?!如今連……連心之深處唯一眷戀的那個人都守護不了。
遲緩地抬眼望向被作要挾的展昭,恨意頓時軟成了悔痛,心中更是茫然一片。
展護衛,你說要朕保留一顆赤子之心,要朕仁孝禮義做個寬厚天子,可是這樣有什麼意義?朕雖未蠢鈍到會認為天下之人都有一顆善心,但朕總以為大多數百姓的心都是淳樸善良的,可是那個韓孟非為了報仇要殺朕,張廚子為了報恩不辨是非,王掌櫃為了自保傷了你,如今這個豬狗不如貪得無厭的獵戶更用你的性命來威脅朕。這些人是善是惡?難道是朕用一顆赤心,用仁孝禮義,用所謂寬厚就可以感化的嗎?你來告訴朕,這些你所看重的朕的長處究竟有什麼用?能救得了你,救得了這個天下嗎?
「小子,怎麼不吭聲了?你不是很囂張嗎?」見趙禎仍是低頭不語,漢子把玩起被扔來的羊脂白玉,神色愈發得意,「把身上所有值錢的寶貝都交出來,一個都不許留,若讓老子發現偷藏了一個,就立刻要了這半死不活的小子的命!」
趙禎把頭壓得更低,卻是止不住嘲弄笑聲溢出喉頭。漢子聽那笑聲詭異,有些害怕,縮了下肩膀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白費心機。我已把唯一值錢的東西給了你,我早已身無分文,你究竟還想從我身上撈到點什麼?」
「胡說八道。你若只有這白玉,如何肯輕易給我?」
如何肯輕易……?趙禎心中自嘲道:那是因為朕是這大宋天下之主,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如何會稀罕那麼塊羊脂白玉?所以……。緊緊將碎片攥入掌心,讓手掌的痛儘可能抵擋住那難以平復的悔恨。財不露白,朕的輕率才招致這樣的境地不是嗎?歸根結底這是朕的愚蠢。
「你說的對,還有一樣比那白玉值錢,是無價之寶。」
「那還不趕快拿出來。」明顯急不可耐了。
趙禎訕笑一聲緩緩抬起頭來,只是一雙眼目充血,額頭因濃重壓制著的怒意青筋暴起,他死死瞪著前方的獵戶,不冷不熱道:「不是已經在你那了嘛!」
順著趙禎的眼神,漢子這才意識到趙禎指的竟是他手裡脅持著的展昭,狂怒道:「臭小子,你活的不耐煩了,居然敢耍老子?」
眼神突然激變,猶如萬箭齊發,毒蛇一樣的恨意糾纏上去,叫那凶惡獵戶不由渾身一震。隨後趙禎的聲調也變了,變得可怕充滿了威懾力。「如果你敢動他一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敢保證,一定會讓你嘗到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那漢子被噎得差點說不出話來,一連氣急敗壞地念了三聲「好」才尋回一絲理智。他突然邪笑道:「沒問題,你說不動就不動。可是作為替代,你小子得讓老子滿意才行。」邪惡地扯動嘴角,帶著亂糟糟從不整理的鬍鬚一同抖動。
「跪下!——」
趙禎聞言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只見漢子冷笑道:「老子今日要不整治整治你,怕是你掂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菜刀緊緊貼住展昭脖子,幾近掐到了肉裡,若不是把鈍刀,早已出血不止。
「別!」
趙禎心痛到極點,想要阻止,卻無能為力,只有用力攥緊拳頭。
「跪下!」又一次重複,對方已經明顯不耐煩。「老子今日倒要看看,為了你這無價的哥哥,你可以做到哪一步?是尊嚴重要呢,還是他的命重要?」
尊嚴?尊嚴這東西對帝王來說是絕對的。所以他的膝是跪天跪地不跪人的金膝,要他去跪這麼個無恥卑鄙的惡棍,怎麼可能?!
只是……
只是……他不只是帝王,他還是趙禎。帝王要有尊嚴,帝王的心中要放下天下萬民。而趙禎只是萬千凡人中的一個,他的心裡只被那唯一的一個人塞得滿滿噹噹。
「咚」。
雙膝敲擊在地的響動。
以為會是千難萬難,誰知下落的一瞬竟是毅然決然。
可是肆虐並沒有停止,彷彿填不飽的邪惡又開始叫囂。
「給老子磕頭,好好地磕!」
排山倒海的恥辱一遍遍沖刷著趙禎的胸膛。可他沒有發出一聲辯駁,僅是死咬牙關,幾乎咬出了血,一蜒血絲自唇角溢出,卻終是將如紅蓮之火灼燒的赤色之眸掩下,俯首傾身,額頭直抵地面。
個人尊嚴這種東西,如果是為了那個人,丟棄!
為了守住他的誓言,丟棄!
為了保護心中那最重要的最可貴的最無價的,丟棄!
無論多少次都可以丟棄!!!
漢子仰天大笑,像是看了天下最精彩的一場戲。突然轉身瞪一眼始終縮在臥房門口不敢出聲阻止的妻子道:「惠娘,還不去取根麻繩來,把這小子給我綁了?」
喚作惠娘的婦人起初還猶豫,被丈夫狠狠一瞪後看事已至此,只得依言取了麻繩來綁人。那漢子一邊督促妻子綁緊點,一邊留意趙禎是否有違逆的舉動,卻見趙禎毫無反抗低眉順目任由對方綁了個結實,男人只當他已放棄變得老實,這才放開展昭,去搜他的身。本以為定能搜出點什麼,誰想真是一個子也沒了,男人氣極,想到自己簡直白花力氣就恨惱不已,一股怨氣嚥不下,對趙禎便是拳打腳踢起來。
趙禎蜷起身子,倒在地上任對方毆打,幾乎動也不動。就當那男人打累了,準備摔傢伙離開,突然感覺自己的小腿被人握住,低頭一看,竟是趙禎的手。
低喝一聲,趙禎全身使勁崩斷了已被瓷碗碎片磨得幾近斷裂的麻繩,他一躍而起,猛地撲向男人,將他壓倒在地,接著不由分說將手中的碎瓷片插入對方咽喉。那窮凶極惡的獵戶脖子一歪,立時斃命。
這驟變來得太快,婦人尚未反應過來,就見到自己丈夫凸瞪出眼珠死了。理應潮湧般的悲傷卻在觸上趙禎那雙殺人者才有的可怖眼神的瞬間完全被凝凍住。渾身發抖,打算逃跑的腿腳也因這份恐懼發軟無法站立。眼見著趙禎已到了跟前,手中還捏著那片殺夫滴血的碎瓷片,婦人僅能顫抖地發出極其輕薄的音來:「求……求求……你,別殺我……別……別殺我……。」
趙禎呆立著,許久不見動作,等到婦人再一次提起勇氣正視他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神已經變了。沒有了痛恨,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悲傷與無奈。
「你發誓,絕不將你現在看到的一切說出去,更不許告官透露我們的行蹤。」趙禎蹲下身,直視著婦人的眼睛。「請你明白,你丈夫是咎由自取,他死有餘辜。可是夫人你不一樣,我知道你不想害我們。所以……只要你發誓,我就放你走。」
婦人怯生生地望向那方奄奄一息的展昭,又悲痛地望了眼丈夫的屍首,然後揪緊眉頭輕聲發了個誓言。誓言一畢,趙禎整個人頓時鬆弛下來,精神上的疲累彷彿到達了極點,他只淡淡掃了婦人一眼說句「你走吧」,就搖搖晃晃走向展昭。
婦人如獲大赦,飛也似地往外奔去,途中摔倒了也顧不上叫疼。
趙禎本想快些離開,他的身子已彎下去,然手在尚未觸及展昭的瞬間忽然冒出了不祥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又一次犯了致命錯誤?那婦人真會信守誓言嗎?如果她去碧川縣城告官殺夫,不慎將我等行蹤暴露給柴文益那該如何是好?
——不,這婦人有一顆善心,她一直規勸自己丈夫莫要為惡。何況她已發誓!
——發誓?這天下有多少人發誓,又有多少人信守誓約?這點誓言,比起殺夫之仇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她或許曾有善心,可終究不是成了其夫的幫凶?
——她綁人的時候眼神一種充徹著歉意,她並非是做她丈夫的幫凶,而是無可奈何,她也是受害者。
——可她對那惡夫的感情難道是假的?又怎麼能斷定她不會為夫報仇,破誓出賣?如今已是舉步維艱,難道要讓這一路亡命雪上加霜?自己被抓不要緊,還有個帝王的身份保全,若是害了展昭,哪怕是誤了救治的時間,這樣的憾事難道是後悔就能挽回的嗎?
——不!
——不!
——不!
茫然自語:「站住……。」接著像是突然清醒過來,趙禎猛地大叫一聲,「站住!」隨後探向展昭的手改變了方向,抄起丟在地上的菜刀,衝向院子。
婦人並沒有逃遠,才剛到院門口,就見趙禎手拿菜刀衝出來。心知不妙,她本能地大喊一聲「救命啊」,就要奪門而出。
哪想院門雖已洞開,婦人卻再也無法邁出一步。一柄飛來的鈍刀刺入背心,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把刀,每日每夜她都是用它為丈夫切菜做飯,只是她萬萬想不到的是今日結束她性命的竟也是這把刀。
婦人緩緩轉身,用一種怨懟又不解地目光瞪著趙禎,隨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住那個殺害自己的凶手。「你……。」
身子緩緩軟下,再也沒有了聲息。
而趙禎也與同一瞬間一屁股坐倒在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讓他渾身抖了起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第一次是在暠山,他將長劍砍在敵人身上,他不知道被自己砍傷的人究竟是死還是活,因為他根本無暇他顧。第二次是那群凶惡的野狼,本能驅使了肢體的所有動作,只能感覺到狂躁的血在沸騰,神智都不甚清晰。第三次則是那個惡貫滿盈的獵戶,當將碎片刺入對方咽喉的時候,所感受到的卻是無比的快意,彷彿將先前所有屈辱及忍耐盡釋。
為何這一次卻會是這樣?
手抖得太過厲害,完全控制不住。趙禎雙手互握,可還是停不了,寒戰逐漸擴散至全身,趙禎只能用臂膀將自己身子抱緊,可即便是這樣仍止不住由心發出的顫抖及寒意。就這麼一坐便是一個時辰,直到太陽冒了頭,他這才強壓下心中怯懦,走向被殺的婦人。
眼神悲傷到極點,趙禎低喃道:「對不起,若是展護衛一定不會出爾反爾。可朕……沒有辦法冒這個險放你走。因為朕會輸掉的或許不僅是江山,還有展護衛的命。無論是哪個,朕都輸不起。所以……對不起……。」
默然將婦人的屍體抱回屋中,與其夫屍身放到一處。趙禎開始滿屋子翻找銀兩、食物和水,可惜這家人窮得叮噹響,除了找到一雙精緻小巧的蓮狀金耳環,再無甚值錢東西。草草將衣食打成包,趙禎再次負起展昭,把油燈往乾草堆裡一扔,便在熊熊火光下離開了。
又行十里,確是多了許多戶人家。只是趙禎起了後怕,再也不敢借宿,甚至是有陌生人靠近些,也儘可能繞開來走。如此草木皆兵地又行了十里。
老天爺似故意刁難般又降下一場大雨。雖然有先見之明,取了獵戶家的破傘勉強遮擋,可壓根擋不住那磅礴的雨勢,趙禎忙逃難似地衝進最近的一戶農家院裡頭。不敢驚動對方,趙禎只能抱著展昭縮在屋簷下,為了儘量不讓展昭淋到,趙禎擋在了外頭,很快就半邊濕透。
就在他因濕寒噴嚏連天的時候,屋門突然開了,從裡頭姍姍走出一個老婦人。「誰啊?」那花白了頭髮的婆婆眯著眼,乍見趙禎兩人縮成團避在屋簷下起先嚇一跳,可當瞧清楚後便敞開屋門對趙禎招手道。「小夥子,呆在外頭做什麼?還不快進屋避雨?」
趙禎心頭一跳,想應,可一想到先前的獵戶夫婦,便又退縮了。他搖頭道:「不用了,我……我們這就走。」說著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橫抱起展昭往外衝。卻不想沒在雨中跑幾步,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襲來,人跪倒在泥濘之中,接著神智陷入一片黑暗。